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夜未央-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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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炭……
一瞬间,她几乎想破口大骂——难道卫家人高贵、高尚,凭什么永远有人愿意为他们挺身而出?不过就是奴婢之流!做的事情也不比她清高到哪里去!
——凭什么他们就能得到那么多人心?
——“你跟皇后比?泥沼污秽与苍穹白云比?赵婕妤觉得这个笑话如何?”那个被剪去头发的年轻女子一脸鄙夷地嘲讽她的虚伪仁慈,哪怕已经体无完肤,却还是坚持“负皇曾孙至郡邸狱出首”是自作主张!
“……夫人在想什么?”霍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抬眼却见霍光的脸近在咫尺,不由又是一骇。
霍光跽坐在木栅前,笑得云淡风轻:“我方才说的话,夫人一定没有听到,我便再说一次吧!”
钩弋夫人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
“夫人还记得暴室的模样吗?堂堂的婕妤贵人却踏足那样的污秽卑贱之地,夫人真是受委屈了!”霍光摇头轻叹,一副为她抱屈的样子。
“不过是一个长御,年纪比夫人还小,那般酷刑,夫人怎么能看得下去呢?”霍光不解地问道,态度十分真诚。
钩弋夫人忽然抬头,看着霍光拿着行灯站起转身:“仆却是不忍心见夫人受刑的……”
“霍光,你不能这样对我!”见两名狱吏走近自己的囚室,钩弋夫人陡然明白了霍光的意思,扑到木栅上大声疾呼。
“夫人,我能!”在门口停步,霍光淡淡地回应,“我确定,相信夫人也会确定的。”
——他从不仁慈,霍家人从不仁慈。
——霍去病认父却未惠及霍氏。
——霍家人只在乎自己重视的人!
——敢伤害他重视的人,自然就必须承受他们的怒火与报复!
——就是报复!
——没有什么高尚的目的与深远的考虑,纯粹的报复。
他的兄长将他从平阳带走时,问他:“还想回来吗?”
他摇头——他无数次在深夜祈求能够逃离那个所谓的家,如今能够离开,怎么可能还会回去。
他的兄长点头,恣意的笑容仿佛能够照亮一切灰暗的角落:“那些儒生的话最是罗嗦,不过有些道理还是能听听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你现在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
——为了报复而报复是没有意义的,时过境迁,某些怨恨其实根本不会再让你有感觉,但是,如果只有报复才平息愤怒与怨恨,就顺应本心吧!
——甘泉苑中,他的兄长能对部下射出必杀的长箭,今天,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动手?
霍光冷笑着,准备离开——又不是拷问口供,他何必看着她受刑?
“霍光,别以为你清白!害死太子的不是我,是你!”钩弋夫人的声音凄厉,疯狂地大笑,“为了替卫太子报仇?霍光,你以为你没有份?”
霍光脸色倏变,转身制止狱吏,却没有再靠近囚室,而是继续站在门口的阴影中,冷冷地质问:“夫人何意?”
钩弋夫人恶毒地望着黑暗中的人影,笑得极愉悦:“太子的行踪可不是我泄露的!是从你的家中泄露的!霍光,你说你要怎么办啊?”
盯着钩弋夫人看了好一会儿,霍光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冷冽:“多谢夫人指教,我会报答你的!”
——他会少用一样刑的!
言罢,霍光拂袖离开,无论钩弋夫人再嘶喊什么,都没能让他停步。
步出云阳狱的囚监,霍光一下子跪倒在地,想吐出什么却因为一天未进食而只能干呕,十指死死地抠着地面,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指尖,他却感不到一丝痛意。
“……侍中……霍侍中……”终于有人扶起他,关切不解的声音渐渐唤回他的理智。
“……幼公……”霍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杜延年。
杜延年不解地看着他,见他回神便放开手,退开一步:“正是仆,侍中传书急召延年,不知何事?”
霍光拭去嘴角的污渍,淡然询问:“用刑!”
杜延年一惊,却听霍光冷冷地言道:“慢慢地用刑,一样样来,我不想她死得太早!”
——那样才能让他不致再迁怒……她的儿子……
杜延年不是很赞同这种纯粹折磨人的做法,刚想开口,却见一只玉瓶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杜延年有种惶恐的感觉。
霍光轻笑:“陀罗粉……”一种很奇妙的花草,产于身毒国,据说是一种能让人在美妙的幻觉中仿若死去一般沉睡多日——若是服用的剂量过大,便会永远长眠——的存在……
杜延年没有听说过,但是,霍光也无意解释,只是吩咐:“过了今年便给她服下。”
稍顿了一下,凑在杜延年的耳边轻语:“除了你,狱中见过她的人……”
杜延年霎时瞪大了眼睛,却在霍光冷厉的注视下沉默了,伸手接过玉瓶。
霍光拍了拍杜延年的肩,持灯离开,没有叮嘱药粉的用量。
——为了报答她最后的“善言”,是死后被埋入地下,还是在深埋地下的棺椁中醒来,再在黑暗中绝望地死去……看她的命吧!
后世的野史传说中,钩弋夫人死后收葬云阳,尸身有香,十余里外尚闻,一个月后,她的儿子刘弗陵继位,追尊其为皇太后,在为她改葬建陵时,人们发现棺中只有彩履一双……
(收藏涨了好多……谢谢各位朋友的支持!当然,更不能不感谢帮忙章推的几位大人!请各位朋友放心,虽然仆街会让我很郁闷,但是,本文是一定不会TJ的!再说,易楚好歹也签约了,违约的事情是不会做的!请各位继续支持啊!噢——说明一下,偶家女主跟刘病已当然不会到昭帝死才见面啊!看我最新的言情版简介啊!)
13、五柞宫之天子气
(绝对不是易楚偷懒,昨天先是单位开了一天的会,晚上,一阵雷鸣之后,小区断电……今早一看,可怜我辛苦码出的两千多字只剩不到千字……吐血啊……)
后元二年,春,正月,天子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昌邑哀王髆薨。(注1)
二月,天子行幸盩厔五柞宫。
五柞宫,只要看到那片皆是连三抱上枝、荫覆数十亩的五柞树,便能明白宫名的由来了。
这座几乎位于上林苑最西头的离宫有着与众不同的高大轩窗,推窗,山林秀色便入眼中,但是,早春二月,荒凉的山野只能让人觉得萧索。
看着那些因为陈旧而黯然的陈设装饰,刘弗陵的心头不时掠过一丝阴冷。
八岁的他早已不再懵懂无知,至少,他明白自己不能追问母亲的下落。
——他不能触怒父亲。
对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刘弗陵由衷地恐惧了。
恐惧的并不只是年幼的皇子。
正月,侍中仆射马何罗与重合侯马通谋为逆,马何罗怀白刃入帝寝,为金日磾发觉,被擒,穷治之下,所有与谋者皆伏辜,包括当初随马通力战获太子少傅石德的德侯景建。马何罗枭首,马通、景建腰斩,父母妻子同产弃市,其余共犯均按罪行轻重依律受刑。
——江充、苏文、刘屈氂、李广利、商丘成、李寿……甚至钩弋夫人……
——参与那场变乱或者从那场变乱中得益地地人一个个或是遭到清算。或是获罪被诛。或是下落不明……
——谁敢说自己能够幸免?
恐惧是会让人疯狂地。
刘弗陵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忽然想到他……
——连昌邑王都死了啊……
他恐惧着,却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在父亲面前,一派天真烂漫地亲昵、撒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才安全,他别无选择!
“霍光……”苍老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没有动,乖巧地趴在床边看着父亲,耳边听到霍光平常一样恭谨的声音:“陛下!”
“这里衰败了……”天子混浊的目光打量过殿内的一切,轻声感叹。
霍光同样轻声回应:“陛下许久未至,此行又来得匆忙,未及修整。”
——昨天,他的父亲仿佛忽然厌恶了甘泉宫,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离开,却一直到了渭水边才决定驾幸五柞宫。
“……修整……”他的父亲很困惑地重复这个词,随即便恼怒起来。
“没有用!”年迈的天子狠狠地挥手,干瘪的手衬着纯黑的服色,显得那么无力,但是,宽大的广袖却带起了一阵风,舞动殿内的轻纱,卷起一股**陈旧的气息。
刘弗陵忍不住煞白了小脸,惶恐地望着父亲。
霍光不解地看着皇帝瞬间又平静下来的样子,那一瞬间,天子暗黄的脸色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哼……没用的!修整也没有用!……就这样吧……”大汉天子近于呢喃地轻语,闭上眼睛,毫无血色的手缓慢地滑过寝床上铺设的褥面,透着令人心颤的温柔。
看着忽然睡着的天子,霍光默默地垂下眼,轻轻摆手,示意皇子与他一起退出帝寝。
——也许,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离宫,其实藏着天子独占的秘密……
——因此,大限将至的天子选择了这里……
——因此,在这座宫殿里,天子不会需要陪伴……
任由霍光牵着自己的手,刘弗陵沉默着走出帝寝,安静地在门外等待,对仍有寒意的春风毫无感觉,直到有宫人为他披上狐裘,他才转头看了一下那个宫人。
“霍侍中吩咐婢子去取的,说皇子年幼,当小心保重才是。”宫人轻声解释,他听着却不由讶异。
转身望向霍光,刘弗陵只看到他与一个谒者装束的宦官交谈的背影。
“长安狱有天子气?”天子的声音嘶哑,艰涩的感觉让人不由颤栗。
刘弗陵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殿中跪着那个所谓的望气者说的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听到了父亲的笑声,很冷:“朕还没有死!”
“诏:中都官狱所系者,皆杀!”
天子断然下令,根本没有给任何说话的机会。
说完诏令,天子闭上眼,竟再次睡着了。
刘弗陵不由颤栗,想说什么,却不敢打扰父亲,一旁的霍光更是如此,掩于袖中的双手紧了松,松了紧,反复多次才平静下来。
——天子气……
——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
——难道太子最后的血裔也将……
望着睡着的天子,霍光第一次怨恨起来。
——这位勉强也能算是亲人的天子……已经让他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
——如今还要让他再次失去那个孩子吗?
——“陛下……主上……你忘了你亲自将他交给我的吗?”
心中翻涌的情绪良久难平,霍光不得不咬牙转身,出去传诏。
——他该如何做才能保住那个孩子?
“邴君,我能相信你吗?”
简陋的牛车内传出一声犹豫的叹喟,透着不详的讯息,却让邴吉愤怒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有何目的,更不想知道!但是,我一定拼命让曾孙活下去的!”
——这个神秘的女子半强迫地邀他来见面,说是有关于皇曾孙的紧急事情,然而,他来了,她沉默良久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即使违抗诏令?”女子平静地追问,令邴吉不禁一怔。
“若是有诏要杀皇曾孙,你可敢抗命?”女子不容回避地说出更具体的情况。
邴吉哑口无言,心里憋得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我强求了……”女子轻叹,“想来不会到那一步……便是有诏,也当不会直言皇曾孙,而应是杀狱中所有人……”
“罪有律令定刑,况狱中尚有未定罪之人!如此诏令,悖谬之极,为臣者岂能受!”邴吉断然回答。
“如此便拜托邴君了!”女子的声音仍旧飘忽迷离,“请邴君带着我这几个大奴……君知大义,狱中小吏恐有不明是非之人,有些震慑才好!”
邴吉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跟前的几人,虽然都是奴仆装束,但是,身上全是沙场搏命的冷漠煞气,一时间,他真的有些好奇女子的身份了。
站在中间的那人最年轻,见邴吉的神色微变,便笑嘻嘻地行了礼,道:“邴公有礼了,我等只是随行侍奉,不会让公难做的。他们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邴公若是觉得不好吩咐,凡事便都告诉我即可。”
“不知如何称呼?”见其它人对这人的说辞并无异议,邴吉便应了。
“邴公称我阿都就好!”男子依旧笑嘻嘻地回答,眼睛越发地眯成了一条线,弯弯的,十分可爱。
待邴吉领着那些人离开,车内一直没有出声的男子才不安地追问:“这样能行吗?”
“除了如此,还能如何?”女子的臂弯中,一个幼儿甜甜地睡着。
这两人正是卫登与霍幸君。
虽然没有霍光那样的本事,但是,卫登同样一直关注郡邸狱,天子气的说法一出,他便警觉起来,立刻找上霍家。
——事到如今,任何一点异样,他们都不能疏忽,必须从最坏的可能考虑应对。
最后,东闾氏、霍幸君与他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
——将希望放在一个毫不了解的人身上……
闭了闭眼,霍幸君道:“若是万一……子都他们会抢出皇曾孙的……无论如何,先过了这道坎才行!”
天子是被争执声惊醒的,一转头便看伏在床沿的幼子,再往外看,便只看到挡着内户的玉屏。虽然看不见,但是,外面压低声音的争吵,他还是听得清楚的。
“内谒者令,这种事情不能打扰主上休息!”金日磾以决断的态度中止了另外两人的争执。
轻抚幼子的头顶,天子淡淡地出声:“何事?”
话音方落,他就看着内谒者令郭穰抢入内卧,在屏侧跪倒:“主上,郡邸狱治狱使者拒不纳诏!”
“什么诏?”天子有此茫然地反问。
郭穰瞠目结舌,随即听到霍光带着一丝冷意的平静声音:“昨日有望气者言长安狱有天子气,上诏令尽杀中都官狱所系之人。”
天子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在众人以他再次睡着的时候,忽然出声:“天子气……”
茫然转醒的刘弗陵听到天子讥诮似的笑声,不由一个激灵,立时清醒了。
他看着父亲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