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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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板子,”二嫂塞给佟大板子一些钱,说,“给小闯子买糖葫芦。”
“毛儿八分钱的,我腰里有。”佟大板子推辞道。
“你拿着得啦。”二嫂硬是把钱塞给佟大板子。
“来,小闯子挨大伯坐。”徐德富抱过来孩子撂在自己大腿上,那样孩子才舒服些。
“大板子,街上人多,”二嫂放心不下地叮咛道,“你拽着点儿小闯子,甭让他一个人走,别丢喽。”
“上街啦!”小闯子雀跃起来。
大车驶出徐家大院远去,二嫂目光牵出很远。
“我看把小闯子过继给你得了。”徐郑氏说。
“感情好!只是不知德成能不能舍得。”二嫂说。
“他们走了好多日子……”徐郑氏表情阴郁地说,“没有一点儿德成一家人的消息。”
徐大肚子癞在徐记筐铺里,翘着二郎腿,嘴嚼着一段柳条。目光在货架上堆放的各式各样筐、篮、篓上闲游荡。
“爹,德龙的确没在家,他和淑慧去河边割柳条子。”徐秀云沏壶茶端过来,说,“喝水,爹。”
“不渴。”徐大肚子问,“什么时候回来?”
“爹,你找德龙到底干啥?”
“掷骰子啊,我要把你赢回来!”
“我已嫁给了德龙,怀了他的骨肉……爹你还往回赢什么?”徐秀云道。
“赌场上的事你不懂?我不能落下个把闺女输给人家的坏名声,场祝 毙齑蠖亲幼缰浞⒃傅厮担拔乙欢ò涯阌乩矗乩矗 薄�
“求您啦爹,别找德龙……他戒赌了,好长时间都不上场,我们开小铺,好好过日子。”她伤起心来,簌簌落泪道,“我娘让你输给人家,生死未卜,我也被你赌给人家两次,现在我身怀六甲,还经得起折腾吗?你不想让秀云活,给我一条绳子,我上吊!”
徐大肚子像被毒虫蜇了一下,媳妇吊在树杈上的情景,脑海间骤然一闪,他跑出筐铺去。
“爹怎么啦?”徐秀云惊愕,出屋追赶徐大肚子遇见佟大板子赶车从铺前经过。
“大哥,从家来?”她喜出望外道。
“你大嫂让你煮水喝……”徐德富下车,把布包交给她,问:“德龙他们俩呢?”
“去割条子,快到屋。”
“不啦,我到警察局办事。”徐德富重新上车。
“小闯子,在四婶这儿吧。”徐秀云哄孩子道,“四婶给你包饺子吃。”
小闯子往大伯身后躲,徐德富说:“让佟大板子领他逛逛街,他头一次来。”
“晌午都来家吃饭。”徐秀云真心邀请道,“我去称肉。”
“别忙活啦,”徐德富说,“午饭我们在药店吃。”
徐德富自己去了警察局,填完表递给陶奎元。
“中。”陶奎元看了一遍说。
“陶局长,”徐德富起身告辞道,“到我家药店看看。”
“呆一会儿,呆一会儿。”陶奎元挽留道,“你来一趟街里不容易,今天在悦来酒楼为你接风洗尘。”
“我的确有事。”徐德富说。
“咱们以实为实,不留你吃饭可以,话没说完呢。”陶奎元显然有话要说,徐德富迫不得已重新坐下。
“有个重要大人物要见你。”陶奎元说。
“大人物?”
“先不说这一节,时候还早。”陶奎元假惺惺地说,“德富兄,我们交往多年,莫逆不莫逆且不论,我的心里可老装着你呀!”
“这我体会到了。”徐德富逢场作戏说。
“上次去你家,见到你儿子,我就想了,为他找点事做。”陶奎元主动地说,“从你家回来,我就琢磨这件事。”
令徐德富万万没有想到,陶奎元帮助安排孩子,心生一些感激,说:“乡下孩子土里刨食,我寻思他帮我种地。”
第十二章腥风血墙(11)
“种地?你这不耽误孩子前程么?”
“犬子没念多少书,能做什么呢?”
“看来你心里没我这个局长兄弟啊。”陶奎元大包大揽道,“你找我呀!当警察啊。”
“当警察?”徐德富疑心自己听蹭(差)了。
“把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他好好干,一两年我提拔他做科长。”陶奎元许诺道。
喜从天降,徐德富一时难以接受,思忖片刻,说:“容我考虑考虑,当不当警察,这事儿我得感谢你。”
“德富兄,”陶奎元套近乎道,“你就往远了说吧。”
“你不是说有人要见我吗?”
“我们过去。”陶奎元不说去见谁,“见面你就知道了。”
陶奎元带徐德富到了亮子里日本宪兵队部,只在队长室小坐一会儿,角山荣带陶奎元、徐德富一起走到院子里。
汪!汪!阴森的大院里狗很凶地叫着。
“徐先生家养狗吗?”角山荣问。
“有一条看家护院的二细狗(杂交品种)。”徐德富说,农家养狗防贼防盗,夜里壮壮胆子而已。
“来来,我带你们去看狗。”角山荣说。
徐德富心里有一面鼓在敲,他猜测不出宪兵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惴惴不安。
角山荣引着他们到院子的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落,水泥、铁栅栏的狼狗圈,养着十几条凶恶的狗。
“这是纯种的狼犬……聪明,勇敢。”角山荣夸耀狗道。
“比人聪明。”陶奎元顺杆儿爬道。
两个日本兵抬一草人过来,徐德富愣眉愣眼地望着草人。
“开始!”角山荣用日语说。
两个日本兵将草人扔进狗圈,狗一哄而上,掏向草人肚子,顷刻间草人被撕碎,狗从草人的肚子中叼走吃的东西,狼吞虎咽起来。
哈哈哈!角山荣狂笑,面部狰狞。
徐德富心里发憷,腿微微颤抖。再后来,他觉得自己像风吹开棉桃中飘出的一屡棉絮,轻飘飘地出了宪兵队大院,直到进了自己家的药店,他还觉着身子很轻。
“事儿办的顺利?”程先生问。
“到警局填个表,他们让我当‘瞩托’。”
“给警局?”
“不是,日本宪兵队,陶奎元领我见了角山荣。”
程先生起身关上通向外屋的门。
“怎么,哥?”
“隔墙有耳。”
“有耳?”徐德富诧异道。
“最近常有人到药店踅……”程先生说。
徐德富问是什么人。
“估计是警局的人,最近陶奎元拉进四十多个人,传言是改编的一绺胡子。警局就成立了特务科,那个冯八矬子任科长,老来咱药店的人十之八九是特务科的特务。”程先生说。
“他们盯着我们什么呢?”
“眼下关东军到处占领,常遭到抗日队伍的抵抗,治红伤的药紧缺……特务显然冲着它来的。”程先生说。
外屋传来店伙计高声招呼:“您来了,抓药?”
“这不,又来了。”程先生与店伙计说好,有可疑的人来他就这样高声喊。
用人来告诉饭好了,问是不是放桌子。
“佟大板子啥时回来?”程先生问。
“得逛一阵子,等等他们。”徐德富说。
“哦,过会儿吃。”程先生打发走用人。
“扩大店面还缺什么?”徐德富问。
“材料基本备齐了,只等明年开春动工。”程先生说。
“到时候哥你忙不过来,我叫时仿帮你……我本来想在镇上再开家买卖,瞧这时局,投资心里没底儿,只能把钱花在药店上。”
“店面扩大,人手更缺,我一个人坐堂忙不过来。德中有信吗?”程先生问。
“若知道他在哪儿,我早就亲自找他回来和你开这个店。”徐德富失望地说,“一点消息都没有。”
程先生讲儿子捎信儿来叫他回奉天,为徐家当坐堂先生十几年了,想回老家奉天。
第十二章腥风血墙(12)
“哥你还得帮我一把,德中没来家之前,我实在没合适的人选。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外人我信不过。”徐德富说。
“您慢走!”外屋传来店伙计高声送客声。
“耳目走了。”程先生说,接上先前被打断的话茬儿说,“前天半夜真来了一位买治红伤药的。”
徐德富一怔,随后望了一眼门道:“什么人买红伤药?”
“他不肯说,只说受的枪伤。我一猜,白天不敢来买药晚上来,肯定与抗日有关,我就卖给了他。”程先生说,“警察派暗探盯着药店,也是看谁来买这类药。”
“只是哥你要小心,角山荣让我给他们当瞩托,然后就带我看狼狗掏草人肚子。”徐德富心里仍然慌憷,“是不是吓唬我呀。”
“看狼狗?”程先生觉得奇怪,说,“日本人肯定有什么目的……角山荣用此方法驯狗,在草人的肚子里装上肉,把狗饿上几天,狗掏开草人的肚子便能吃到肉,将来狗就可掏真人的肚子。”
“天呐,他是在吓唬我!”徐德富惊悚道。
“对你是吓唬,被抓的抗日分子就没这么幸运了。德成撤离那天,关东烟铺的赵老板领头拦他们……角山荣将赵老板投进狗圈,喂了狼狗。”
“真惨。”
“先生,”用人再次进来说,“太太问是不是开饭,菜都搁凉啦。”
程先生征询的目光看着徐德富。
“我们边吃边等吧。”徐德富说。
第十三章青楼雏妓(1)
二呀二更里呀
抚琴唱青楼
哥是好猎手呀
妹妹不担忧
恶虎若起伤人意
好哥哥,刀枪在手拦虎头
——民间歌谣
1
刚刚迈进冬天的门槛,大雪覆盖住蒲棒沟。
徐德成钻出窝棚,一块雪掉在他的土耳其式水獭绒帽子上,他摘下帽子抖落掉雪。
“大哥。”草头子跟随出来。
“你领弟兄们打白皮(冬天抢掠)尽可能地别靠近城镇,那儿花鹞子(警察)多。”徐德成说。
“你一个人去大林我们不放心哪,跟你去两个弟兄吧。”草头子说。
徐德成认为在那儿打过仗,人去多了说不准叫谁给认出来,所以他坚持一个人也不带。
“大哥一个人去大林,弟兄不放心啊!”草头子说,“不能缓一缓,出了正月再去?”
“这几天太太老是给我托梦,说天冷了也不给我们娘俩儿送穿的盖的,我去大林给她们送寒衣寒衣:农历十月初一死者家人给亡人烧纸钱,并以秫秆扎成纸箱或包袱状,内装以各色纸张制成的皮棉单夹各式衣服到墓前焚之,意为给死者送御寒衣物,故名。见《关东文化大辞典》。,再找找四凤。”
一晃,骑兵营和日军打完那一仗,一百多天了,也不知大林城里啥情况。始终没有有根的消息,不知道他找到四凤没有。徐德成思念女儿心切,决定冒险走一趟。日本人一定接管了县城,劳守田死了,日军新任命一名县长……
“管他那些,我进城找家大车店一猫,没事的,你放心。”徐德成将棉袍一角撩起,掖在黑布腰带子上,骗腿上马。
“愿达摩老祖保我大哥平安!”草头子祈祷道。
徐德成飞马远去,一溜马蹄扬起的雪尘淹没他的身影。
大林县城北城门对徐德成来说记忆是深刻的,去年秋天与日军那次交战硝烟虽已远去,再次见到昔日战场,不由生出几分壮志未酬的感慨……城门楼上有两个民团队员持枪走动,大门洞开,并无人盘查。
徐德成下马牵着走,随赶集的人流进城,他先寻找住宿的地方。一条街上,徐德成在心乐堂前放慢脚步,倚门而站的几名妓女摇摆手绢,浪丢丢的声音拉客:
“爷呀,到屋里玩玩。”
最安全的地方不外乎两处,妓院和大车店。徐德成见到揽客的妓女那一刹那突然改变了主意,甩开大步离开,去找大车店。不远处有家挂着一串罗圈的大车店,他奔过去。
徐德成牵马走进恒通大车店院子,在拴马桩上系牢马,拎着马鞍走进去,这是一个习俗,投宿者表明自己要住店,而且是长住。
掌柜的在写住店簿子的柜台里,打量来人一眼,换上一副笑脸道:“爷你辛苦,住店?”
“有地方?”马鞍还沉在胳膊上,徐德成问。
“通铺大炕,单间雅室都有。”
“来间雅室,肃静点儿的。”徐德成点了房间标准。
“爷你来巧了,后院刚好倒出一间,火墙朝阳。”掌柜的能说会道。
“我的马?”
“住我们店全包了,马料是豆饼水、碱草。”
“住你这儿啦。”徐德成放下马鞍道。
掌柜的写店簿子,写毕,亲自带徐德成到后院的房间。说:“晚上还有戏班子演出二人转,白看。爷,瞅你走了不近的路,给你烧洗脚水去,烫烫脚,解解乏。”
徐德成解开布腰带子,同马鞭子一起挂在柱脚的钉子上。这种房间的柱脚是明的,倒派上用场,挂衣物、挂灯。
掌柜的端来盆热水,送一条毛巾,一块家制肥皂。徐德成拿起肥皂瞧瞧,放在鼻子下闻闻,掌柜的说:“猪胰子(肥皂),我做的。”
“手艺不错。”徐德成熟悉猪胰子、羊胰子、牛胰子,猪胰子为最佳,他会做这种土肥皂:猪胰腺加碱等放在一起捣烂拌匀熬制,团成团儿,形状根据个人喜好,晒干后即成。
第十三章青楼雏妓(2)
“大林镇上都知道我做猪胰子的手艺,一进腊月门杀年猪,找我做胰子的人多了去了。”掌柜的自吹自擂,牢骚道,“嗨,会啥手艺挨啥累哟!”
“这么说你是大林的老户儿喽。”徐德成想找一个熟悉本城情况的人,以便打听一些消息。
“我老祖宗一百多年前从忻州来关外开药店,到我太爷的辈儿上在大林经营天育堂,后叫胡子给抢黄了……我从我爹手上接过这个大车店。”掌柜的说,“差不多有大林城就有我们家啦。”
“听说去年大林城发生一场恶战……”徐德成一边擦脚一边说。
“嘿,甭提了。栗县长率民众,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北军骑兵参战,打了三天三夜,到底抗不住日军的飞机大炮,民团和东北军骑兵退出县城,栗县长没走……他死得好惨,被剁去手指脚趾,用钉子钉在门板上游街,最后把他的头颅砍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徐德成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平静,脚差一点蹬翻水盆子。
“掌柜的,住店!”外屋有人喊。
“哎,来啦!”掌柜的临出门,丢下一句话,“晚上的二人转好看哟!”
恒通大车店的长长的筒子房里,夜晚有场二人转热热闹闹地演出。徐德成呆在住店的人堆中,独自一人坐在一条板凳上看戏。
台子上,男女演员表演——
女唱:唱了一回小张生,
男唱:唱了一回小张生,
女唱:张生上庙,
男唱:遇见了崔莺莺,
女唱:这位莺莺头前走,
男唱:张生就在后面蹭;
女唱:怒恼了女花容,
男唱:怒恼了女花容,
女唱: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