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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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情人私奔而去。嘉龄?她身体里也有她母亲淫荡的血液吗?摇摇 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子旁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夜色朦腚胧胧,他燃起了一支烟。别 再想了!那些过去的往事!喷出一口烟,烟雾在玻璃窗上铺展,幻散。
“我未成名卿未嫁,卿须怜我我怜卿!”喃喃的,他无意识的念出了这两个句子,自己 的声音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想起这两句话的?多久了?三十年前?他曾把这两句话 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一本《花间集》里送给雅真。而今呢?她的女儿已快要嫁给自己的儿 子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难以捉摸。时间把一切美的、丑的、好的、坏的…… 都带走了,把料想不到的许多新的事物带来。杜沂、沈雅真,一段结束了的梦。杜嘉文、唐 可欣,一段正编织着的梦!举起了烟蒂,他望着那点明灭的火光,如同手里举着的是一个酒 杯,大声的说:“祝福他们!”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房子中意外的响亮,他吃了一惊,四面望望,寥落的 苦笑了起来。
杜嘉文挽着唐可欣,缓缓的从街道上走过去。雨已经停了,月亮在云层中掩映。可欣抬 头看了看天,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放射着微茫的光线。云,仍然很厚,但正在逐渐飘散 中。“明天会是个晴天。”可欣说。
“你有课吗?”嘉文问。
“明天?当然。”“可惜,否则可以出去玩玩。”
“也没什么地方好玩,附近那些所谓名胜地区都玩腻了。除非——”她笑了。“除非什 么?”“学纪远,打猎去!”嘉文愣了愣,眼睛中顿时闪亮了,挽紧了唐可欣,他叫着说: “可欣!好主意!我们可以组织个狩猎队,让纪远带我们去,说不定可以打回一个大野猪来 呢!嘉龄要听到这计划,不跳起来才怪!”“看你,说到风就是雨的!那有那么简单?”
“真的,我们很可以计划一下,例如趁元旦放假的时候去,三天回来,不是很不错吗? 只是——你们女孩子大概爬不动山。”“算了吧!”可欣笑着说:“你也不见得比女孩子高 明多少!”“你这是什么话?”杜嘉文紧握了可欣一下,痛得可欣跳了起来。“让你知道我 的力气,是不是和女孩子一样!”
“喔!”可欣透了口气,从路灯的光线下去望着嘉文,后者那年轻而漂亮的脸庞上焕发 着光辉,乌黑的眸子闪烁着,薄薄的嘴唇像女孩子般温柔,嘴角微微向上翘,带着个充满稚 气的笑。可欣就欣赏他那股偶发的孩子气,固执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要怎么就怎么,完全 像个纵坏的孩子。她和嘉文是从小一块儿青梅竹马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必定会 嫁给嘉文,她喜欢他。不过,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里,混合了一种母性的柔情,常不由自 主的要去逗逗他,等他急了,又去哄他,惯他,宠他。就在这一刻,看到他嘴边所浮起那个 顽皮的笑容,她胸中立即涌起了那份母性的柔情。笑了笑,她揉着自己被弄痛了的手臂,注 视着他说:“嘉文,你母亲一定很漂亮,是不是?”
“怎么突然想到我母亲去了?”
“因为你很漂亮。”可欣坦率的说:“我常想,如果你有个亲妹妹,可能比嘉龄更漂 亮。”
“嗨,可欣,这话可别给嘉龄听到,嘉龄并不知道她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怎 么会去讲这些!”可欣说。心底油然的浮起一层喜悦,她高兴嘉文待嘉龄的态度,很少有人 对异母的兄弟姐妹不分彼此的,何况嘉龄的母亲还有那么一段不大名誉的事故!
夜很静,路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忽前忽后的移动。只那么一会儿,就已经到了可 欣的家门口。可欣的父亲原是×大学的教授,住的是公家的宿舍,父亲去世后,×大因为她 们孤儿寡妇的,也就没有收回屋子。这是幢小小的日式房子,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里 面栽了些棕榈树和扶桑花。可欣取出了钥匙,开开了花园的大门,嘉文的手扶在围墙上,深 幽幽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她接触到他的眼光,一时间也忘了举步。好半天,他们就 这样对视着。然后,还是可欣先开口:“回去吧,嘉文,那么晚了。”
“不,再等一下。”嘉文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那带着固执的深情的眼睛一直望入了她 的心底,“可欣!”他柔声的喊。
“嗯?”“可欣!”“做什么?”“只是想叫叫你!”“傻气!”她笑着,一转身向院 子里走去。嘉文又拉住了她:“等一下!”“干什么?”“告诉我,你爱我多少?”
“你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干脆我到你家去,我们聊到天亮!”
“别傻!明天晚上又见面了,你干嘛像生离死别一样?”
嘉文懊恼的用手抹了抹脸,把一绺头发拂到了额前,看来更增加了几分傻气,不过,傻 得那么漂亮,那么可爱!
“我完了!”他叹息的说:“可欣,我越来越离不开你,怎么办?一分钟的离别都好像 要杀了我一样!”
“好好的,嘉文,”可欣哄孩子似的说:“回去吧!真的要天亮了!”“好,我走!” 嘉文转过了身子,“反正你只想赶我走!”
“是的,要赶你走!”可欣笑着说,闪身走进院子里,立即砰的把门阖上,随着关门的 声音,嘉文在外面大叫了一声:“哎哟!你的门夹了我的手!”
可欣迅速的打开了门,慌张的问:“夹了那儿?”“这儿!”嘉文用手指指胸口,一脸的嘻笑。可欣呸了一声,重新阖上 了门,却没有立即离开,站在门内,她从门缝向外望着,一直看到嘉文怏怏然的走开了,她 才转过身来,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走进了玄关。
上了榻榻米,她蹑手蹑脚的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这幢屋子一共三间,前面一间是客厅, 后面两间分别是可欣和她母亲沈雅真的卧房。她才跨了几步,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喊:“可欣!回来了?”“噢,妈妈!你还没睡着?”可欣问着,一头钻进了母亲的房间, 掀开帐子,坐在雅真的床沿上。“对不起,妈妈,我回来得这么晚!”“刚才是谁来了?嘉 文?”雅真问,在窗口透进的月光中,打量着已长成的女儿。“是的,他送我回来的!”
“怎么不让他进来坐坐?”
“这么晚了!”可欣说,望着母亲。“妈,杜伯伯要我带口信问候你!”“哦,”雅真 愣了愣,杜沂?可欣爱人的父亲?问候?她有一阵轻微的精神恍惚。“他和你们一块儿玩 的?”
“没有,他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他说要把地方让给我们,”可欣说着,慢慢的脱下丝 袜。“我觉得杜伯伯是个最富有人情味的人!”“他吗?”雅真下意识的应着:“不错。”
“妈妈,”可欣的手伸到了雅真的脖子上,她的头俯了下来,发丝碰到了她的脸。“妈 妈,我和嘉文在寒假里订婚,怎么样?”“哦!”雅真轻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当然很好,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妈妈,你真好!”可欣俯下头来,把她凉凉的面颊贴在母 亲的脸上,低档的说:“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我——好快乐,好妹妹妹妹渺乐!”可欣说,跳了起来,脸孔发热了。 “再见!妈妈!我去睡觉了!”
“记得关窗子!”雅真叮嘱了一句,目送了女儿的影子走出了房间,又望着那两扇纸门 被拉拢,情不自已的吐出一口长气。可欣,她终于要嫁给嘉文了,那白皙而清秀的男孩子! 杜沂的儿子!翻了一个身,她面向着床里,阖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是不会睡着的。多 少年前了?杜沂,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穷苦落拓,寄住在她的家中。她总是要藉故跑到前 面厢房里去,没事也要绕上一两圈,他的眼睛傻傻的跟着她的身子转……她玫的张开了眼 睛,怎么了?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欣,多好的一个女儿,她说过什么?
“我——好快乐!汉汉汉汉汉渺乐!”
有些人曾经得到过快乐,有些人一生也没有。可欣!愿她永远拥有这份渺乐!她眨动着 眼帘,眼眶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热浪。人,仿佛年纪越大,会变得越脆弱,越无用了。
隔着一扇纸门,她听到可欣在轻轻的哼着歌: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船儿美丽,梦儿旖旎,穿过海洋,渡过河川,来来往往无牵绊。……“
她玫的一震,不禁愣愣的发起呆来。
船 3“纪大哥!醒一醒!”“纪哥哥!醒一醒!”“纪远!醒一醒!纪大哥!纪哥哥!纪 远!”
纪远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呓语了一句什么,把头更深的埋进枕头里。“纪大哥!纪 哥哥!纪远!”耳边的呼声反覆不停,他懊恼的再翻一个身。他正做着梦,梦中有一对祈求 的大眼睛瞪着自己。“带我走!纪远!”她喃喃的喊,“带我走!”带她走?带她走?她的 父母,她的家庭……烽火之中,兵荒马乱……带她走?她呢?她在何方?“纪大哥!纪哥 哥!纪远!”耳边的呼声继续着,他模糊的诅咒,该死!天下最可恶的事就是吵别人睡觉! 他的梦境变了,深山丛林之中,他在打猎,一只台湾熊正在他几码远的前方,他握着枪,瞄 准着目的物……一样软软的东西拂在他的鼻尖上,痒酥酥的。有人猛摇他的肩膀,枪瞄不准 了,他霍的跳了起来,恼怒的喊:“见什么鬼!”“纪大哥!是我呀!”他伸手抓住鼻尖上的东西,是一条小辫子,张开 眼睛,他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孔面面相对了。摇摇头,他想摇走那份睡意,小女孩 正眨着眼睛对他笑。
“纪大哥!有客人来看你!”
他真的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满室阳光灿烂的闪烁,连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里都盛满了 阳光,难得的好天气!他陡的精神一振,全身都振奋了起来。把小女孩的小辫子抛到她的脑 后,他用手抱着膝,说:“好!小辫子,你一早把我吵醒干什么?”
“有客人来看你!”小辫子笑容可掬:“阿妈要我来叫你!”
“客人?”纪远掀掀眉毛,撇了撇嘴,做出一股滑稽相。“男的还是女的?”“男 的!”“男客人吵醒我干什么?如果是女客还情有可原!”纪远笑着说,跨下了床,随手拉 过床边椅子上的西裤和毛衣穿上,再披了件夹克。说:“好吧!小辫子,去把客人请进来 吧!”
“阿妈说,你房子乱七八糟,客人看到要笑的,叫你洗了脸到客厅去,她已经把你的客 人请在客厅里了!”
“你祖母就是喜欢多事!”纪远皱皱眉头说:“我的屋子还脏?你看过比我的屋子更干 净的屋子没有?”
小辫子转着灵活的大眼珠,对那间六席大的小屋子扫了一眼,榻榻米上散着报纸和外国 画报,书桌上堆满了颜料、纸张、设计图、三角尺、圆规、仪器、大头针……以及各种她叫 不出名字来的玩意儿,几乎无一丝空隙之地。床上更不用说了,棉被、衣服、被单全堆成一 团。墙上还零乱的钉着几张飞鼠皮,是纪远打猎的成绩。小辫子抿着嘴笑笑,用手指刮了刮 脸,说:“纪大哥!羞羞!”“羞羞!”纪远学着小辫子的神气抿着嘴说,小辫子哈哈大 笑,纪远趁势把她举了起来,扛在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房门,小辫子怕摔,在纪远肩膀上 又叫又笑。纪远才跨出房门,就一眼看到小辫子的祖母“阿婆”正站在那儿,带着满脸的不 同意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瞪视着他。
“早,阿婆。”纪远站住了,带笑的点了个头,把肩膀上的小辫子放下来。“总有一天 摔断骨头!”阿婆用台语唠叨着,故意板起的脸庞上却掩饰不住对纪远的喜爱和关怀。“早 上起来,穿那么一点点!你有客人来了,还不洗个脸去会客!”
“还要洗了脸才能会客呀!”纪远叹着气喊,看到阿婆那一脸严重兮兮的样子,只得耸 了耸肩,一声不响的钻到后边厨房里去洗脸漱口。阿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不由自主的 微笑了起来。摇摇头,她走进了纪远的房间,四面张望了一下,就更厉害的大摇其头。冲到 床边,她立即抖开棉被,找出脏衣服和脏袜子,换枕头套,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而厨 房里,纪远正扯开喉咙在喊:“小辫子!告诉你祖母,别动我的房间,等会儿把我的秩序弄乱了!”小女孩倚在门槛 上,笑嘻嘻的说:“阿妈!纪大哥叫你别弄乱他的房间呢!”
“哦,哦,”老太太头也不回的整理着她的,嘴里叫着说:“还说我要‘弄乱’他的房 间呢!他这还叫房间呀!再三天不整理,连他的人都要被垃圾埋起来了!”抬起头,她对她 的孙女命令的说:“去!给我提一大桶水来!”
小辫子遵命办理。纪远洗了脸,走到房门口来看了看,叹着气说:“今天我的房间非遭 殃不可了!”
“你还不去会客去!”阿婆嚷着,把地下的书报杂志报纸一股脑儿的收集在一起,纪远 看得惊心动魄,嘀咕的说:“小心,别碰坏我的设计图!”
“你放心好了,弄不坏的!”阿婆大声说,“让客人等你这么久,算有礼貌哦!”纪远 回过头来,对门口的小辫子作了个鬼脸,缩缩脖子,伸伸古头,小辫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纪远转过身子,大踏步的走进客厅。客厅中,杜嘉文正靠在藤椅里看报纸,报纸摊在膝上, 手指却轻乔敲着茶几,一股百无聊赖的样子。纪远高兴的喊:“怎么?嘉文?是你?简直没 料到!你一大清早来干嘛?”
“我也没料到你会起得这么晚!”嘉文说,看了看表:“九点半了!”“昨天画一张建 筑图,画到深更半夜。”纪远说:“我的哲学是:工作的时候尽量工作,睡觉的时候尽量睡 觉,玩的时候尽量玩!所以,只要倒在床上,不睡够是不会起来的,今天还算给你面子呢! 怎么?有事吗?这样急冲冲的跑来!”
“有一件大事!”杜嘉文笑吟吟的说。
“什么?”“我是衔命而来,请你帮忙安排一次打猎。”
“打猎?”纪远诧异的问:“谁要打猎?”“我们。我,可欣,嘉龄,胡如苇,还有郑 湘怡……反正,就是我们这一群。”纪远凝视着嘉文,好半天,才说:“你们想不出别的玩意了,是吧?打猎,你们想怎么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