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门泣(清穿)-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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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漾虽然病恹恹的,但是着了繁丽吉服,又是珠翠环绕,整个人端的明亮了许多,再加之她本就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一时间竟把大半妃嫔全都比了下去。
天一凑在她耳边轻轻道:“妞,你还真挺漂亮的,连我看了都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含漾又好气又好笑,推开她。
她近来胃口不佳,像今日这种盛大宴会,菜色未免失之油腻,看了愈发不想动筷子,勉强吃了两口,便微笑观戏。
此时满人入关也有几十年,但皇太后这种老一辈的不只不会说汉话,对于汉人的文化也没什么兴趣,比起台上唱得正欢的戏班子,明显更怀念塞外草原少年男女的载歌载舞。含漾不经意地往主桌方向瞥一眼,太后一副乐呵呵表情,听佟贵妃说笑,至于戏班子的卖力演出根本就是嘈杂的背景音乐。
好不容易唱完最后一折,锣鼓声暂告一段落,含漾揉揉发麻的耳朵,刚想着差不多装个病溜走,谁知乐声又起。
简直不让人消停。
她不耐烦地往台上投个白眼,却一下子凝住了目光。那个白眼将投未投,分外难堪。
站在台上的,竟然是康熙本人。
含漾这才想起康熙说过会亲自跳蟒式舞逗太后开心,心道差点错过这个节目,忙正襟危坐仔细欣赏。
看半天也没看出个花来,只觉得是再普通不过的少数民族舞蹈,至于康熙这把年纪,这种水平,这截老腰,若不是皇帝,早被轰下台。含漾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掩去一个哈欠,不再关注戏台。
无奈枯坐着,皇帝还没表演完,是肯定走不脱的。她无聊地四处张望,不经意和四阿哥的视线对上。
四阿哥精神不太好,面有病容,据说近日歇在府中调养身体,纵然这样,小宇宙的熊熊烈火依然不熄,一双眸子黑黝黝的,看得含漾一怵,忙转开视线。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瞄他,看到他已全神贯注欣赏康熙的舞蹈表演,才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顿,不免注意到四阿哥身旁的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表演,貌似心无旁骛,可含漾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就好像上课时走神的学生。他神情冷淡,郁郁寡欢,没有生气。
像个假人。
有时候垂下头,定定地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然后在四阿哥的提醒下,重新看回台上。含漾不由得联想到动物园里的豹子,狡黠的,机敏的,可惜只是笼中困兽,烦躁地围着笼子转,到最后终于累了,没了指望,于是懒洋洋躺在地上,变得无害。
可是这样的豹子,还能被称为豹子么?
曾经的拼命十三郎,去了哪里?
康熙的蟒式舞结束,全场雷动,不少机灵的已经连珠价般吐出了溢美之词。含漾这才回过神,收回惋惜的目光,重新换回完美无瑕的“职业式微笑”看康熙向太后献寿辞。
太后笑着让他起来,眼光有意无意地朝含漾这边流连,让她耸然一惊。天,刚才真的是太失态了,竟然没有顾虑到太后这只无孔不入的监视器……她究竟看到了多少?
心惊肉跳之余,掩饰地咳嗽,推托着身体不适离了席。
俺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过了几日,含漾在房里办了个小型的茶话会,纪念他们来到清朝十年。
“我们一起来唱《十年》好不好?”天一站在椅子上竭力想把气氛搞HIGH,她推了不太投入的项启源一把,“歌王,你不是很喜欢陈奕迅么?快来带个头。”
含漾不给面子地道:“我比较喜欢《明年今日》。”
不待天一有什么反应,项启源接口道:“我喜欢《K歌之王》。”
天一立马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会说冷笑话了。”又对含漾说:“唱什么粤语版啦,今天就图个意境嘛。”她逼着不情愿的两人一起唱了首无精打采的《十年》,又自己为自己大力鼓掌,分外乐在其中的样子。
“天一,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开心?”含漾终于忍不住问。
“你说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我想想这十年来的生活,只能用terrible来形容,现在坐在这里,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庆祝,而是缅怀、哀悼。你说,十年,有什么好事发生在我身上么?”
天一怔怔地道:“也有啊,你锦衣玉食,你受康熙恩宠,你……”她一时间哑口无言,似乎……真的找不出什么好事了。可是说到糟糕的事,那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地来。
最大的伤痛,便是凌雁的死。
落单了。曾经笑说四个人一起穿也不枉此生,还能凑一桌麻将,只是还没有等到第一个十年,他们已经弄丢了最重要的一个。是的,凌雁是他们四个人的联系,她和含漾是青梅竹马,和项启源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和天一也算得上是朋友吧,没有她,四个人怎么可能会在同一间房内看《康熙来了》呢?
然后是含漾。她的倒霉,从穿过来的时候便埋下了伏笔。身体变成女人不要紧,可是一颗心既然历经十年都变不了,也是没什么指望了。于是觉得屈辱、觉得痛苦,就算是物质上的无比满足都无法弥补心灵的伤害。或者说还是有过一件好事发生在她身上,那就是十八阿哥,她在深宫里得到过的唯一温暖,一个真心喜欢她而不抱有目的性的孩子,只是他终于还是离开了她,并且这种离开方式让她深感自责。
至于项启源,也真是天知道了。到底是家门不幸还是咎由自取,其中的差异也只在一线之间。有的人出门踩狗屎,他则是家里安置了个神经病——而且还是个看不出来的神经病。曾经让其他三人羡慕到眼通红的幸福家庭、娇妻美妾、齐人之福、子女双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那废墟还在阳光下煜煜生辉,露着金牙大肆嘲笑他。原来一切都是狗屁。
唯一到目前为止一直顺风顺水的只有天一,只是不知几年后出了宫,下半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天一坐下叹气,好吧好吧,是没什么好庆祝的,大家还是静默致哀吧。
三人对坐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天一打破了沉默,大声道:“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做什么?倒霉就倒霉呗,我们乐观一点嘛!来来来,大家吃东西,聊聊天。喏,不要说我没有给你们机会哦,再过几年等我出了宫,你们就是想同我说话也找不到人了。”
含漾笑,很给面子地说:“没错,已经这样倒霉了,再哭也没用。来,我们聊天。”想一想,道:“天一,穿越过来你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
天一思索一阵,然后迟疑地道:“其实蛮伤心的,我看不到柯南的结局了。”
含漾作晕倒状:“就知道你是这种奇怪答案。”
“哪里奇怪了?我追柯南追了十年哦,青山刚昌说2009年给大结局,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竟然莫名其妙到了这里来。现在哦,除非我能活上个几百年,才有机会知道黑衣组织的老大是谁。”
被天一这一闹,也算是打开了局面,三个人开始有说有笑起来,聊起十年来的种种,真是欢笑与泪水齐飞。
就这样闲话了个多个时辰,项启源起身告辞:“再呆下去,你那个宫女恐怕要来听壁脚了。”
含漾知道他说的是梧桐,遂笑道:“过不了几年她就满三十岁了,等她出宫,我这儿就比现在自由多了,你想怎么呆就怎么呆。”她说着也站起来,欲待送他出门。
项启源拦住她:“怎么敢劳动娘娘您的大驾?天一送我就得了,你身体不好,多养着些吧,别整天想东想西的,嫌脑细胞太多?”
含漾也不同他客气,一笑作罢,只道有空再聚。
天一正巧有话要同项启源说,索性将他送出钟粹宫。
“你好些了么?”
“什么?”项启源被她冷不丁一问,觉得莫名其妙。
“就是你家里那些事啊。”
“哦,”他复又低下头看着石板路,“能怎么办呢?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最初的时候很绝望、很痛苦,可过去久了,也就麻木了。天一,时间真是比麻药还有用,你说是不是?”
天一苦笑:“自然是的。你看十四阿哥,虽然立誓不再纳福晋、不再添子女,时间一长,伤痛也就淡了,恐怕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才会想到凌雁吧。”
“人都是这样的。”
“淑涵最近有什么起色么?”
项启源叹息,揉着纠结的眉心,“还是老样子。天一,有些人忍耐伤痛的神经弹性并没那么好,被打倒了,就永远都站不起来了。淑涵就是的,她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样。其实我不在乎能不能再要孩子,只要以前的她能够回来,那也是好的,我也会开心到感谢老天,可惜这只能是奢望了。”
天一低头走路,不说话。眼看着太医院就在前头,项启源道:“就送到这里吧,你该回去了。”
天一默默不语,只是抬起头来为难地看着他,终于一闭眼道:“我觉得这是报应。”
“报应?”
她大力点头:“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只能说穿越是对我们的惩罚。”
“你的意思是……”
“我听凌雁讲,含漾以前老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做女人,而且是古代女人,不用念书、不用工作,反正有老公养,蛀虫一样的生活,真是幸福’,所以穿越过来后,就让她做女人,而且是贵族女子,锦衣玉食的生活,比他曾经想过的还要舒适,可是现在他只觉得痛苦。这是对他的惩罚。”
项启源愕然。
“还有凌雁,她总说要男人一心一意的爱,她愿意原谅肉体的不忠,但是绝对不能容忍感情的不纯粹。于是老天给她一个十四阿哥,百分之百地爱她,就连纳妾也是为了保护她,可结果呢,她幸福么?就算她没死,也算不上幸福。”
项启源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点点头道:“所以这是对凌雁的惩罚?”
天一坚定地道:“是的,没错。”
“那我呢?”项启源问。
“你的事情,当然是你自己最清楚,还需要问我么?”天一奇怪地道。
项启源讶然失笑。这倒是真的,自己的事情当然只有自己最清楚,上天究竟是给了他怎样的惩罚呢?
是惩罚他的贪婪吧。
一直玩世不恭、油嘴滑舌,同时向好几个女生献殷勤,就连前女友劈腿,也是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花心。其实他从来不想伤害到别人,可就是忍不住。就算深爱一个人,仍然不自知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有时候甚至想,若是法律允许三妻四妾就好了,省得女朋友总是吃醋,省得自己良心不安。
于是惩罚来了。给他妻妾、给他爱人,最后给他残酷的结局。原来梦想只是梦想,当梦想变为现实,就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得起了。
卅伍
含漾最后一次见到十三阿哥胤祥,是在康熙四十九年的六月。
自从正月里康熙亲自跳蟒式舞为皇太后祝寿,待到三月初十日,又恭请皇太后在畅春园雅玩斋进膳共赏梅花。当日康熙兴致甚高,当场吟诗:
“当年梅雪伴,今岁暮春迟。银杏舒新叶,木兰盖绿枝。花当亭畔发,香逐雨中移。别殿陈鲜蜜,尚方献瑞芝。老来舞膝下,珠草到仙墀。敬上乔松祝,欣瞻王母仪。捧觞称寿旬,进酒问安词。地洞铺红萼,波澄敛玉池。高峰多爽气,绮树得丰姿。属转催辰半,表行近画奇。承欢同家日,孝思莫违时。会庆思经义,千秋古训垂。”
含漾虽然没什么古文底蕴,到底在现代应试教育的压迫下背了不少唐诗宋词元曲,知道康熙这诗作得不咋地,不过孝心可嘉,也说了不少场面话恭维一番。太后自然是不懂诗的(她老人家连汉话都不会说),见含漾这般说法,心里愈发高兴。
含漾没想到自己这一夸倒是一举多得,不禁有些得意,偏偏天一不识趣地暗骂她虚伪,弄得她面上好生尴尬。
席间康熙趁着高兴,说起前几日三公主和硕端靖公主暴病殇逝的事来,皇太后免不了欷殻В匆膊恢劣谔诵摹?滴跷丝砦克背∠轮甲帕钍⒏缲废楹捅蠢蘸I频惹巴录馈�
含漾心里一动,没想到康熙此时还会重用十三阿哥,倒是有些诧异。虽说致祭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可毕竟代表皇家,人选问题还是非常敏感的。
这父子二人,终于和好了么?那个倔强小子,还是妥协了吧。
含漾虽说舒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圆滑了、事故了,这样的十三阿哥也就不可爱不动人了。
什么事都像把双刃剑。
五月初一日,康熙再次巡行塞外,太子及胤禛等七名皇子随驾,没有带任何妃嫔。
天一十分高兴,对含漾道:“你的病啊,今年一定好。”
含漾逗她:“如果我真是鬼上身,还不如去一次塞外把它放走,如果一直留在京城,它人生地不熟,倒不肯走了。”
天一竟然还细细思考她的话,犹豫着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哎……”
含漾大笑。
天一这才知道是被耍了,怒吼着作势要打她。含漾边躲边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啦!”
天一狠狠地收手,赌气道:“我管你去死啦!”
含漾回过来哄她:“好啦,全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啦。谁知道你真会相信啊。”
“早跟你说了,这种事情我很信的,因为我小时候被鬼压床过。”
“真的?”
天一点点头:“我小时候去外地老家,住在乡下亲戚家,有一天早上醒过来觉得有人压在我身上掐我脖子,只是看不到那个人。我很怕,但是一点都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觉得快要被掐死了。”
“后来呢?”含漾一脸紧张。
天一无辜地道:“不记得了。”
含漾无语。虽然已经和天一相处日久,但她仍然常常无语。
“好多年前的事情,真的不记得了。当时吓都快吓死了,可能晕过去了吧。只是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开始发高烧,一直好不了,去镇上的医务室看,验血啊什么的都试过了,医生说实在查不出有什么毛病,连白血球都很正常。后来没办法,找了乡下的神婆做法事,吃了锡箔的灰才退了烧,逃一样地走了。”
含漾听得呆了:“好神奇哦,真有这么灵的?”
天一耸耸肩:“谁知道呢,毕竟现在仍然有数不清的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对吧?所以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很难讲的。其实这也不算迷信啦,人们对未知事物总是持有一份恐惧的。”
“我觉得说不定神婆欺负你们是外来的,想骗你们的钱,所以给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是医务所比较落后,查不出问题,然后把解药混在锡箔灰里面给你吃就好了。”
“那鬼压床呢?”
“你不是发烧么?所以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