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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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地打量起戴婷的父亲来。他长得高大、魁梧;头发剃得很短,黑而浓密;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微微泛出青色。看得出,此人和我一样,同属毛发浓密之人,年轻时也一定和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
当后来我把自己的评价告诉给戴婷时,那丫头一脸的幸福和骄傲。不过把我的自封帅哥头衔除掉了,换上了个臭小子的称呼。都说父亲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你是哪里人啊?”戴婷的父亲开了口。
“桑河乡。”我答道。
“喔,是吗?”他显出很兴奋的神色。
“桑河乡什么村?”
“桑梓村。”
“几组?”
“三组。”他一路追问,像个查户口的。
“您知道那里?”
“嗯,我年轻时在那里教过书。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世外桃源,好地方啊!”他像陷入对年轻时美好往事的回忆之中,从反光镜中可以看到,他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微笑。
镇长千金的邀请28(2)
“你认识陶秀英吗?”
“她是我妈。”
听见我的回答,他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不过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这时,他摸出了一支烟点上。在戴婷“车内不准吸烟”的抗议下,又熄灭了烟头。
“您认识我妈吗?”我问。
“喔,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她当年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大家都知道。”这点不假,说起我妈的美,现在都还鼎鼎有名。
但是,凭我的判断,戴婷的父亲在极力掩饰某种东西,尽管他急于想了解这些东西。
后来他再不说话,车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狼友归穴29
也许戴婷的镇长父亲大人为了在全校师生面前表现他亲民的一面,为自己在这辖区内赢得好的口碑,为他今后的官运亨通做个免费广告,我的在学校大门拐弯处下车的要求没有批准。小车一路鸣着喇叭,在新学期开学报名拥挤的学生和家长汇成的人流中,如一个走在领取奥斯卡大奖红地毯上的大牌明星。在众人的瞩目中,小车一路开进了校园,身后的校大门又缓缓地自动关上了。
轿车在学校办公大楼前的小广场上停下了。肖校长早已等候在那里。
车门打开,肖校长探身进来,亲切地向戴镇长问好。看见我坐在里面,校长一愣,但随即恢复了常态。
因为打球的原因,肖校长认识我。校长也喜欢打球,常常在傍晚晚自习前打球,有时也和学生过过手,表示他和学生打成一片。
我冲肖校长一吐舌头,扮了个怪相,然后打开后面的车门,说了声谢谢,就提起我的背包和大编织袋朝寝室走去。
这时,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有学生的,有家长的。
还有一双眼睛;来自我的背后。是他,戴婷的父亲。我回过头,看见他一直在盯着我看,我俩的目光一相遇,他迅速将头扭开,假装去看别的地方。尽管只是一刹那,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或许是因为他年轻时在我们那里工作过的原因,于是便把某种幸福的回忆寄托在那个地方的人或者物上。我想。我今天之所以能够坐上小轿车,一是因为戴婷的缘故,又之所以一路坐进校园来,完全是因为他在我们那里工作过,我成了他寄托情感的载体……我的脑子里一连串的想法冒了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感谢戴婷和她的父亲,要不是他们,这时我还和那些步行到校的学生一样,正汗流浃背地走在那山间公路上,感受两腿酸软、四肢无力的滋味。
一个山区的学生搭乘镇长大人的小轿车到校的新闻效果,绝不亚于当年二战时原子弹在日本爆炸的情形;消息迅速在校园里传播。
当我走进寝室的时候,已经先行知晓的狼友未等我放下东西,一个个纷纷伸出狼爪:“洋鬼子,请客,泡上了镇长大人的妞,你娃好牛气。”
“郝勤奋,烟拿来。玉溪,要成双,喜烟。”
“凯儿,三天不见,当刮目相看。想不到一个短短的寒假不见,你娃混长了,找了个镇长大人当泰山。”
狼友一边说,一边将狼爪伸进了我牛仔裤膝盖上的大口袋儿里。那里是我的金库,他们太熟悉我了,就像我太熟悉他们一样。
未经我同意,也不必经过我同意,一个狼友摸出了五十块钱,飞一般地跑到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大包零食,外加一包玉溪烟。在极度兴奋中大家分抢了零食,一人叼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后,便要我老实交代,并且还不准漏过每一个细节。
他们眯着色迷迷的眼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待着我的精彩描述。看来,在享受美食、香烟的同时,这帮小子还企图来一顿香艳的听觉大餐。
天哪,从进门到现在,我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是狼友们认为我走了狗屎运,找了个镇长大人当岳父,然后是我的五十块钱再也不属于我了,而是化作包包零食、根根香烟落入了狼口,最后又是一顿听觉大餐等着我去操办。唉,我的五十块钱哪,没有戏了;而我的新学期呢,看来有戏咯。
明哲的眼泪30
不管我怎么解释,狼友们就是不相信,非得认定我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岳父大人,并且还把先前戴婷暗恋我的传言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在同学间进行绘声绘色的传播,弄得走到哪里都有人用一种羡慕加嫉妒的眼光看着我。
算了,由他们去杜撰吧,我不想再解释了,有些事情你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就像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一样,不是屎也是屎。他们愿意怎么想随他们去。
戴婷也知道这些传言,她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见了我依然称兄道弟,比我还大方。倒是我,见了她竟然有些脸红,显得有些不自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新学期的校园里人山人海,那些父母在家的同学在家长的陪同下报名注册,像我们这种空巢儿就只有劳驾自己了。
由于缴费的人多,总务处的门外排起了一条长龙,这条长龙里的人明显分成两类。
一类是成人,就是那些陪同孩子来报名的家长,此时他们的乖乖儿、乖乖女正坐在校园的椅子上,悠闲地享受着零食。一类是学生,不用问,他们大都和我一样,父母在外打工,凡事都得靠自己。
等到快近中午了,才缴了费,到老班那里注了册,才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回到寝室,里面空荡荡的,由于今天只报名,不上课,同学们到学校附近玩去了。
听说学校外面的村街上,原来的桌球室旁边新开了家游戏厅,生意红火得很,他们一定是到那里潇洒去了。春节刚刚过去,口袋里大都有几个钱在蹦跳,这帮小子。
寝室里乱糟糟的,床上堆着大包小包。同学们刚刚来,还没有铺床,东西随便丢在自己的铺位上。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地上到处都是零食袋、破烂的旧书、丢弃的旧鞋子,人挪动一步都要踢到这些东西。厕所的门掉了一块,像一个年老的妇人缺了一个门牙,那是这帮狼崽练习拳头功夫的杰作。
我推开门,一股尿臊味扑鼻而来。正准备解开裤子畅快,发现里面有一个人,看见我进来了,他连忙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是明哲,他在哭,眼睛红肿。
我愣住了,明哲和我一样,父母都在外打工。他爷爷奶奶都死了,家里就他一人,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以校为家。偶尔回家,面对空荡荡的老屋,他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是明哲很争气,学习成绩很好,在班上是前几名,在年级也是前十几名。老师说,照这样发展下去,明哲考个重本不成问题。明哲的人缘也很好,同学们学习上有什么问题找到他,他都乐于帮忙解决。他不像班上有几个成绩好的同学,为了避免其他的同学超过自己,在有同学向他请教的时候,故意装着不懂,一问三不知,保密工作做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明哲,你怎么了?”我还从没有见过男孩子哭;明哲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而且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我这一问,明哲本来已经干了的泪水又像决了堤似的涌出来。他转过身,一只手伏在墙上,发出压抑的哭声,肩膀不住地抽动。
明哲的哭声让我也感觉鼻子酸酸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啊!明哲。”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知道怎样来安慰他,心里急得不行。
黑心的包工头31(1)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明哲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明哲的父母到广州打工,由于没有多少文化,加上年龄偏大,四处进厂无门,在把从家里带去的老本吃光之后,流落街头,靠当“垃圾虫”为生。
后经一个在广州某乡镇干建筑的同乡引荐,夫妻双双来到一家建筑工地,由于没有技术,只能干些提桶上灰的杂活,每天的工钱低不说,还不能按月领取。
承包的老板只发给每月最低生活费三百元;说好了其余的工钱待工程完工后一起结算。老板说这是为了下力的工人好,怕他们钱乱花了,派不上大用。另外一个原因他解释说由于他同时承包了几个工程,资金一下子周转不过来,希望大家谅解。
老板说完了补充了一句:“随便你愿做不做,不做马上走人,外面等候的人多的是。”
明哲的父亲在千恩万谢老板的收留之后,答应了老板的条件,并且说:“老板这么大的家当,还会亏我们这些下力的人么?”
就这样,明哲的父母就在工地上干起了小工。每月领到三百块生活费后,明哲的父母就寄一百五十块给明哲,作为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作为夫妻俩的生活费。
在广州那种地方,真不知道明哲的父母是怎么凭那每月一百五十块钱生活下来的!
据明哲说,他的父母只买米,明哲的母亲把家乡的泡菜手艺用上,夫妻俩就这样就着泡菜吃米饭;日用品呢,洗头洗衣都用洗衣粉,一个月一包,才几元钱;睡的地方呢,就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晚上用雨棚遮一下,白天又收捡起来。
就这样还是甘当工地照看材料的工人,经过老板点了头的,条件是晚上照看工地,可没有工资。
就是这样苛刻的条件明哲的父母也觉得是老板的照顾,如果不是这样,租房子又要用钱,区区三百块远远不够。
即使这样艰苦的条件,明哲的父母依然觉得生活有乐趣。因为明哲是他们的希望,每次月考后明哲都要把成绩告诉父母。有几次明哲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他父亲在那边笑。
明哲说,他父母最大的希望就是他能考取大学,因为他们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他们不希望明哲走他们的老路。
明哲的父亲说,明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出个读书人,现在就看明哲的了,他们在外即使累死,也要攒够供明哲读大学的钱。
就这样,一家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岗位上奋斗着。虽然贫穷,但是生活充满了希望。
明哲的父母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眼看着工程完工了,马上就要领到这一年来咬紧牙关挣下的苦力钱了。夫妻俩为此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着觉。明哲的父母计划着将这一笔钱存入银行,拿出一千块作为明哲下学期的书学费,其余的坚决不能动,作为明哲读大学的费用。
第二天明哲的父母一大早就和一帮民工来到工地办公室等着领工资,直到九点了还大门紧闭,不见老板来。民工们以为老板有事耽误了,就继续等,可是一天过去了,还不见老板冒头,民工们才发觉上了当。
电视上经常报道黑心老板卷款潜逃的事,想不到让自己碰上了。民工们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怒之下,开始打砸已经建好的工程设施,明哲的父亲也参加了。
当地派出所赶来,抓了一批人,说要拘留。民工们不服,说老板卷了我们的钱你们不去抓,凭什么来抓我们这些受害者?
警察说,老板卷了你们的钱你们可以报案啊,可以维权啊。现在民工维权的例子多的是,你们这样做同样是违法的,懂吗?
民工们说,我们现在拿什么钱去维权?饭都吃不起了!一个个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明哲父母辛苦一年的血汗钱就这样泡汤了,明哲开学的书钱一分也没有了。明哲说,他是来收拾东西的,他打算退学。
不,明哲,你成绩这样好,退了学就全完了。你还记得刚上高中时背诵的少年毛泽东出韶山到长沙求学时作的那首诗吗?
黑心的包工头31(2)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业不成誓不返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明哲嘴唇启动,慢慢地朗诵着这首诗,朗诵完了,又重复着: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业不成誓不返
明哲眼神迷蒙,仿佛又回到了刚上高中时那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激情日子。
大款同学朴正熙的秘密32(1)
“那些狗日的黑心包工头,老子操他八辈祖宗。”明哲的述说让我怒火中烧。我一拳打在墙上,手上渗出了鲜血。但是,除了愤怒和对明哲的深深同情外,我又能帮上他什么忙呢?
该怎么办呢?我抓着自己的头发,头埋得很低,然后又把头抬起来。我们相对无语。
此时,我感到明哲是多么的无助。尽管这种事目前只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是,谁又能保证明天、后天,或者说不定某个时候,一觉醒来,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人们常说,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
哦,可怜的明哲,可恨的不公平的命运。
“去找找学校怎么样?”
“恐怕不行吧,我们学校几千人,大都来自农村,贫困生多的是,能解决多少啊?”
“但是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啊,明哲,你忘了你的理想吗?”
“理想;哈哈哈哈,那只不过是书呆子一时冲动下虚幻的歌唱。”
明哲的狂笑好恐怖,他的脸变了形。
“天无绝人之路,你没有去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还是鼓励明哲去找找学校,除此之外,像我们两个十六七岁的空巢儿,在最大的后盾——父母没在身边的时候,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帮助呢?
“让我想想看,我想静一下,你去玩吧。谢谢你,郝凯。”
我拍了拍明哲的肩膀,走出了寝室。
快到中午了,报名的家长大都散去了,同学们有的在校园里溜达,有的在校外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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