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帝王刘义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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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对司徒义康虽然心存芥蒂,但在外面仍然接遇不改。见了皇上,司徒义康也仍然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出来,他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丹阳尹任缺已近月余,左长史刘斌一直在我左右,他能力很强,只是家境贫寒……”
“那就让他去吴郡。”刘义隆知道司徒的来意,也未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吴郡是三吴大郡,物产丰饶,人口众多,但从政治的角度看,吴郡太守和丹阳尹还是不能比的。如果做了吴郡太守,那就意味着刘斌要离开京都,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折一员大将”,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说,在他们看来,刘斌不能轻易离开京都,因为刘斌做事往往胜人一筹。刘义隆还不想过于拂了司徒的意,才让刘斌去任三吴的太守,他只是希望能拆开他们,他不希望他们走得过近将来生不好的事。
“那太子中庶子……”司徒还是不想刘斌离开京都,于是欲求其次。
“我已用袁淑!”中庶子任缺,其时还未作安排。听司徒又提此缺,似乎不达目的就不罢休,仓促之间,刘义隆就随口说出了袁淑的名字。
殿内的侍臣庾炳之、徐爰等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他们顿时都感觉到了几分紧张的气氛,也不敢妄说一句话,甚至都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司徒觉得讪讪的,因为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前所未有的。此前,尤其是在皇上卧病期间,朝廷内外众事,都是他自己专决施行,而现在仿佛是一夜之间,竟然出现了这样令人难堪的事。为了消散这颇为尴尬的气氛,司徒义康话题一转:
“陛下不去东府已有些日子了。昨日新得松江鲈鱼,陛下所喜欢的大厨会稽陈三做出来的鲈鱼脍,是陛下顶喜欢的,明日……”
“近来内有不适,你们就自己享用吧!”
心中惴惴的司徒,并不清楚皇上今天的这番表现,但他多少还是感觉到一定生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出了宫门,他的仪仗队并没有直接就回东府,他往会稽长公主的府第驶去。
在车上,他一句话也没有,随行的人看出主公今天情绪的异常,也都没敢多说一句话。长公主刘兴弟在他们兄弟姊妹之中,用先帝的话说,是“一门嫡长”,她的话往往是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的,就是在皇上面前,皇上也往往让她三分。当然,她也是兄弟姊妹们所敬重的。现在,司徒义康就是想让她出面来打开这个尴尬局面。
但是,司徒和长公主可能还都不知道,长公主之子秘书监徐湛之既为司徒所亲近,也和刘湛、刘斌等人打得火热,刘义隆正为此大为不快。也因为此,刘义隆对长公主也颇有微词:虽是独子,虽曾颇受先帝厚爱,但长公主也不该对他事事迁就纵容!
这一次,刘义隆也没有给自己一向敬重的长公主一个面子——他没有接受长公主的邀请,这让长公主也颇感意外。
自从上次去东府起,至今已经有大半年了。身体恢复健康的皇上大半年不去咫尺之距的东府,这在司徒回京都任司徒、扬州刺史后,十年来还是第一次。
第七十一章 袁皇后忧伤成疾
卧床数日的袁皇后总算可以在侍女的搀扶下在室内走动走动了。但从内室走到厅堂,又从厅堂走到内室,皇后总是能看到放在柜子里的钱,和那袋子里的钱。她不说一句话,就这么默默的走着,神情黯淡。为了排解她的郁闷,侍女小宁说采艺殿的乐人正在演唱乐府歌谣,于是在她们的搀扶下,皇后来到了采艺殿。刚坐下不久,她们就听到了演奏的乐府旧题《燕歌行》: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心肝。
悲风清厉秋气寒,罗帷徐动经秦轩。
仰戴星月观云间,飞鸟晨鸣,声气可怜,
留连顾怀不自存。
…………”
一曲终了,皇后似乎已经忧中生悲,悲不自胜,于是她又在侍女小宁等人的搀扶下回到了徽音殿。
回到了徽音殿,太监小福子禀告说皇上来过,看皇后出去了,皇上就走了,皇上临走的时候说午后他再来。皇后闻知此言,变得有些焦躁。她不想见皇上,昨天,皇上来看她的时候,她就那么一直面向内壁侧卧着装做睡觉;皇上轻唤她的时候,没有唤出她的答声,只唤出了她的眼泪。
她从此再不想见到皇上!
她吩咐小福子和侍女小宁,说要去显阳殿了;小福子和小宁都以为皇后只是要去那里看看,并不知道她的本意。小宁建议皇后再歇一会儿,而皇后却显得很烦躁,让他们立即收拾收拾,她要离开徽音殿,她要到显阳殿去住了。皇后的这一举动,让他们都感到很吃惊。
显阳殿也是后宫里一座豪华的宫殿,它一直是前朝皇后的起居处。去年对显阳殿内外作了一次大修,修好之后皇后就该住进去了,但皇后一直没有去,似乎也不打算去,她已经习惯住在徽音殿了。现在不同了,她感到徽音殿是再不能住下去了;当然,不能住下去,并不是因为这里也要大修了,也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堆着许多钱。
她亲自和小福子、小宁等人整理、收拾着东西。
她现在瘦了很多,她显得很虚弱。在弯腰捡拾东西的时候,她的两眼直冒金花;她微微的喘着,有一种支撑不住的感觉。小宁见状,立即丢下手中的东西,把皇后扶到了坐榻上。
她又看到了那堆钱。家人入宫问讯的时候,她没有和她们提钱的事。她原打算只将那五万钱交给家里,但她也没有那样做。她故意把那五万钱和潘美人送来的钱堆放在一起,她就这样折磨着自己。
以前她对后宫的诸多事情看得很开,也作好了自以为很充分的准备。但潘美人送钱的事还是大大刺伤了她,远远出了她的承受能力,让她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
待缓过一口气,她又走到那个精制的竹箧前,然后打开了它。她拿起那用红绫层层包裹着的卷儿,那里是几张图,还是她入宫十年来精心绘制的《汉武北伐图》《桓温北伐图》《祖逖北伐图》《先帝北伐图》,还有一卷尚未完成的《庾亮北伐图》。
红绫滑落在地上,她的泪水滴落在图上。原准备待《庾亮北伐图》绘制好了以后把它们当作一份厚礼一并郑重地敬献给皇上的,现在看来这一切好像都是多余的。皇上还需要北伐图吗?离上次北伐已经十年了,他现在提也不提北伐了,他还要北伐吗?他要的只是潘美人这样的女人!过去自己真是糊涂,以为潘美人那样的女人只是一个屠家女,皇上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身上还沾着油腥味的女人呢?现在看来,许修仪是清醒的,原来她的话语里往往包含着告诫的成分。
她又想起十年前许修仪催促自己要快一点立太子的事来,现在看来都是事出有因。难道十年前就……五万和五十万,这是怎样的差别!这是自己和潘美人的差别吗?这是一个皇后和一个宠妃的差别吗?可是皇上还总是拿什么“母仪天下”一类的幌子来掩盖着一切。这图再无什么用处了,就像自己……她想起汉成帝的班婕妤那有名的《怨歌行》: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现在自己也如这团扇,“恩情中道绝”了。她拿来了剪刀,然后打开了图,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图只剪了一个小口子,她就弯着腰喘成了一团。小宁赶忙过来扶着她并随手拿过她手中的剪刀;她还要阻止小宁,但她已没有半点力气了。
她再一次被搀扶着走向卧榻。她的胸脯起伏着,她感到了呼吸困难。
皇后住进了显阳殿。准确点说,她是躺在显阳殿的病榻上。
躺在病榻上,她看着殿内的设施,只感到陌生,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这种感觉,颇像初入宫时那样,仿佛心漂浮在大江上,没有着落。但那时候,皇上和自己是由藩王和王妃的身份转换成皇帝和皇后的,那时候,皇上待自己,和在江陵时一样,和新婚时一样。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着,皇上已经变得这样的陌生,陌生得就像住进这殿的感觉。而自己的变化是什么呢?红颜不再是自不待言的,新鲜感没有了,自豪感没有了,连快乐的感觉也没有了;有的只是疑惑、惊悸、失落和悲凉,也许,还有的就是一个皇后所不该有的——怨恨!
阔大的显阳殿,像一只巨大的龙舟,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卧在舱内;大江在汹涌着,咆哮着,龙舟在颠簸着,但她只能看着舱顶无能为力。
江陵……江陵……殿下……皇上……
皇后病着,并且已经很严重了。她拒绝进食,只几天下来,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御医来了,叹口气,又走了;皇上来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皇上也走了。
现在似乎说话都有些困难了,皇后侧着身子示意小宁;小宁为她揭了被子,但她并没有下床的力气。小宁就问她要干什么,她用手指了指书案,气喘吁吁地说:
“司马……”
小宁又把皇后扶到榻上,然后找到了《司马相如集》,并为皇后翻到了《长门赋》那一页,因为皇后昨天翻到了就放下了,那时皇后已经虚弱得很。——跟随皇后这么多年,小宁也能粗通文墨了。
皇后要看的,确是《长门赋》。它是司马相如为汉武帝的“阿娇”陈皇后所作。《汉武故事》上说,汉武帝四岁时被立为胶东王,其后他的姑姑长公主刘嫖抱他坐在膝上,问他“想要女人不”,他答“想要”。长公主指指左右百余使女,他都未看中;随后长公主又指指自己的女儿阿娇,问他“阿娇好不”,他这才笑着说:“好!阿娇若做我的女人,我当建金屋藏着她!”汉武虽只是景帝的中子,但七岁时却被立为太子,这其中有长公主的大功劳。长大以后,他就娶了阿娇做太子妃;汉武十六岁时即帝位,阿娇随即被立为皇后。此后阿娇擅宠娇纵,但十多年无子,这时她听说宫妃卫子夫得宠,于是数次求死,汉武大怒。后来又传出皇后涉嫌巫蛊邪术,汉武穷治其事,女子楚服等因为皇后巫蛊祠祭诅咒,大逆无道,事相连及三百余人都被杀,楚服被枭于市,皇后因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汉武于是废黜皇后,让她幽居长门宫。谪居长门宫的废黜皇后仰慕司马相如的文名,拿出黄金百斤请他作文以感动武帝。于是司马相如就创作了《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只读了这么几句,袁皇后就废卷而泣,再不能读下去了。自己并未曾擅宠娇纵,也未曾巫蛊诅祝,然而却落到了这步田地,过着甚至连谪居幽隔也不如的生活。
这一次,是一生酷爱诗文的袁皇后最后一次捧读诗文;从此,她再也未能离开显阳殿。
第七十二章 臣下担心急则生变
皇后的病情让刘义隆忧心,接着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也让他震惊:尚书祠部郎许容之在家中被蒙面人刺杀身亡
一个尚书省的六品官员会被莫名其妙的刺死在家中,这件生在京都的事情让刘义隆颇为关注。他令人认真探察,但探察的初步结果却令人失望:许容之只是一个老实的官员,并无什么个人的恩怨情仇。虽然许容之死前几日曾对家人说自己被人跟踪,但具体情况却并不清楚。也许那时候他还没有把自己被跟踪当作一回事,毕竟,如今是太平时期,多年无大的征战,京都所在地更是一片安定繁华景象,谁会想到一片歌舞升平景象下会生不测之事呢!
谁会去杀一个并无什么个人恩怨的祠部郎?任何刺杀都有一个目的,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一个阴谋?这让刘义隆深为不安。这自然又让他想到以前有人要刺杀殷景仁的传闻。在太平盛世,在赫赫京都,怎么会一再有这样的事?这些事情是否会有什么关联?
他想起那个禅位给先帝后来移居秣陵宫的晋恭帝。那时刘义隆还在荆州,从听说这事起直到他即大位,他对此一直讳莫如深。他有时也宽慰自己:那毕竟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但如今,在太平盛世在赫赫京都竟然也有这样的事生,就绝对不能容忍。
刘义隆又想起了那个逃到北方的王慧龙。
先帝诛了异己王愉,其子王慧龙年十四,在沙门的掩护下,他先逃到姚兴处;姚泓灭亡,他又逃到了北魏。在魏,他请求效力南犯,拓跋焘就任命他为对付南人的将领安蛮校尉兼安南大将军左长史。谢晦起兵犯阙,曾派人邀他作援,他就率万人攻占了思陵戍(在今河南沈丘北的蔡水边),然后进围项城。谢晦兵败,他才退兵。
后来到彦之北伐,王慧龙力战,屡挫宋人,到彦之无可奈何地对部将说:“北逃诸人中,只有王慧龙让人担忧。不料儒生懦夫,竟令老子惊讶!”于是到彦之纵反间计,称王慧龙自以功高而位卑,将引南人入境,然后乘机劫持北逃的安南大将军司马楚之叛归刘宋。拓跋焘听说后对臣下说:“这是齐人嫉恨乐毅。”拓跋焘于是又赐给王慧龙玺书宽慰他:“刘义隆畏将军如虎,欲危害将军,朕自知之。风尘之言,不必介意。”反间计不成,到彦之又派遣刺客吕玄伯入魏。吕玄伯在求见王慧龙时要求屏退左右有所密谈,王慧龙生疑,令人搜身,结果搜出尺长尖刀。吕玄伯知道不可免,就请死,王慧龙却对左右说:“各为其主。我不忍害此人。”左右都说南人贼心不死,不杀玄伯无以防将来,王慧龙说:“死生有命,他又怎能害我?我以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