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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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样检讨一下是必要的。如果因此恢心丧气,放弃努力,半途而废,将是十分危险的。比起成熟的作品,无疑要看出很大的距离,可是不该过早去考虑自己的成果,能到怎样的水准,就到怎样。我的朋友也不外是那种对不成名作者的作品,所持有的怀疑态度。他们并没有深入文章的主题,看不到作品中寄托的思想,和我个人为理想奋斗的意义,更不用说去考虑我的作品对社会有何用处。他们只是注意文章的技巧和表达能力,还有情节如何。我知道这方面会让他们失望的。
后来有两位老同学对我的《心迹》作了较认真的阅读,甚至还在他认为精彩处划下红线,表明他颇有同感。于是我得到一种嘉奖,我的《心迹》能给人力量了,我同时说出了别人想说的话。我的努力终归没有白费。忽然,我又着急起来,国家已允许人们畅所欲言,如果我不能争取尽早发表我的作品,而让别人的文章说尽我的观点看法,我的《心迹》又要变得毫无意义了,就象一项科研成果被别人抢先公布一样,同样的努力得不到同样的声誉。但这仅仅是瞬间的担忧,我清楚自己作品的尺度,不能企望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发表。而且只要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我便放松了努力,缩短了目标,最多只能成为流行一时的摆设而已。
我决心继续努力,不间断地学习,隔一年或两年修改一次,就象草木要年年剪修,呵护,直到成形的一天。而且勤能补拙,别人三易其稿,我是九易、十易还不肯罢休,直到我十分满意为止,才算我的作品已走到尽头。我知道,不管我修改多少次,每次都能发现不妥之处,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一个词,也有时是整句整段的增删。每经过一次改动,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后来通过朋友的关系,我又让一位搞文学创作的人看了我《心迹》的一部分。他认为文章格调太低沉,埋怨数苦得多,感想多。认为我应该写一写周围同情和支持的人,才能让人看出这世界是光明的。
我想,对创作一部小说来说,他讲得一点不错。也许他没能理解我寄托的意思,也许我的文字没有把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我所以要写,不完全是为了数苦,我的遭遇在全国数百万不幸的人中算不得什么。有的惨遭涂炭的程度胜我百倍,我不够是极普通的一个,只是我要叫出自己的声音。我反复强调只想提供一些真实的情况,表明自己在逆境中的信心和勇气,并不懈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就不是人人都能办到。我总结了经历过的一切,认为有自己的过错,也有当时社会的弊端。我的努力并没有靠别人来支持。事实上,在冷酷的现实生活里,在极左思潮横行的年代里,敢于公开执言,表示同情和支持的人并不多。许多人只是背地里议论着,替不幸的人惋惜,不平。但是这有什么用?当年并不存在有一种议论的监督。现在倒好,许多作品写到“右派分子”时,有人暗中帮助,打抱不平,还有伟大的爱情伴随着,甚至把“右派分子”描写成一位受人尊敬的英雄。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即使有也是凤毛麟角,并非普遍现象,否则,悲剧就不该发生。有许许多多的生活,本身并不完美,为什么一定要自欺欺人?这跟阿Q自以为“被儿子打了”,有什么两样。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望去编造,把典型的事例作为普遍存在的法则去表现生活,我恐怕做不到。
我历次身陷困境,靠得还是自己解救自己。我一次次失败,我一次次努力,始终热情向上,毫不气馁。在整个过程中,我会埋怨数苦,就象不论谁受到痛打,都会叫,会哭,也会有绝望的时候。我写《心迹》不光是为了诉说心中的怨恨,还为了拯救自己,逃避世俗的污染侵蚀。我知道自己的作品有许多的不完善。我的文章不是一串串珍珠,但肯定是一堆混有宝玉的沙石,只要细心挑选,就可以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如一片荒芜的山坡,虽杂草丛生,很不美观,仍可以找到几株药草,医治那些正需要它的人,还因为这原始的景象,而让人们看到大自然的勃勃生机。
我的“感想”是多了,我认为那些都是肺腑之言,是生活的结晶,也是我文章的那“几株药草”,绝非无病呻吟,没有遭遇同样不幸的人,恐怕很难写出来。我也注意到,许多“感想”是当年日记的摘抄,处在过分激动情绪下写出来的,有点偏激,刻薄,不留情面,可能无端伤及他人。词句上刺眼扎手的东西多了些,显得不礼貌,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在修改中,我会逐渐把它磨平。也有人说,为什么我的《心迹》总是纪录过错和失败,没有成功和荣誉?首先我是一个极普通的人,自然没有辉煌的成就和业绩。其次我认为有一点成绩是应该的,极为平常,唯有过错和失败是不可原谅的。其实如果一个人老是念叨他的成绩和功劳,他的动机就很令人怀疑。只有时刻不忘教训的人,才能清醒地看到自己的未来。
有朋友看过我的作品后,力挽我将它创作成小说,甚至替我设计了这篇小说的层次,对一些情节提供描写构思,建议我为了使人物形象完整高大,具有代表性,不妨虚构,把别人的东西写上去。我十分感谢他的一片好意,这也许是不错的。优秀的小说,可以鼓舞人们去创造美好的生活,揭示人生的美与丑,善与恶。但是,我个人总存有“偏见”。认为小说是那么完美,那么富有戏剧性,可以看到许多“巧遇”,虽然也可能是生活中所有的,必竟属于典型,不是普遍的。人们又喜欢种种“巧遇”,以致极力去创造它,却让真正的“巧遇”失去生活中存在的意义,成为骗人的东西。象“文革”期间发表的那些所谓“三突出”的小说,反映的事件大同小异,只能是几个被推崇的镜头。一提到“阶级斗争”,几乎就是“四类分子”不甘心失败,搞复辟报复。现实中就算有过这种事,所占的分量就如书上写的那么多吗?一些人用书上提供的“典型”去认识生活,结果是无辜地伤害了许多人。所谓“中间的”,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平凡事,却不能被选作创作的主题。而作品中描写的优秀人物总是“高、大、全”,极端的公式化脸谱化。我很不愿意去看它们,深知那是人为的塑造,是作者汲取各方创作出来的所谓“楷模”,甚至是臆造的“理想”。尤如拾取百鸟之羽装扮成一只美妙而奇异的鸟类,尽管十分精彩,“引人入胜”,却是世间不存在,十分偏激的东西。我还是宁愿自己多观察生活,虽然也会受骗,但不是生活本身的过错,是我自己的幼稚和轻信。此外为了改编成小说我得象“整容”那样,在我的作品中去掉一些,再人造一点。按小说的要求来写,而不是提供生活中一个原始的侧面,虽然它可以是许多美的侧面的组合,但这样的“美女”容貌表现在我身上,我会感到脸红,它违背我的本旨。为了能得到发表,我还必须去研究别人需要什么,怎么样才能让编辑看上眼,不得不说一些违心的话。这样做,恐怕很难,也不会快活,或者说我还没有能力去做到这一点吧!
有一次钊人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把它留到二十一世纪再说”。我想这话不错,我的作品仍十分幼稚,应该让它生长几年,几十年,力臻真善美,直到瓜熟蒂落,如此才能为天下善良的普通人争口气。
我觉得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写真实的可贵,越来越需要富有哲理的语言。人们对文学欣赏品味的提高,已经不再满足那些看后,可以痛快一时的作品,不相信那些脱离现实的虚构,虽然它可能十分完美和富有戏剧性。人们对一部作品评论最多的是它的真实性,客观性。人们会因为看穿其中的一些虚假而否定它的全部,觉得读这样的书等于浪费时间。作者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称为“美”的东西,过了几年往往又会被人重新认识,唯有源于生活的真实才最长久。
真实的东西,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说服力。一个饥肠沽漉的人,只能老实说“饿了!”无须多加形容。如果已近绝望,一句“我想吃!”该是表达了多大的欲望。只有经历磨难的人,才懂得说真话的分量。我听过一位农村妇女介绍她的模范事迹。她不识字,也就不用写讲稿,一口气说了两个多钟头,井井有条,生动感人,连她的内心活动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这是她确实做了一些事,真正有所体会,照着生活原来的面目,客观地描述,并没有刻意追求“重点突出”“因果关系”“合乎逻辑”,没有凭空塑造,窃取别人的形象,但是她成功了。唯一不足的倒是她想说些客套话,时髦话,有意无意夹进几句生硬的书本语言。在她看来也许是华丽的词句,想显示她多少懂得一些“文化”,结果反显得别扭。要是她用日常说惯的家乡语言讲出来,会更生动。事物本身有它的完整性,有它内在的联系和感人之处,就看你是不是善于去发掘。
我还是愿意保留原来的面目,如此才能打动别人和我自己的心。任何时候好人都有缺点,坏人也有其长处,绝不会是纯粹的好,绝然的坏。只有真实地提供好的与不好的,人们才会更愿意学习那好的,并从不好的一面吸取教训。如果总想把自己的人物写得十分高大完美,由作者来塑造一个供人学习的楷模,这无异于在愚弄和欺骗读者,对读者采取不信任的态度。不应该总是由作者来指导读者,应该提供一个机会,让双方共同来评价书中的人物。
鲁迅先生说:“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鹄,便鸱鹄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声音。”就让我叫出自己的声音吧!不管这声音多难听!
在忧患中获得新生,我终于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我感到欣慰。
九、走出人生峡谷
1978年8月,我把《心迹》暂搁一边,又去为改变自己的处境奔波。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我终于调离原来的公社,走出那是非之地。我觉得无须过分为自己的失败,过错,受欺感到懊悔伤心。这一切都不是我个人道德品质的不纯,也不是为人行事的不端,更不是灵魂丑陋,心术不正。也许我把许多路给堵死了,使自己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窄小,却迫使我只能朝自己认定的路,执著地走下去。我同时象是一个孤儿在忍受不公正的待遇,靠幻想和期待生存着。但我拥有的勇气和信心,是别人估计不到的。
我来到城关公社一间学校教书,遇到的还是那种要你唯命是从的领导。他用自己过时的思想在指挥别人行动,却把任何违背都说成是异端,哪怕国家的形势和政策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他还在死抱过去的信条,因为是这些信条让他当上领导,他也最熟悉,最习惯这些陈旧的东西,捧为一成不变的戒律,不敢有丝毫冒犯。而专权的人又往往需要别人具有好品德,以忍受他的错误行为。因为忌妒心将是存在,由于他自己不能达到那种高度,便随意猜想别人的优势将于他不利。在民主之风还没有吹到这块土地的时候,我又感到不适于生存。然而此时我极力回避和妥协,不愿做无关大局的争吵。何况这里许多教师对我非常尊重,因为我以成功的教学博得师生和家长的拥护。他们当中又有不少人是民办或代课教师,特别羡慕我有“正式的饭碗”。
在这间学校我只呆了一个学期。1979年3月,我被调到一间完全中学,这次不是我个人的请求,是工作上的需要。那里的一位英语教师出国去了,需要一位能教高中英语的教师。我好歹受过培训,无中推有。我只好加倍努力,拼命来做这超出我能力的工作。想不到“福兮祸所倚”,在这里我再一次遭遇挫折。
由于“文革”的耽误,那时许多国家工作人员的工资已多年未调。而物价却一涨再涨,养家糊口,改善生活成了大家迫切的要求。
好容易盼来一个消息:1979年10月起将再次“调资”。于是教师们喜形于色,大家碰到一块,谈论的中心就是“调资”。前两年曾有过两次“调资”,但范围小,受调人员有限。这一次是百分四十的比例,难怪大家都在跷首以待。
直盼到1980年4月,“调资”工作才正式开始。当时学校里在有资格参加“调资”的教师中,按比例可评上十四个名额。我觉得自己教了二十年书,那时又担任着高中毕业班的功课,在“第一线”工作。不久前,还被评为优秀班主任,承担过一次全公社的公开教学,算得上是教学骨干。论“贡献”应该不比别人差。本人工资又如此之低,还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待遇。对照条件,我以为这次评上没问题,心里甜滋滋地等待着。
教师们各有各的打算,都在算计着这十四个名额的分配,谁也不肯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而我却一头扎在工作里,因为毕业班有好多事要做,我的时间全花在学生身上。几乎每星期要跑许多路,到每个学生家里去访问,做毕业前的思想工作,无暇顾及到“调资”的事,以为学校领导自会替我考虑,就象我全心全意为学生着想,替他们负责一样。
然而公布“调资”名单时,我却“榜上无名”。也许我这人不会抽烟喝酒,不善与人交际,别人都视我为“孤僻”的人,在同事中没有几个能互相“关照”的“知己”,没有一群“基本群众”,以这样的人际关系,票数还能多吗?而学校领导组成员有的已调过两次工资,这次居然还要。正是吝啬的人不会因为钱多就变得慷慨;自私自利者不会已拥有许多就想到别人。尽管会上每次都讲了一套“调资”大道理,读几份“风格高”的材料,要大家发扬“共产主义风格,互让互爱”。这都是裁缝师手里的戏服,专做给别人穿的。我“调资落选”已是必然的结果。
当初说得好听,希望通过“调资”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鼓励先进。实际情况是:调上的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认为还远远不够,并不因此感激、卖力;调不上的情绪低落,满腹委曲,同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不安定的因素反而增多。我“调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