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海枯石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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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友凝住。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客人。
客人还没有走。
她衣冠不整,全落在客人眼中。
偏偏父亲还在这时候介绍道:“杏友,这位是周星祥同学。”
杏友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站在面前,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你好,我,我还有事……”一溜烟走回房间。
耳朵都烧成透明,一边脸麻辣辣。
看看镜子,身上只有内衣短裤以及一件缝到一半的外套,虽然没有泄露春光,已经失礼到极点。
杏友懊恼得几乎哭出来。
又过半晌,父亲在外边叫,“杏友,周同学告辞了。”
杏友只得扬声道:“再见。”
对方也说:“再见。”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杏友知道已经安全,缓缓走出来收拾残局。
却看见书房已经清理妥当,湿地拖干,烧剩的废纸倒掉。
杏友知道这不是父亲做的,庄老师从来不懂收拾。
“是谁那么勤快?”
父亲回答:“周同学呀。”
“怎么好叫客人做工人?”
“有什么关系,”他不拘小节,哈哈大笑起来。
杏友看见一件簇新男装外套被烟熏黑,“唉呀,道是他的衣服。”
父亲又重新吸看烟斗,“周同学从美国回来渡假,真是个用功的学生。”
“他不在你班上?”
“不,他由人介绍来,他有疑难。”
“是什么解决不了?”
“博士论文题目。”
“咄,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吗,这岂非请枪手。”
“不,只不过是帮他拟一个题目而已。”
“他自己有教授,该请教导师才是。”
庄郁培只是笑。
星期六,同星祥又来了。
杏友这次比较留神,她发觉他开一辆铁灰色欧洲跑车,人实在潇洒,做简单的动作如上车落车都那么好看。
不过穿白T恤,粗布裤,身段好,就漂亮。
他捧看一大叠文件来按铃。
杏友见父亲立刻开门迎他进来,两人有说有笑,十分投契。
杏友双手泡在胸前,十分纳罕,这人很有办法呀,把庄老师哄得那么高兴。
他们关在书房谈了很久,杏友在厨房做点心。
忽然书房门打开,有人渴望而不置信地问:“什么东西那样香?我再也无法专心工作。”
杏友忍不住笑出来。
庄老师代答:“是杏友做的牛油面包布甸吧。”
杏友盛一大份给他。
那大男孩几乎把鼻子也埋进食物里,狼吞虎咽。
这是对厨子最佳赞礼。
杏友问:“功课进展如何?”
他笑容满面,“庄老师已经帮我选到题目。”
“你的教授会赞同吗?”
周星祥答:“我的教授至要紧在任何发表文字上自动添上他的名字。”
杏友吓一跳,“这不是侵占版权吗?”
“利用学生心血壮自家声势他们当作应得利润。”
杏友问:“爸,这是真的吗?”
她父亲沉吟一下,“是有人会这么做。”
“哗,高等学府都那么黑暗。”
庄老师笑说:“杏友你还是专攻家政预备做一个宜室宜家的好主妇吧。”
杏友尴尬地说:“父亲从来不看好我的前途。”
“你想做什么呢?”
杏友不回答,笑着把桌子收拾干净。
不一会儿,听见书房里吵起来。
“拿回去!你太看不起我了。”
“不,庄老师,请你笑纳。”
“我帮你不是为看金钱。”
原来如此,杏友想,父亲的老脾气发作了。
“可是─”“再不听我讲,明天你就不必再来。”
“是,是,老师,你请息怒。”
杏友觉得好笑。
半晌,杏友听见父亲吩咐:“送周同学出去。”
杏友看着他出来,伸一伸手,“周同学,请。”
周星祥搔搔头,“差点得罪师傅。”
“他炼金钟罩,铁布衫,是个死硬派。”
周星祥说:“庄老师清风亮节。”
咦,说得好,所以住在清风街。
“你可以帮他收下酬劳吗?”
“家父说不收,就是不收。”
虽然家俱已经破旧,杏友再亲手缝制衣棠,父女从来不曾外出旅行,家中也无佣人,但是,杏友忽然微笑说:“人穷志不穷。”
这时,周星祥转过头来看着杏友,他说:“庄家不穷,庄家非常富裕:父慈女孝,庄老师满腹学问,庄小姐温婉娴淑。”
杏友睁大双眼,惭惭感动,说不出话来。
同星祥轻轻说:“请你吃一杯冰淇淋好不好。”
杏友踌躇。
“我代你去问过庄老师。”这也是激将法。
“我可以自己作主。”
“那么,来呀。”
杏友笑了。
两个年轻人满心欢喜,视线总离不开对方脸容。
半晌,杏友觉得太过着迹,轻轻别转头去,才片刻,又忍不住凝视周星祥阳光般笑脸。
她自己都吃惊了,怎么会这样?她还听见自己对他诉说心事。
“我对美术,设计,绘图十分有兴趣。”
周星祥问:“你在学堂念什么科目?”
杏友颓然,“商业管理。”
“别气馁,打好底子,以后方便做生意,百行百业,都得先学会推销经营。”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杏友诉说:“时常梦想坐在熏衣草田里写生,肚子饿了吃奶油拌覆盆子裹腹,然后在夕阳中步行回家。周星祥看着她微笑,”这个愿望也不难达到。”“也得是富贵闲人才行。“周星祥开车到近郊沙滩陪她散步,忽然之间,杏友发觉太阳落山了。甚么,她看看手表,这是怎么一回事,时间不对了,怎么可以过得这样快?她注意手表上秒针,发觉它仍然移动,没坏,她茫然抬起头来,诧异地说:“已经六点钟了。”
“我送你回家。”
杏友依依不舍。
很明显,周星祥的感觉亦一样,他轻轻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回家途中,杏友一声不响,发生了什么事?她内心一片迷悯。
下了车她鼓起勇气往家门走去,可是忍不住回头,周星祥在暮色中凝视她。
花圆裙,白布鞋,这样清丽脱俗的女孩实在不多见,他为她倾心。
杏友舒出一口气,用锁匙开了门。
父亲在小怡灯前工作,连客厅的大灯也忘记开。
杏友连忙替他打点晚餐。
“去了什么地方?”
杏友却说:“我替你做笋丝肉丝面可好?”
他伸一个懒腰,“好呀。”
黄灯下杏友发觉父亲的头发白多于黑,苍老许多,不禁侧然。
换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一只信封,咦,谁放进去的,又几时放进去?
一张便条上这样写:庄老师,薄酬敬请笑纳,学生周星祥敬上。
另外是一张现金支票,杏友数一数零字,是一万块。
那时,她父亲的薪水只得两千多元,这是一笔巨款。
周星祥趁她不觉放进她口袋。
他希望他们收下,并且,大抵也看得出他们需要它。
不过,父亲说过不收就是不收。
杏友把面食端进去给父亲,又替他按摩双眉。
门铃响了。
“我去。”
杏友掩上书房门。
来客是房东沈太太。
杏友连忙招呼她进来。
“庄小姐你好。”
杏友斟上茶,静静坐在她对面。
“加房租的事,势不能再拖,已经是便宜给庄老师了,知道他清廉,”沈太太讲得非常婉缚,“可是,庄小姐也别叫我们吃亏。”
杏友微微张开嘴,又合拢,不知说些什么好。
“难为你,庄小姐,母亲辞世后你就当家至今。”
不不,她庄杏友不需要这种同情。
她很平静地说:“沈太太,拖你良久不好意思,我考虑过,你说的数目也很合理,我们无所谓,这清风街住惯了,也不想搬。”
她自口袋取出那张支票,交给沈太太,“我们预缴一年租金,你且收下。”
沈太太一看数目,不禁一呆,随即满面笑容。
她喝一口茶,忽然间:“听说广生出入口行是你们亲戚的生意?”
杏友笑,“是我伯父庄国枢拥有。”
“怪不得。”
沈太太再三道谢,笑着离去。
杏友轻轻关上门。
老父走出来来问:“谁?”
杏友看看父亲已白的发脚,觉得需要保护他,她坚决地说:“找错门,已经打发掉了。”
她接看跑去收拾面碗。
她的卧室向街,打开窗户,可以听见小贩叫卖面食的声音:母亲在生的时候,小小的她也扭着要吃宵夜,非要哄半日,才平静下去,如今母亲墓木已拱。
杏友轻轻叹口气,面孔枕在双臂上,到底年轻,不消片刻,仍然睡看了。
她同周星祥成了好朋友,无话不说。
“叔伯对我们颇为客气,只是父亲死硬派,母亲去世,也不允他人帮忙。”
周星祥忽然问:“年幼丧母,一定很难熬吧。”
杏友听了这样体贴的话,泪盈于睫。
“对不起。”
“哭完又哭,最近已经好过些,做梦,有时仍然觉得好象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周星群侧然。
“在街上看到人家母女依偎地看橱窗或是隅隅细语,说不出的难受与妒忌,可是人生有什么没有什么,大抵一出生已经注定,想到余生都需做无母之人,往往痛哭失声。”
“坚强些。”
“多谢你的鼓励。”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忽然轻轻吻了她的手背。
杏友一惊,缩回双手,低下头,耳朵烧得透明。
是在恋爱了吗,一定是。
一时高兴得晕头转向,可是一时又紧张得想岖吐,情绪忽上忽落,但也有极之平和的时刻,觉得幸福,充满盼望。
这时周星祥也别转了面孔,自幼在外国长大的他很会调笑异性,但是对庄杏友,他真舍不得叫她难堪。
半晌杏友问:“你的论文进度如何?”
“庄老师正在助我拟大纲。”他讲得很坦白。
“只得一个月时间?”
“或许,我可以留久一点。”
“方便吗?”
“我此刻住在姐姐姐夫家,没有问题。”
“呵,”杏友意外,“你不跟父母?”
“爸妈住纽约近郊,我家移民已有十多年。”
杏友点点头,那么远,她有点怅惘。
“可喜欢到西方生活?”
杏友据实说:“从未想过,我不会离开父亲。”
“是。那当然。”
杏友这时也发觉两个人当中有许多阻隔,数道鸿沟。
他给她看家人的近照。
杏友很有发现,“令堂与令姐都是美人。”
一家人衣着非常考究,靠在像电影布景似的人沙发里拍照。
周星祥笑,“一直有星采游说老姐当电影明星,她嫁得很好。受夫家宠爱,不过,我爸老说:替这个女儿办嫁妆,身家不见一半。”
杏友微笑地聆听。
不久,连父亲都问:“你与周星祥约会?”
“是。”
“喜欢他?”
“是。”
“杏友,齐大非偶。”
杏友故意歪曲事实,“他只比我大三岁。”
“周家做航空事业,极其富有。”
“爸,你也管这些?”杏友讪笑。
“为了你呀,杏友。”
“你听谁说的?”
“他的介绍人。”
“谁介绍星祥来你处学艺?”
“我的堂兄你的太伯伯庄国枢,他们有生意往来。”
“还说什么?”
“周星祥在美国有女朋友。”
“阿?”这倒是新闻。
那位王小姐是台塑承继人,双方家长已经默许两人关系。“杏友沉默。”杏友,你明白吗?”“周星祥同我不过是好朋友。”“你自己要小心。”“爸你很少这么婆妈。“庄老师笑,”这些话,本应由你母亲来说才是。“妻子去世后,他很少提到她,杏友低下头不出声。”杏友,我得回学校开会。“杏友迭父亲到门口。庄老师忽然缚头间:“房东太太有无来催租?”
“有,全数付给她了。”
“家用够吗?”庄老师有点意外。
“在别的事上省一省不就行了。”
“杏友,难为你这么能干。”
杏友微笑。
那天下午,周星祥来采访她。
“爸出去了,稍后才回来。”
他送上一束小小深紫色毋忘我。
杏友看着他,“你有话说?”
“我想知道,你的感觉是否与我相同。”
不知怎地,杏友内心闪过一丝凄徨,“你的感觉如何?”
他微笑,“我爱上丁你。”
杏友也笑,“听上去有点无奈。”
“我是有点傍徨,认识你不多久,表明心迹照实说呢,十分冒味,不讲出来,又怕失去你。”
杏友征征地听看,忽然觉得脸颊一阵阴凉,仲手去揩,才知道是眼泪。
为什么要哭,连她自己都惊骇不已,这是好事呀,他说了出来,大家心里都安定。
他俩紧紧拥抱。
周星祥说:“我要你收下这个。”
他兴奋地从口袋裹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来,里边是一只闪耀生辉的钻石戒子。
“看看大小对不对。”
刚好套进左手无名指上。
周星祥把杏友的手贴放在脸上,“这双美手属于我了。”
杏友受到震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喉头硬咽。
“杏友,我下星期回家去同母亲说明这件事。”
“她会同意吗?”
“一定!你到东部来与我一起读书,毕业后迅速结婚,”周星祥滔滔不绝谈到将来,“你索性转读纯美术,我陪你到欧洲写生。”
杏友笑出来,“那我父亲呢?”
“庄老师届时已退休,同我们一起住,颐养天年。”
他一派热情,说得那样简单、真实,对杏友的耳朵来说,这番话像音乐般动听,他俩的前程一片光明,康庄大道等看他俩携手漫步。
杏友感动得不住领首,满心欢笑,内心从来没有那样充实过。
“爸一回来我就告诉他。”
“不,应由我求亲。”
杏友笑,“他不知几时才肯离开学校。”
“那么明天才亲口同他说。”
杏友高兴得再三落泪。
两个年轻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太顺利了?太凡好得不像真的事,大抵,都不是真的。
庄杏友都没有想到。
年轻就是这点累事,不过,年轻也是这点好。
周星祥自跑车后尾箱取出冰桶进屋,开了香槟,斟在杯子里,与杏友碰杯。
他轻轻说:“直至海枯石烂。”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窗外传来歌声,一把缠绵的女声在唱:“直至河水逆流而上,直至年轻人不再梦想,直至该时我爱慕你,你是我存活的理由,我所拥有都愿奉献,希望你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