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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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翔迷糊起来。他见女孩出去到车上取纸引火,但显然纸被车窗缝儿落进的雨水浸湿了。她走回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盯着远翔,眼神好象是火焰喷射器,让远翔浑身不得劲。
“小砖头,身上有纸吗?”她好象是在审问。
远翔脱去雨衣,才忽然发现自己的提包忘在汽车上了,好在里面只是笔记本和小录音机。他伸手到胸口摸到缨子那封信,手指缩回来,对女孩摇一摇头。
女孩双手抱在胸前,踱到远翔面前,大辫子一甩一甩。远翔觉察来者不善,靠着墙壁站起来。女孩伸出双手按到他脑袋两边的墙上。她奇怪地笑一下,眨一下右眼道: “你——撒——谎!”声音拉的很长。
“没有!”远翔喊。
“城里人都不诚实,男人们都越长越象女人,一个个唇红齿白得失掉男人气概!没有力量的男人们变的胆小如鼠,象你一样只懂得欺骗!”“是城里的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时代在变!”“听着,小砖头,我们必须生火,晚上会降温,现在秋凉了,不生火我们会冻死!”“我只有一封信。”“不是你的宝贝文凭就成,拿出来!”“不!不行!”“是情书吗?哈!拿出来,它可以救我们的命,别让我亲自动手。”远翔瞪着她,不说话。
女孩突然抬起一条腿顶住他的腹部,一只手飞快地插进他内衬的口袋里,夹住信纸取出一半来;远翔发疯般喊着,用手去推她,女孩只好用双手抓住他两臂,贴到墙上,整个身体靠上去,几乎压着他,不让他踢脚。远翔绝望了,他没有力气对付这个野蛮的女人。女孩把鼻子对着他的鼻子,挑逗得看着他,面前的文弱书生眼睛里腾出愤怒的火焰。
“真正伟大的男人,没有一个会因爱情而发狂,因为更伟大的事业抑制这种软弱的感情。”她说,被风沙磨砺成青光色的脸又是另一种动人的美。骄傲和自信成为这个女孩身上最好的装饰品,她不用任何珠宝的陪衬,却散发出令男人心动的吸引力。
病恹恹的远翔此时手无缚鸡之力,他感觉制服自己的是沙漠上一团熊熊烈火。
“你一定是沙漠之花。”远翔想这样可怕的沙漠里也只有沙漠之花最可能是眼前的“野蛮人”。
“你猜对了!小砖头。”沙漠之花露齿一笑,埋头到他胸前,用牙齿咬住信角,慢慢仰头拉出来,眼睛弥漫着笑意。
“求求你,不要烧!”远翔悲苦地喊。
沙漠之花松开他,纵后几步道:“我们必须生火取暖。”远翔往前走,沙漠之花拔出匕首,车灯照映下,刀刃闪过一抹寒光。
痴情的男子不畏惧地走上前,从她唇间拿下信,走出石屋,沙漠之花看着他,没有动。
远翔把信放回胸口,冒雨走出十几步,外衣很快淋湿了,他转回身,沙漠之花正站在石屋的门口;车灯下,地面的泥浆表层已经结起薄晶,风雨里带着逼人的寒气,气温开始快速下降。
沙漠之花站在雨帘里,灯光照到她随风而摆的扎花辫子。
幻觉又开始萌生,远翔依稀看见站在树下的缨子,她坠落的泪滴凝在空中,与飘飘而下的樱花从丽日舞到月华初升;心在泣血中融化,缠绕着她的泪花消魂入骨,直堕入桔色的轻盈中……忘了我吧,远翔,不要记载着悲凉凄清的爱情去寻觅逃脱,无语的季节里我总回祭扫生命里不灭的真恋!似水的追忆在你心里,留念的纸笺化成无形的羽翼守护你一生;忘了我吧,带着激情去焚烧怨痛,烧不去的是我在凋零秋叶上对你的低语柔情,只要你知道,曾经有个女孩在夏夜里思念你,就算飞驰于星河,也撒不完她爱的纯心……忘了我吧,忘了我的一切……
在一个严肃但实际堕落的时代,真爱在金钱和偏见中艰难生存!可是,爱情永远悲哀地不能脱离社会的残酷而独立存在!
倾注了一切的崇高爱情比任何的风流艳遇都珍贵;这样的爱情里,他心爱的女孩包容了所有的美德,震撼所有冷漠的人群;永恒真挚的爱情让我们无视于死亡,它是最高贵的信仰!
远翔返身走回石屋,把木头支起三脚架,掏出缨子的信,在灯光里看一遍。沙漠之花静静地站在门口。
“火柴!”他轻声说。
沙漠之花掏出火柴,却没有递给他。
他站起身,看着她,从她的手指上夺下火柴。
“嚓”——他划着一根,火苗跳跃出来,映出缨子的笑容。
石屋外面细雨狂沙,冰冷如寒冬到来。
火苗吻着了信纸,火焰窜起来,他把用痛苦和思念点燃的火焰放到木头下面。
信纸消失成灰烬时,木头燃起来,石屋被爱情之火照亮,温度也被爱情之火提升。
沙漠之花关掉车灯,提着睡袋和一包食物走进来,轻轻关上木门,划住锈迹斑斑的门锸。
现在,一对孤男寡女困在了石屋中。
第十二章 再见理想
远翔坐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沙漠之花把火引入石灶,加起碳块,火光暗下来,等黑色的矿石燃烧着,石屋重又明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已熟的羊腿,伸在火上加温。肉香经过不懈努力,攻克远翔堵塞的鼻孔,进军到他的肺腑,神经细胞捕获敌情,报告给大脑,大脑命令远翔露出嘴馋的样子。
皮焦肉黄的羊腿被沙漠之花啃进肚里,嚼动的声音让刚吃饱饭的人都唾液增多。远翔也不脱湿外衣,更不看对面黑吃的“野蛮女”,自想心事,可是哪里想的进去,恼恨孤单地受着折磨。挥不去的肉香包围他;沙漠之花嚼肉的声音越来越大,总不能掩鼻捂耳吧?
突然听见她“咕嘟咕嘟”地喝水,忍不住看她。女孩正盘腿坐在睡袋上,右手执羊腿,左手抓水壶仰脖灌下;印花半风衣脱在一边,露出紧身绿绒毛衣,大辫子垂在火焰前,更现秀丽的豪气。她放下水壶,用手背抹一下嘴巴,油忽忽的唇颊映出色彩来;身子一挺,打声饱嗝出来,又紧着敲打胸脯,好象吃的太急,噎住了,终于缓下手势,吐口气继续大嚼。
远翔笑起来,觉得她样子有几分憨态可掬,哪里有女孩吃饭时的柔雅规矩。
沙漠之花见他笑,也笑起来,道:“我以为你在生气。”“我生气?没有没有的。”“又说谎!饿了吧,喏,拿去吃。”她竟把半截吃下的羊腿给远翔。
远翔客气一句,见拗不过,就接过来,嘴上说:“其实我不饿,就是渴。”沙漠之花大笑起来:“得陇望蜀?可我喝的不是水,是酒,闻不到酒味是不是,那是霍特大叔亲自给我配的,酒精度数很低,但可以御寒。你现在身体发烧,不可以喝,大概你赶了很多路,有点高原反应,还有不适应沙漠气候。”远翔听她讲,咬一口羊肉,觉得什么调料味也吃不出,就是单纯的肉味,而且只有七八成熟。他伸到火上再烤。
“呀,我忘了城里人吃不惯半生不熟的烤肉,嗨,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烤法,我来,你看好,别放在火里,要拿高一点,你那样叫烧肉,不叫烤肉,还要不停转动,别让烤胡了,唔,好烫,火大了,手不好拿。”远翔道:“我来,我试试,哈,果然烫手,加两块碳,压一压火,瞧,火焰小许多。”沙漠之花看着他,喝一口酒,道:“你不是喝水吗?在包里,自己拿。”远翔犹豫道:“我知道在这里水是最珍贵的。”“知道就好,我这水也不白给你喝,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她又掏出纹花瓷瓶道:“把药吃了。”“那是什么药?”远翔再问。
沙漠之花瞪他,又叹口气转看别处道:“小砖头,这是解困去乏的,还能退烧,你要不吃的话,小心得高原反应综合症。”远翔领她的好意,取水服药,发现水壶里果然只剩不多的液体,不好多喝,开始吃肉。他还是头一次分享女孩的剩饭。
“你叫什么?多大?”沙漠之花问他。
“高远翔,二十三,你呢?”“遨丹,比你大三岁啊。”“你是蒙族?”“对,马背上的民族。”她奇怪得笑一笑。
“遨丹!好名字,汉语意思是什么?”“火焰的意思!”她说话时看着碳火,瞳仁上也溢出金黄色的光芒。
远翔吃几口肉,道:“他们喜欢叫你沙漠之花。”“那是因为我喜欢花朵。”她的面容温柔起来。
“真高兴能这么巧碰上你,我本来是要到承平找你的。”“哦?你走这么远是来找我?”遨丹惊讶了。
远翔原原本本把此行的前后经过说给她听。遨丹道:“那司机真是笨呐,要到下一个路口才是去承平,他在第一个路口就把你扔下来,存心要害你啊。这条路通到前面不远已经被沙子埋了,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只有这里的小石屋是我常经过的地方,木头和碳也是我准备的,就是预防碰到这样的恶劣天气能躲避一下。呵,你这小记者不象我见过的那些文化人,傻得可以啊。”“那司机不会如此恶毒吧?”远翔问。
“当然,这里人可比不上你们城里人恶毒,他也许是忘记了路口,不过人家用破雨衣换你的挎包算是赚了。”“是呀,那里面还有矿泉水和饼干。”远翔懊恼自己的粗心,如果记得拿包的话,现在就能尽情喝水,尽情吃美味的饼干;不象现在只能看着水,不能喝,吃着没有味道的羊腿。他又讲到和贾黄二人在莜面馆里谈论曙光面包的事,敖丹听得笑不止,远翔也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的很可笑。
遨丹突然很小心道:“刚才叫你烧信,对不起,你很爱她啊。”远翔沉默一会儿,说那是以前的女友,现在到美国去了,信烧了就烧了,没什么的,要说抱歉的是自己,什么“误会了你的好意呀”、“没有你我今天就死定了啊”,说了一大通,最后把那声“对不起”还给遨丹。
沙漠之花见他笨拙得掩饰,暗自落寞,静静喝起酒来。
远翔见她脸上微显酡红,知道酒精度很低,开口要喝;遨丹起先不答应,说他吃了药不能喝酒的,见他坚持,猜是心情不好,只有递给他,要他喝一两口。远翔猛喝一大口,呛的直咳嗽,觉到一股酸酸的辣味。他把酒壶递回去,半梦半醒得讲起了他和缨子的故事,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给遨丹听,只是人在心力憔悴下都有倾诉的欲望,好象胸口的忧愁正在发芽,必须剪掉倒空,何况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总是可以尽情,不象是面对熟人害怕被嘲笑。
一边拨弄着火苗,一边听他的辛酸爱情。要说远翔这家伙文才就是高,此时灵感如泉,在诉苦时都能出口成章,炼词达语,把自己的故事说得悲惨如精美绝伦的长篇叙事诗。
遨丹反倒成了采访这位不幸男人的临时记者,有听不明白的地方就直接问,远翔详细解答。“你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可真浪漫,在鸡窝里?”远翔说:“是,她在草里找鸡蛋,头发上沾了一根羽毛,我给她拿下来的时候,就……就抱住了她。”遨丹赞叹道:“你真勇敢呀,你那时候多大啊?”远翔道:“不是很大,正上初三呢。”遨丹笑着把辫子甩在身后,好象来了精神,目光闪烁道:“那么你们有没有……那个?”远翔假装糊涂道:“哪个呀?”遨丹拉起嘴巴叫:“哎,少装蒜啊,当然是那个了。”远翔脸红道:“没有,我们可没干过。”遨丹直起身子,双手放在脑后刷着辫子道:“切,还害羞呢,干过怎么了?虚伪!”远翔急道:“本来就没干过,我干嘛骗你!”遨丹大笑起来:“你真是处男呀,哈,少见!你要学的东西还挺多,要不要姐姐我教你?”远翔脸更红,从没接触过这样大胆的女孩,也说不上对方是直爽还是下流,反正不习惯和女孩谈这样的话题,便不说话了。
遨丹眼睛一眨一眨道:“哈!是不是嫌我一个女孩不应该说这样的话?逗你玩呢!想叫你开心点,别想那个缨子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你把她当宝贝,别人也许不这么看,再怎么说人家也已经扔下你走了,回头还要留封信继续折磨你,我想你是太寂寞,等再有了女朋友,就会忘记她。”远翔道:“谢谢你,我不会忘记她,我只是不愿为她所困。”“你宁愿相信心中的憧憬,不想回到现实吗?太过偏激的爱情会演变成自轻自贱的单相思。”“我所思念的那颗心,她心里必定也有我的心。”“这样的爱是对彼此的伤害!”“这样的爱是人性情感中最珍贵最深层次的体验。”“这样的爱消磨人的意志,让你在无休止的徘徊中变的怯懦。”“这样的爱是一种超前的永生,能耕耘出最伟大的生死恋。”“喂,别那么认真嘛,姐姐只是和你随便探讨一下爱情这东西,好啦,我说不过你,你是大记者呀,你要是吃饱了就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你读过很多书?”“吓,别提,以前看过几本,早忘了内容。”“你在城里呆过?”“什么!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土包子?我也是城里出来的。”“你以前学什么的?”“舞蹈!”“为什么要来这里种树?”“我不想说!”“可是你已经听了我的故事。”“怎么?你意思要交换?是你自己情愿要告诉姐姐的,姐姐又没逼你讲。”“那你不是在承平修穿沙公路吗,跑出来干什么?”“我们‘旅行者小组‘需要补给,我出来就是弄一些必需物品回去。”“到骆驼镇买吗?”“不是!到我的泊尔沁去取。”“泊尔沁?”“对,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能带我去吗?”“行,你这人还不坏。”“真羡慕你们,能战斗在理想境界!”“什么?呵,战斗在理想境界?我看你也只能当名胡说八道的记者了。还理想境界呢?知道我的理想吗?我的理想是当全世界最好的舞蹈演员,可不是来沙漠里种树!大概只有你们城里人把我们看成是理想的战斗者!以前就有个城里的大学生,说是来体验生活,说他的理想就是把荒漠变绿洲,谁知呆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借口是母亲生病,走后再没回来。你也一样,差不多所有的年轻人都对这里的生活新奇万分,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荒凉,来过见过就不错了,能呆下来的没有几个人!”“但是这里干净,我适合这里。”“你是脑袋朽掉了吧?又是你的理想?那叫逃避!城里难道就不能生存?非要来这鬼地方生活?你要有理想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开心,关键是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