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故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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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夜色中走向他，而夜色也掩不住她的苍白。她垂着眼睛不肯看他，就算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对待过他。
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快步迎上去想要拥住她：“怎么了？”
她避开他的怀抱，也躲着他受伤的眼神：“没事，有点不舒服。”
“那我们赶快去医院！”
医院两个字把她狠狠烫了一下，她受惊地摇头，声音很低，却异常凄厉：“不！”
这件事她根本没办法跟韩若非说。她说不出口，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就在她向他表白前的两天，她会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刚跟前男友上过床就对全世界宣布不爱他。
她不是完全被强迫的，所以她不能把责任都推到董辰的身上，而且就算她是被强迫，她又如何解释她给对方强迫她的机会？她为什么会深夜只身出现在他的房间？第一次也就罢了，第二次的时候……难道要她向他描述她那晚是如何地被董辰所感动？因为感动而委身于人是可耻的，又或者被理解成其实还是爱他。
她很怕很怕韩若非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那样对你，确实是我没有做到的，可能我也做不到，所以，你还是应该跟他在一起，我退出。”
韩若非伤心而困扰。这是他第一次恋爱，他不知道当女孩子这样的时候该怎么办。尤其叶千含是天性沉默的女孩子，她一旦不再开口，他就完全看不懂她。
他小心地问：“千含，是出什么问题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叶千含只是摇头。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韩若非束手无策，那种无助而无力的感觉，令向来要强的他险些发疯。
与此同时，叶千含觉得自己真的要发疯了。
她跑到离学校两小时车程之外的地方，找了个药店，买了验孕棒，又在附近找了个洗手间，用了这个验孕棒。
试纸上浅浅的第二条杠，宣布了她的死刑。
她疯了般地反复核对包装上的说明，希望能看着看着，就发现刚才是看错了，两条杠是安全的，没有第二条杠才不对呢。
又或者，看着看着，那第二条杠就消失了，刚才不过是她忧虑过度而出现的幻觉。
然而这里没有灰姑娘的教母，魔法并没有发生。
叶千含怔怔地回到学校的时候，那么惊异又那么失望，她怎么没有被车撞死？
然后，她一眼看见站在她宿舍楼下的韩若非。
她沉重得像快要被生生扯下拖入地狱深处的双腿，突然之间就恢复了所有的力气，她转身发疯似的跑开，根本不管逃离的方向，那一瞬间，灵台的陡然清明让她想到了一件事：剧烈运动是不是能让那孽种自行消失？
但是当韩若非追上来捉住她的时候，她又绝望地想起了这几天在网上偷偷看到的另一种信息：当胚胎还太小、小到连母体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时候，任何外在刺激都难以对它造成影响。
她被迫抬起头来，无法想象自己的表情，也不敢把韩若非的表情看进去。
连耳朵也昏昏沉沉，使得他焦急的追问飘飘忽忽：“千含，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你告诉我呀！”
她咬咬牙，决定替他结束这一切：“对不起，若非，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了解了叶千含之后的韩若非其实早已明白，她就是这样的，哪怕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表面却仍然波澜不惊。
可是，他明明已经见过她为了他而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娇羞含情的样子，他还那么得意，他让她改变了——不，她是为他而这样，只为他这样！
可她现在为什么又如此表情冷静，根本看不出痛苦？
她没有流泪，声音也没有悲伤得颤抖，所以她是真的想分手？没有任何客观原因逼得她不得不？
他剧烈发作的自尊心几乎令他撒手不管拂袖而去，可他太不甘心。
“原因呢？”
她欠他一个解释，不是吗？
叶千含不知道应该给韩若非一个什么样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可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让她正当解释为什么是她先开口表白的、是她要在一起的，却在短短十来天之后，在他没有任何错处的情况下，一定要分开。
其实，哪个遇到这种事情的女孩子没有幻想过，假若告诉对方一切，对方也仍能温柔包容。
可叶千含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她更担心他是因为现在还在热恋中，所以盲目包容了她，将来两个人激情消退，这根刺就会浮上来，扎得他们遍体鳞伤。
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地匆匆表白就好了……
如果她沉住气，等到和董辰彻底了断，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就算她曾经怀孕堕胎，也不至于难以启齿。
而现在，她预支了幸福，也就用罄了机会。
次日晚上，叶千含出现在另一家距离学校两小时车程的药店里时，店员大妈都以为她疯了。
因为她要买“做药物流产的药”。
热心的上海大妈又是鄙夷又是关切：“小姑娘，这种药怎么好买的啦？这都是要医院开的，不但要医院开，还要到医院去吃的。你要先检查身体，看看怀孕多少时间了，是不是能够用药流，能够才给你开的，最后胎下来还要给医生看是不是完整的，要是没有流干净还要刮宫的呀，你以为我们这里会卖这种药给你回去糟蹋自己身体呀？吃死人怎么办？”
在开口之前，叶千含明明已经做好准备要及时否认，这个怀孕的坏女孩不是自己，而是朋友或者姐妹，可是大妈从头到尾说完，她根本没有找到否认的机会，满心里打鼓一样地只敲着一个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这个问题的最简便的一条路，根本行不通……
她不敢再问什么，也想不到可以再问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被全世界一起扯下来摔在地上踩得一片狼藉。
她呆呆地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叶千含快步走到药店外的大街上，董辰追上来，不由分说从后面抱住她：“千含，你怀孕了！是我的吗？是我的吧？”
叶千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根本不想回答，只想挣脱他。然而这几天这步步升级的打击已经耗去了她大半条性命，她原已不敌，此时更是无力。
而董辰还在发挥着他的想象力：“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分手的？为什么千含？难道……难道孩子不是我的？”
叶千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冲上来，而他还在喋喋不休：“没关系，不是我的我也要，是你的孩子我就要，不管是谁的，我娶你，咱们不流，咱们把它生下来！那个害了你的人，你告诉我是谁，我杀了他！但是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当成自己的好好对待，我……”
叶千含终于抓住他想要将她扳过来面对他的空当，用力挣脱他，顺手给了他一个脆生生的耳光。
其实在她最厌烦董辰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打他的。此时激怒她的究竟是他说孩子不是他的，还是结婚的提议，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蹲下来，抱住脑袋，扯紧头发，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不是你的就好了……”
董辰托起她的脸，看见她面容平静，目光清明。她字字清晰地说：“我最后说一遍，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不爱你，所以我不可能要这个孩子，我更不可能因为它而重新跟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关键阶段，情节紧凑，变数频发，所以这几天都会日更哈（☆_☆）/~~
☆、24
当时叶千含万分肯定，她不可能因为意外怀孕就跟她根本不爱并且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一点点的人再续前缘，她觉得这是哪怕世界毁灭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她其实并没有去想更多，她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更多？
而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时此地，叶千含没法阻止董辰一直跟着她，一直跟她讲道理：“千含，你不能把这个孩子打掉。你一去医院，医生就会上报给学校。你忘了我们学校以前出过的那个未婚先孕被退学的女生了？你现在马上就要毕业了，之前各方面记录都那么好，这节骨眼儿上被退学，那也太冤了吧！”
叶千含默不作声，但她表面上再不动声色也好，心里的惊涛骇浪又如何瞒得过自己？
确实，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对这样的后果毫不在乎？叶千含就算再酷，不到21岁的她也不可能做到超然世外，甚至对她而言，只有更在乎的，因为假如学校知道了，韩若非也就知道了。
她无法想象如果韩若非知道这件事……还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知道这件事……
从来没见董辰表现出如此强的思辨。他继续揣度着她的心思和可能性：“你也不能去那种不正规的小诊所做！那种地方常常出人命的，要不就留下终身的后遗症，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就算不管我，难道你就不管你爸妈了？他们会怎么想？”
叶千含仍然不发一言，但她依旧不得不同意他。
假若她因为冒冒失失的事故而死在小诊所里，父母该如何承受这个打击？女儿行止不端而死于非命，人也没有了，脸也没有了，学校也仍是会知道，韩若非，也仍是会知道。
那么，难道就只有等着吗？等到毕业之后……
那时候，孩子都已经六七个月了，已经是活的孩子，如果还是不要它，就是杀人了吧……
她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和韩若非在美国的校园里，看到一大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插满了小小的十字架和小旗子，旁边也有写标语，走过去细看，才明白这是在反对堕胎，每一个小十字架代表一个死去的胎儿，每一面小旗子则代表一个因为堕胎而死去的女人。
那时觉得这是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哪知道不过短短几个月之后，这就突然变成全世界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上？
董辰还在絮絮地劝她：“咱们结婚吧。我知道，我们一直两地，让你不够幸福。很快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我们结婚，有了孩子，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咱们到时候回你家生也行，回我家生也行，要不然就在上海生，你妈不是内退了吗？可以过来照顾，我妈也可以，到时候……”
叶千含心里的天秤在渐渐倾斜，他手里像是拽着一根无形的绳，把天秤一点点拉向他那边去。回想这么多年以来老也解不开的纠缠，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就是他手中的风筝，自以为飞得又高又远，其实最终还是要被拽回原地，回到他手里。如果真要彻底离开他，就必须拼个鱼死网破，做一只断线的风筝，迷失在无人知道的世界尽头。
也许，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提的方案，到底还是最好的选择。
怀孕比堕胎的事故要容易隐瞒，而父母那边，未婚先孕的女儿比被退学乃至死于非命的女儿要容易接受得多，何况很快会有新生命，老人恐怕不久就要转怒为喜。
无论是死亡、退学还是落下什么后遗症，都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后果，谁也冒不起这样的险，但是结了婚还可以离婚，一段时间之后，夫妻不睦过不下去，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为此而怎么样。
当时的这番衡量，从它发生的第一时间开始就为叶千含所反复唾弃，直到事情早已过去的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她有一位同事和一位同学，先后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她们俩各自和先生领证之后，都因为种种原因发现双方感情不合，真打算离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孕。
她们俩都没有选择拿掉孩子，而是仓促举办了婚礼。
生下孩子之后，有一对夫妇到底还是离了，另一对一直两地，名义上的婚姻苟延残喘。这当中受影响最大的恐怕还是孩子，可谁又说得清楚，究竟是给孩子一个单亲的成长环境更不负责任，还是从一开始就剥夺掉他们生存的权利更不负责任？
当然，这是五年之后大家的看法了，五年以前，20岁的叶千含根本不可能去想到这么多的层面，她尚未觉醒的母性甚至无法令她去为这个孩子的任何方面考虑。
叶千含这才明白，当年的自己，也不过是做出了一个平凡人的选择罢了，时至此刻，她终于可以原谅自己。
在十年之后重新忆起当年，说到事情早已过去的五年之后，好像这件事过去得多么轻巧似的，而回到十年前，叶千含觉得自己陷在一个泥淖里，或许一辈子都再走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下了床帘，趴在床上。
她大概是故意的，什么姿势不适合孕妇她就用什么姿势。
一个室友正在跟另一个室友吐槽自己的家庭问题：“我妈长得非常漂亮，她一直嫌我爸丑，我爸呢，脾气特别特别好，一辈子都宠我妈。我妈脾气特别狂躁，现在更年期尤其这样，随便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要我爸拿什么东西我爸一时没找到吧，她就会破口大骂，恨不得冲过去把我爸毒打一顿。我跟我哥是典型的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所以我妈一直爱我哥讨厌我，总是说‘你读完大学就留在外面别回来了，将来赶紧嫁人，如果嫁得出去的话’！”
“你妈好过分啊……”
“是啊，不过她也是挺可怜的，一辈子不开心吧。”
“你还真是像你爸，脾气这么好，要我早就不理这样的妈了！”
……
这就是不相爱的婚姻的下场。
叶千含伏在枕头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
她从不轻易哭，哪怕跟韩若非说分手的时候，一旦泪如雨下，已没有人知道她心碎到怎样的程度。
叶千含并没有答应董辰马上结婚的要求，他每次小心翼翼地问起，她就说：“等毕业后也不迟。”
其实她还心存期待，十月怀胎，说不定某天一个不小心，孩子就没了，那也不算是她杀死的。
而要结婚就得董辰回四川去拿户口，他此时不敢离开叶千含半步，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而且他之前把最后一门考试缓到下个学期，是跟老师说他妈妈病重不得不回家，现在又怎好再重新出现在学校？
为了挽回女友，居然不惜咒自己亲娘，放在多少人眼中，这是举世难求的好郎君。
只是这样一来，董辰又重新出现在叶千含左右。她没法再拒他于千里之外，毕竟他手上握着她最重大的秘密；她也无谓再拒他于千里之外，因为不久之后，她很可能要嫁给他。
同时，她至多只能捏住一个条件，就是不让他告诉任何人她怀孕。除此之外，她无法封住他的嘴，令他不向她身边的同学散布他们很快要结婚的消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