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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黑色念珠-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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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办好出入境手续和护照。过些日子,恰有一架美军飞机去巴黎,他拜托一位朋友,诡称我们有公事去欧洲即可。这真是从天上掉下一个金元宝,我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赶紧做各种准备,护照与入境签证都是纳特帮忙迅速办好的,我们只是准备一些衣物,匆匆登上飞机。本来,我和水泊都想回一趟老家,拜别父母高堂,由于时间紧迫,也只好作罢。以后,整整半年时间,我们各自的家人都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为我俩一下子没有任何消息而惊慌,以为我们已战死在疆场了。
这一段经历,那时对于我俩来说,固然是幸运。但是,正如庄子所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解放以后,我俩回国,却又成一个怎么也洗不清的历史疑点,常有人审问我俩,那个美国人纳特为什么会好心眼儿介绍你们去巴黎呢?有谁能证明他的举动不包含任何政治用意呢?又谁能证明你们俩在巴黎大学只是教书和读书,没有为帝国主义特务机构服务呢?唉,我俩真是有口难辨!罗水泊就为此发牢骚,五七年被扣上右派帽子。我呢,战战兢兢地谨慎过日子,也到底在文化大革命时因为“美国特务嫌疑”的帽子被关进牛棚。
在五七干校时,领导分配我俩一起去放鸭子,同出同归,我们又亲密起来了。那时,他的老婆秦少蓁在文化大革命初自杀了,孩子们也与他断绝来往。水泊成了孤零零一人,他似乎满不在乎,空余时间就抓本书看。中国书,外国书,古文书,历史书,经济书,什么书都看。我呢,因为老婆写信要求离婚,心情非常压抑苦闷,晚上提了一瓶二锅头去找他。也没有下酒菜,只是对着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两人不提眼前的事,却津津有味回忆起在欧洲的三年生活。这正如唐代诗人贾岛所写的:“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把并州做故乡。”巴黎大学的校园在一个小城镇,避开了都市的喧嚣,山清水秀与江南景色相近,我俩在担任助教同时还攻读了拉丁语言文学和古希腊史等等。放假了,就到各地游历,去过波尔多、马赛等地。还去过与法国相邻的比利时、荷兰与意大利,我俩是穷学生,当然掏不起钱旅游这些国家。是罗水泊认识了一个专管后勤的美军军官,我们跟着运输军需品的车子去游玩的。水泊这人很聪明,到了哪儿都有办法,那段日子真是色彩斑斓啊!
那天晚上,聊呀聊的,尽情回忆着,我忍不住问他一句:“水泊呀,你说,我俩当年若是不回国,仍是留在国外,又会怎样?”
他脸上红扑扑的,斜睨一眼,洞穿我心思地问:“怎—;—;么,后悔吗?”
我又反问他:“难道你不后悔?”
他把酒瓶一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后悔。”又引一句屈原的诗说:“虽九死其犹未悔!”
听了这话,我默默无语,一点儿也不奇怪,晓得这是他的心里话。水泊这人,曾经写过一些文章激烈批判旧伦理道德,认为那些观念是陈腐的,阻碍社会发展的,不合理的。可是,他自己身上又有一种“君子之风”,一股很浓厚的古代儒家士大夫的气质。忠义呀,孝顺呀,气节呀,特别是家国观念,其实都深深根植在他思想里。大概,这也是他所说的“双重人格”吧?
前年,我应巴黎大学邀请,又重新到了法国。
已经四十年啦,真是弹指一挥间。我已经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了,水泊兄也已经离开了人世。在飞机座舱里,我猜想,我所去的那座小城镇必定大变模样了,恐怕我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它的街道会拓宽,许多建筑物必被拆毁,大约仅只少数值得保护的有历史文物价值的建筑物还在。总而言之,我所去寻的,是一个早已消失的历史幻梦。这一切,我应该做好精神准备。
谁知道,恰恰相反。
这座小城镇一点也没有变化,古旧方砖慢地的狭窄街道,仍是凹凸不平。街旁仍是造型很美的旧式小楼,每家都有小院子,里面种满了鲜花,几乎没有建什么新的建筑物,我很快就找到了四十年前和水泊同住的那所公寓小楼,也是完全没有变化,不过由原来院子所种植的丁香花变成了郁金香花,太阳照射的旧围墙爬满了常青藤,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我走到沉重的铁栅栏门前,望着生长了黑绿色青苔的石阶,阳光一片灿烂在石子缀成的甬道上跳跃,我很想推门走进去。
对过也仍是那座天主教堂,很高的尖顶竖着,淡黑的影子荡漾在缀点了野花的绿色草坪上。飘渺的钟声又从教堂里传出来,悠远又肃穆,凝重地回旋在蓝天碧空。
街上几乎一无声息,我瞧见了拐角处的那座小咖啡馆。甚至使我相信,那个红鼻头老头儿掌柜也坐在柜台里,又拿一份报纸在读着。见我进门,一定要问我,水泊怎么没来?因为,我俩总是相伴而行的。
连我自个儿都怀疑了,好像根本就没有经过四十年沧桑。我不过是独自到哪儿去玩了一天,然后,又疲惫地回到这儿。在那座公寓小楼里呢,罗水泊正捧着一本精装书在津津有味读着,见我进去,又必定是连头也不抬。那个胖呼呼的房东老太太拉杜霍正在厨房忙乎晚饭呢,她的丈夫让·;克鲁先生则一本正经坐在餐桌前,彬彬有礼地向我微笑点头。这种生活已经在我的记忆里被分隔得很遥远模糊,它却又下一子缩回来,真切地呈现在我面前。
我回过头,盯着后面不远处那幢茶褐色小楼。
很可能,一会儿,朱丽小姐将从里边走出。她身材颀长,体态轻盈,一头红发向后梳,乳白色皮肤,不像是法国女孩子,更像荷兰姑娘。她长长的睫毛娴雅地垂在漂亮的鹅蛋脸上,随意挥手朝我打个招呼:
“嘿!罗在里面吗?”
她从来是这样称呼我俩的,管我叫宋,管水泊叫罗。她听说水泊还在屋里,轻快地一扭身,匆匆去找罗水泊了。我呢,略带点迷惘和嫉妒地呆望着她的苗条身影。
我们是一个夜总会上认识的。聊一会儿,才知道她就住在我俩的公寓楼的后面,在学校图书馆的打字室当打字员。罗水泊邀请她跳舞,当时有两个乐队轮番演奏,水泊的舞姿很笨拙,老是踩她的脚,转错方向,身体与她保持一尺距离,那模样又狼狈,又激动,还有点儿傻哩傻气的。她穿一件黑丝绒紧身胸衣半掩半裸露着少女的乳房,两眼闪闪发亮地凝视着水泊,不住地说话,咯咯笑。
从夜总会出来,我酸渍渍对水泊说:“嗬,你交上桃花运啦……运气满好呀!”
水泊掩饰地说:“咱俩的运气都好,你知道吗?这姑娘愿意教咱们法文,只收一半费呢。”
对我俩来说,倒真是一件大好事。当时我俩在一个法国小学教师家学法文,他家的距离较远,有三里多路,要走半个钟头。若是由朱丽教我们,既节省了时间,又省了钱,当然好啦!
之后,我们就常常在晚上或是下午,到朱丽家去上课。那幢小楼只住了朱丽和母亲两人。朱丽爸爸在战争中被飞机轰炸时炸死,她的一个哥哥也在前线战死了,惟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朱丽的母亲是个性情温厚的老太太,年近花甲,头发已夹有多绺银丝了。她见我俩来了,给我们每人端来一杯咖啡,微笑着打个招呼或点点头,就退回自己房间。
我很快就发现了朱丽对水泊的感情了。给我们授课时,这姑娘总要穿着漂漂亮亮的时髦衣服,活泼又兴奋。在我读错了某一词的音节时,她不过莞尔一笑,给我纠正过来。水泊读错了呢,她就调皮地笑着,伸出手指冲他点点搠搠,要说上几句。她是一口柔和悦耳的巴黎口音,绝对地道,且富有音乐韵律。
在那儿上几天课后,我们都习惯了,水泊又恢复了他的机智诙谐的性格特点,常逗得朱丽尽情大笑。一天晚上,下了课,朱丽给我俩各端了一杯苹果酒来,她与我俩碰过杯,斜倚在罗水泊的沙发旁,一只腿伸到一旁,一侧的臀部挺着,左手就很自然地搭在水泊的肩膀上。
罗水泊很窘迫,脸涨得通红,蓝衬衫领上的脖颈前的血脉激烈跳动。我眨一下眼睛,暗示他尽量放松。他却耸挺着肩膀,似乎搭上面的不是一只柔软的手,而是不堪的千斤重负。他的额前竟已经沁出星点汗珠,半咧着嘴唇。法国姑娘的蓝眼珠却从酒杯上望着他,清澈,天真,仿佛什么都懂,又带一些嘲弄。
在旁边的我,滋味自然更难受了,只好没话找话,跟他俩东拉西扯。那段时间,一分一秒地挨过,实在太尴尬了。水泊使劲端着肩膀,茫然不知所措,眼神凄凉,一副惨兮兮的模样,真是又叫人怜悯又让人好笑。
朱丽笑一笑,到底还是放过了他。用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脸颊,又坐回了对面的沙发,罗水泊却更是忧郁,眼睛不敢看她,一劲儿地盯着白色大理石壁炉架的镜子。一会儿,我们向朱丽告别,水泊却带些忸怩的神情向她细嫩的脸颊轻轻一吻。
走出朱丽家,我们默默无语。我知道他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还是忍不住说了:“怎么啦……瞧你累的!扛了五百斤麻袋呀?”
“唉,唉—;—;”他长叹一口气,站住脚,恹恹地说:“得了,得了—;—;得了吧!”
“你该有点儿男子汉气!”
“怎么……?”
“你拉过她的手亲一下呗!”
“嘿,不是那么一回事!不是!”他摇一摇头,嘟哝一句:“你哪儿知道呀!”
隐约的,我察觉他陷入了感情的漩涡里了。水泊挺聪明,其实也是个很潇洒的人,倘若对待朱丽只是逢场作戏,反而不会是那种傻呵呵的狼狈模样。他过于真诚,是优点,也是弱点,却又使他作茧自缚了。
越是遥远年代的事,记得越清楚。近在眼前的一些事,反倒是糊涂了。这是我们老年人的一个特点。说起了那个法国姑娘朱丽,确实是很迷人的。她的个子高高的,两条腿修长,身肢苗条。我记得,她比水泊高出小半头,比起我高半头。说她像荷兰人,是因为她的皮肤细腻光滑,是牛奶色的。不像一般法国姑娘那样略嫌粗糙。当然,我对待她也有过非分之想,羡慕水泊的桃花运。不过,她也难保没有缺陷;有点儿疯疯癫癫的,绝对缺乏淑女风范。平时手里老是夹着一根香烟,一根一根抽个不停。她的审美观点也颇有问题,身材修长,却总喜欢穿超短裙和紧绷绷的衣服,还喜欢穿红色衣服,弄得不伦不类。此外,她身上有一股膻味儿,再掺合了香水味儿,成了极难闻的味道。再加上香烟味儿,就更让人泛胃了。以前,我也见水泊常常皱起眉头的。他也向我说起过的。后来,水泊与她粘乎到了一起,奇怪,他的嗅觉似乎就丧失了,可见爱情的力量也能改变嗅觉。
水泊与朱丽的接触愈来愈频繁了。有两次,我从图书馆回来,就见到了他俩紧紧搂抱在一起。朱丽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和胸脯前蹭来蹭去。他呢,却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抱着朱丽像抱个大冬瓜似的,张着大嘴,老牛似的呼哧呼哧喘着气。我一见此情景,慌慌张张急忙退出门外,觉得挺窘。以后,我也习以为常了。他俩一起亲热,也不再避我。朱丽很野,会在沙发上,使劲一揽,就将水泊搂在怀里,咯咯笑着说:“来,坐在我腿上……哈,你像个大娃娃!”
她大概看我在一旁挺尴尬,有一次也跑来亲吻了我一下,两人的嘴唇首次轻轻相触,一刹那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的嘴唇有点儿像薄荷,果然,那股古怪的膻味儿无影无踪了。
“噢,我猜到了,你心里肯定在起火!”朱丽咯咯笑着说。
“哪里,哪里,”我随便一挥手,“也就是,有一点儿嫉妒罢了!”
水泊与朱丽一起哈哈大笑,朱丽也要给我介绍一个女友,叫爱塞娜,是与她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我婉拒了,连忙谎称自己在国内已有了一个女朋友。但是,没多久,我还真跟这个爱塞娜泡到一起了,这是后话了。清教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战后的法国尤其如此。我们楼后的一片小树林,几乎成了男女情人的天下。都是那些大学生,隔个三五米,就是一对,互相调情,搂搂抱抱,甚至公开野合,全是无所谓的。
我在内心还猜测,无论水泊怎样“道学”,岂能抵得住这个法国姑娘的诱惑?我肯定了,他俩的关系绝不只是肌肤之亲了。
我俩是无话不谈的,有一天,我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子试探他:“你们俩要是生个小娃娃,肯定是漂亮的,黑头发,蓝眼睛的混血儿!”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连连晃脑袋,“我们不可能结婚!”
“不结婚难道就不能有孩子?什么逻辑!你俩真弄出孩子,难道还叫朱丽去打胎……”
“你这人,心里真是龌龊!”他却勃然大怒,“你想到哪儿去了!哼……你是不是以为,我俩真……是那个了!你简直把我看成什么了!”
当时,我真感到哭笑不得。我甚至想像到,朱丽大概也拿他一点儿也没办法,也是哭笑不得!说不定,哪一天,他俩在沙发上紧紧搂着,朱丽气喘咻咻,脸色绯红,头发零乱,伸手就要自己脱裤衩,却又被罗水泊脸色苍白地挡住:“别!别!可别……这不好!”唉,太可笑了。简直是有损我们中国男子的形象!但是,又能使这位先生有什么办法?他是儒生,骨子里还是那一套老玩意儿。当然,后一段仅是我的想象。不过,我敢断定,肯定离实情不会太远的,八九不离十。
朱丽对水泊可谓是痴情,她的妈妈也很喜欢水泊。由于她家得到一笔战争抚恤金,过着较富裕的生活,母女二人也颇想把这个中国小伙子招赘上门,他忠厚和温柔,有着东方男子的优点。他会很可靠的与她俩厮守在一起,安安分分过日子的。她俩却偏偏未想到,这个中国小伙子压根儿就不想在法国久住呢。
我们的房东老太太拉杜霍,与朱丽的妈妈很要好,她们总是礼拜天在教堂会面的。一天,吃过晚餐后,她忽然笑嘻嘻问我们,你们中国人婚姻礼俗是怎样呢?倘若是求婚,是男方向女子求婚,还是女子向男方求婚呢?罗水泊回答,现在中国的年轻人是不讲究这些的,只要两人相爱,任何一方提出都可以。但按惯例讲,是男方应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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