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夜未央-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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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令!”自暴室丞以降,所有官吏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服役的奴婢、宫人更是立即跪伏参礼——
对他们而说,天子地权威太遥远,掖庭令张贺便是他们命运的主宰。
“哼!”小男孩倔强地转头,表示着自己对来者的不屑一顾,可惜,连伏首在地的倚华都窥见了他用眼角瞥向掖庭令的紧张神色,何况抱着他的宦者丞与知他甚深的掖庭令。
宦者丞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惹得小男孩恼羞成怒,小手握成拳,狠狠地捶打他的肩背。
张贺伸手示意宦者丞将孩子交给他,随即抱着仍旧挣扎的男孩向外走:“病已,没给你带东西是我的错。不过,我是临时有事才回宫,休沐日还没过……”
张贺语气温和地解释着,渐渐走远,倚华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她看到小男孩停下挣扎,亲昵地将头枕在张贺的肩上,无限依赖——
曾孙……
“都别发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是先帝的曾孙、卫太子的元孙,就是庶人,也是宗籍在册的帝裔贵胄,你们可没有这个命!”暴室丞没好气地吼道,佐吏们立刻行动,挥舞着鞭子、棍子,催促手下的奴婢加快动。
倚华没有挨打,在暴室丞大吼的同时,她已经开始转动手上的木。
暴室丞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倚华,漠然转身——他只能做这些了。
注:,音同“你”,络丝的架子。,络丝的用具,收丝器,音同“悦”。
(本章的小人物可不简单哦位猜到那个宦者丞是谁了吗?)
17、诘问与谏言
掖庭很大。
初入掖庭时,刘病已以为自己永远不能走遍所有的宫殿馆舍,但是,一年后,他便发现,掖庭其实很小,小到他已经找不到新奇的地方玩耍了。
于是,六岁的他开始关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织室、暴室、凌室……连那个很奇怪的蚕室,他都仔细地玩过每一个角落,只是,他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提起那个充满蚕虫与蚕茧的地方时,都是一脸的诡异——
大人与小孩是不同的。
最后,他只能这样想。
闹过之后,他安静地靠在张贺怀里,不一会儿,便因为自己的发现而扭动身子。
“这不是去掖庭署的路……”刘病已奇怪地四下张望,“大人,你要带我去哪
张贺拍了拍刘病已的头,故意板着脸教训他:“鬼机灵!把你带去卖掉!”
“大人!”刘病已哪里听不出张贺是故意吓他,皱着眉,伸手就要扯他头上的冠。
“别乱动!”张贺这回是真的急了,声量高了不少,把刘病已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如宝石似的黑眸上已经氤氲了一层雾汽。
“病已……”张贺不由心软自责,叹了口气,将他放下,自己则单膝着地,跽坐着对小人儿道,“曾孙,我不是说有急事吗?这是带你去见一个人,衣冠整齐是必须的礼仪?”
刘病已这才点头。眼中地雾汽也褪去。乖乖地被张贺抱着往陌生地地方走去。
“大人要带我去见谁?”刘病已很认真地询问。因为张贺地态度是前所未有地郑重。张贺却没有回答他。
很显然。今天地见面是隐秘地。被人特意安排过地。仔细观察之后。病已很轻易地发现了他们一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是谁呢?
他不由好奇。却没有头绪。正觉得冥思苦想得头痛时。null3z中文陡然看到了凌室。
表面上看起来。凌室很起眼。只是一间灰不溜秋地砖房。但是。刘病已知道。那只是凌室地入口。真正地凌室在地下——曲折地巷道蜿蜒向下。通往那个几乎与未央前殿相偌地储冰地窖。
接过凌室丞奉上的皮裘,张贺将刘病己裹住,随即进入巷道。
巷道很黑,张贺手上的拈灯也只能勉强照亮周身几步地范围。
刘病已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张贺的衣裳,却没有出声,在这里玩耍过的他知道。在这儿大声,声音便会回荡重复很久才会消失,当时觉得好玩。现在,他却是一点都不想引发那种状况。
因为未知的紧张与恐惧,刘病已不清楚张贺走了多久,又推了哪里,直到张贺停步,推开一房隐密的木门,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紧邻了储冰室的地方——工具室,存放着取冰的工具。
恍惚间。刘病已觉得推开的门瞬间,自己将来到另一个世界……——
很熟悉的感觉,为何想不起缘由呢?
“曾孙,你还好吗?”一个很熟悉地声音,病已抬头,然而张贺手中的一豆火光照不亮房间,他看不见说话的人。
“我很好。你是谁?”熟悉地声音,但是,他想不出是谁在说——是陌生人吗?
昏暗的阴影中。那个黑色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很好吗?那么,曾孙平常都做什么?”前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后一个问题是问张贺的。
进门后,张贺便放下了刘病已,此时,他恭敬地执礼:“平时臣会教他读些书。”
“什么书?”隐于黑色阴影中的人追问。
张贺回忆着答道:“不拘什么书,有时是《诗三百》,有时是《老庄》。有时是《春秋》。”
刘病已敏锐地察觉了对方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但是,对方没有说出来。而是轻声叹息:“他才七岁,这般也好。”
“臣想等他到幼学之龄,再送他去就学。”张贺微微脸红,他不是文学大家,只能这般游戏似为皇曾孙启蒙。
“你将他照顾得很好。”那人淡淡赞了一句。
张贺敛衽垂首,没有谦辞,沉默执礼。
沉默片刻,那个人从角落走了出来,一袭黑色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上是三梁进贤冠,刘病已瞪大了眼睛,但是,昏暗的灯光仍然不足以让他看清那人。
一双大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也阻挡了地视线,刘病已只能安静地听着那人与张贺商议与他有关的事情。
“不要再请宫中女官照顾曾孙,读书……我来安排,不在宫中就学为好。其它的,你自会照顾妥当的。”那人的语速很慢,显然是边想边说。
张贺没有反对,一一应了,沉默片刻,再开口,却是问他:“将军有意送女公子入宫?”
“怎么?未央宫中也有流言?”那人有些惊讶。
张贺道:“若是流言成真,女公子日后诞下皇子,将军如何决断?”
轻声的质问后,狭小的室内一片寂静。
“……你说得对……”寂静了许久,刘病已听到那人苦涩的回答,“我会考虑这点的。”
又是一阵沉默,刘病已不安地扭动了两下身子,随即便感到那人放在自己头顶地手稍稍用力,似警告又似安抚。“其它不着急,曾孙的性子……要好好磨一磨。”察觉自己的力道并没有让刘病已安静下来,反而让他有些暴躁地动手想从自己手下离开,那人微微皱眉,又叮嘱了一句。
“……是!”张贺讶然,却开始答应了下来。
放松了力道,看着刘病已退到张贺身后,那人没有责备,只是对张贺道:“他有些太过聪明了。”很清楚他的纵容,因此毫不犹豫地试探他的底线。
张贺点头,很高兴,却因为那人接下来的话而沉默:“今上也聪明,长主也不笨,帝宫之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他首先要活下去!”
张贺惊竦了,连连点头,将某些热切的心思按捺下去,他有些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总是在他赞扬刘病已是微笑叹息,不附一字,最后,还总是叮嘱他不可对外人说那些话——
想要刘病已死地人不会比想要活地人少的……
从作室门离开未央宫,坐在封闭地辎车内,霍光忽然问身边的杜延年:“幼公,你觉得我该让女儿入宫吗?”
“不该!”杜延年脱口而出,随即大惊失色。
“说说看?”霍光皱眉,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杜延年松了口气,对他说出自己思索了好久的结果:“将军还记得吕氏吗?”
霍光一怔,不由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看向杜延年,轻声道:“诸吕之事在前,我若致息女于上,天下必乱!”
杜延年点头:“先帝诸子尚在,燕王更是虎视眈眈,将军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本就动辄得咎,若再为外戚,必然是忠亦不忠,天下见疑,徒然授柄他人!”
“幼公之见犀利!”霍光轻笑赞许,让原本一脸正色的杜延年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幼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吧!”霍光了然地询问。
杜延年轻轻颌首,将积蓄多日的谏言一并说出:“昔日吕氏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如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之道而行。如此,当可以免患。”这却是实实在在地为霍光考虑了。(注)
霍光郑重行礼:“谨受教。”
“既为幕府属吏,份内之事,臣不敢受将军大礼。”杜延年急忙避开——
这种谏言是他应尽的本份。
注:这段谏言出自《资治通鉴》,但是没有说是何人对霍光说的,易楚做了一些改动,让杜延年说了。(杜延年的几次谏言,霍光无所不从,多一次也不多啦!)
18、皇后之位
“将军,妾从未求过君一事……”
“是!我知道夫人的意思!我会好好照顾兮君与无疾的!”
坐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霍光毫不犹豫地许诺。
东闾氏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却道:“妾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但是,前日上官安来探病说了些话……将军,上官家想送兮君入宫,是不是?”她握紧了丈夫的手,急切的求证。
霍光沉默地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将军,幸君就这么一双儿女,妾不求其它,只求他们和乐平安,一生一世……”东闾氏更加急切地恳求着。
“我明白!”将妻子的手放入锦被之下,霍光轻声应允,“我不会让兮君入宫的……至少不会是在她还什么不懂的年纪!”
东闾氏微笑,笑得很安心——霍光的回答让她知道,她的夫君并不是在敷衍她,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一双外孙考虑未来。
“兮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不担心。无疾的身子弱……那是天命……”东闾氏微笑,“我只担心上官家……如今,有夫君的这番话,妾也就安心了……黄泉之下,若是见到幸君,妾也能让她安心了……”
她嫁给霍光这么多年,对霍光的心思还是明白一二的,霍光并不喜欢用儿女为筹码——
联姻这种事情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才有意义。
不过。上官家。她却是着实无法放心。尤其是最近。她总是会想到女儿生前说地一些话。深思之下。却是让他更加不安。
霍光安静地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地忧虑。看着妻子憔悴地容颜。他不由恍神。悲从中来——
转眼快三十年了……
他们是少年夫妻。
霍去病过世前。为他选定了这桩亲事。不是显赫地门第。却是知根知底地人家。他地兄长说:“我把你带到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心。未央宫……天子近臣……更不是什么无忧地前途。这桩婚事若是能让你舒心……给你一个真正地家。我也就稍稍安心了……”
他地兄长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是不看重家。只不过是匈奴不平。他无论如何也顾不上家。更重要地是。当时朝廷诸仓皆尽。军资匮乏。他是骠骑将军。岂能接受皇帝地这种奖赏?——
家……什么是家?他不认为平阳县那个只给自己留下饥寒交迫的记忆的霍家是家,也无法将冠军侯家的显赫高第当成自己的家……他地家……
伸手将妻子的手握于双手之间。霍光悲戚地恳求:“夫人……不要走可好?”——
只有这个不甚聪明也并非绝色的女子,才真正给了他一个家。
东闾氏的眼中全是讶然,最后。她闭目微笑,再睁眼时,黑眸温润,一片暖意,无限悲悯:“夫君……妾若是能答应……多好啊……”——
她未曾求过自己的夫君,她的夫君又何曾对她有所求?——
生老病死……不由人啊……边缓缓滑行,最终合上,不留一点缝隙。
兮君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双眸中满是惊惧,直到霍光将她抱起,她才眨了眨双眼,伏在外祖父的肩上,轻声问道:“大父……大母跟阿母一样了,是不是?”
“是!”霍光闭了闭眼,无心用生死哄骗她。
“再也不会来见我们,跟我们说话了……”兮君扭头望着被家人抬出正堂地棺器。轻轻呢喃着她所知道的死亡意义。
“……是!”将外孙女的头强行按住,霍光将脸埋在她幼嫩地肩上,无声地落泪。
“大父……”感觉到麻葛丧服上传来的湿意,兮君不知所措地僵直了身子,片刻之后,她伏在外祖父的肩上,不知为何,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她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只明白又有一个亲人永远离别了……
“大父……”她想说。不要离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能落泪。
东闾氏下葬不过十天,上官安便再次登门,面对一脸沉郁之色的霍光,他心中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意。
“想接回兮君与无疾?”扶着凭几,霍光淡淡地反问长婿。
“夫人已逝,小女、小儿年幼,岂敢再麻烦尊家?”上官安不敢看霍光的眼睛,垂首回答,姿态、语气十分恭敬。
霍光沉吟不语,良久才给了回话:“夫人照顾他们一场,让他们服完小功丧服再说!”
上官安不敢坚持,隐约间,他觉得霍光恐怕已经猜出他们父子的心思了。
上官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对儿子的猜测,他则轻笑:“知道又如何?”
上官安愕然,却听他的父亲冷笑:“霍子孟一贯正真忠诚,如今主政擅权,更是不会愿意让自己沾上任何一点不臣之嫌的。椒房殿地人选,他霍家不要,还能拦着别人都不动心思吗?”
“皇后之位虽然至尊,但是……又有什么用?”上官安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何这般在意皇后的人选。
上官桀瞪了爱子一眼,见他的确是困惑不解,才摇头道:“皇后之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