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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红底金字-第39部分

小说: 红底金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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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有了自觉的喝酒意识,一般要到上中学以后。与抽烟一样,最初也是受新鲜感的驱使,谈不上什么嗜好,顶多是想赶点时髦。孩子所以对酒好奇,除了汪曾祺那样的家长的言传身教,恐怕与他们接触过的各类文艺作品有点关系,像小说《水浒传》、《创业史》、《沸腾的群山》、《艳阳天》,电影《铁道卫士》、《渡江侦察记》、《铁道游击队》,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等,里面都有或细致或诱人或壮观的喝酒场面。有个朋友当年在二中上学,他的一个同学酒后回家被家长呵斥,逆反心态大作,拿李玉和、杨子荣这样的英雄豪饮之举说事,和家长强词夺理。结果是父子混战了一场。这孩子天生是喝酒的材料,如今也奔五十了,前些年喝得肝出了毛病,住在医院里,已经这样了,据说吃药不用水——还得用酒往下送。    
    孩子接触酒,一般是从香槟、汽酒、葡萄酒、玫瑰酒喝起,这几类酒多少有些甜味,而且酒精度不高,喝起来也容易得到家长的宽允。当年,最常见的甜酒是四毛五一瓶的红葡萄酒(后来涨到六毛五)和七毛二一瓶的佐餐葡萄酒,包装简陋,瓶盖与酱油瓶子盖无异,铁皮垫着橡胶圈用起子开的那种,一般食品店都有出售。烟台中国红和通化葡萄酒属于国产葡萄酒中的上品,不仅名贵,还一般见不到,想喝这种酒,得等逢年过节往大食品商场奔。至于洋葡萄酒和如今流行的干红干白葡萄酒,则根本见不到。香槟和汽酒属于介乎酒与汽水之间的饮品,被正经喝酒的人打入另册,属于女人、孩子或视喝酒为受罪的男人的专用酒,那时也看不见国际汽车拉力赛,不知道香槟酒的一个主要用途是颁奖典礼上 ——获胜者先抱着瓶子乱晃一气,然后又乱喷一气。    
    啤酒是北京孩子喝酒的第二个台阶,虽说是苦味替代了甜味,毕竟酒精度有限,少喝点身体反应不大。那时还没有燕京和北京这两个牌子的啤酒,青岛和哈尔滨牌对多数北京孩子而言,也仅是听说而已。北京市面上的瓶啤牌子主要是天坛和五星两种,以天坛最多见,三毛多一瓶。此外就是散装的生啤酒,类似今天的扎啤。这种啤酒可以在饭馆里现买现喝,随意定量,最早是两毛来钱一升,一大海碗一毛。后来卖到一毛钱一杯,四毛钱一升,盛在白色塑料容器里;也可以用暖壶、塑料桶之类的容器往回打。夏天,散装啤酒最被孩子青睐,解渴刺激两不误。    
    烈性酒不为北京孩子所特好,但也免不了沾两口。六七十年代,著名的八大名酒都不易买到,茅台八块一瓶,竹叶青也得三四块。过年过节、内部渠道、托外地亲友是买这几种酒的前提。孩子抽烟讲究,喝酒则随遇而安,最常见的是喝二锅头,记得是一块七一瓶,属物美价廉的粮食酒。此外还流行过一阵子青梅酒,八九毛一瓶,顾名思义就是用青梅泡白酒,绿色,给孩子的感觉是不如纯白酒那样劲头猛烈。和啤酒一样,白酒也有散装的出售,副食店里摆着酒坛子,论两卖,八分、一毛、一毛三、一毛七……各种档次的都有,用提子舀。常年打酒喝的都是些酒腻子之类的老炮,在商店碰见孩子打酒,不是替他酒鬼老爹跑腿,就是偶尔凑凑热闹。大一些的,例如十六七岁的孩子扎堆喝白酒的现象,也难免。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酒量是这样练出来的(2)

    这三类酒之外,像南方的黄酒,欧洲的洋酒,日本的青酒,韩国的米酒,苏联的伏特加,都属于多数北京孩子听说过没喝过的酒。    
    那时北京还有一些纯粹的酒馆,一般只零售白酒,规模小,结构简陋,下酒菜也没几样,是板爷之类的人物去的地方,北京孩子名曰喝酒,实则连吃带喝,小酒馆里轻易见不到孩子。北京孩子的“酒桌”,大体设在这样三种地方:家里、饭馆、公园。    
    在家喝酒,要选择合适的机会,还要看居住环境。住平房、筒子楼或一家住两个单元,孩子在家干什么,受父母干扰的程度相对要小。我们上中学时,其他班有个住在政法干校的同学,他的两个哥哥当时一个在外地,另一个在北医工作,平时住宿舍。家里是两套房子,四楼的一居室父母住,二楼的两居室他和他姥姥各占一间。他住的屋子大约八九平方米,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和一个书架,关起门来自成一个世界,是地下喝酒的佳境。他不时约一二同学或院里的“知己”来家聚饮。一般是下午放学后分头去采购。酒是红葡萄、佐餐这样的甜酒,有时候也用暖壶去饭馆打两升啤酒。菜是一些熟食,如小肚、猪头肉、粉肠、红肠之类,买切好的盛在玻璃罩子里的那种,用草纸一包,装在书包里。晚上七八点钟,约好的同学摸到他家,台灯一开,报纸一铺,把包着熟肉的油浸浸的草纸一摊,香味扑鼻,都忍不住先下手抓几片往嘴里塞… …这种就着暗色灯光边吃边喝边聊的氛围,在他们的记忆中,是一种可以伴随一生的享受。说起来代价并不算太大,一瓶色酒或一暖壶啤酒不过七八毛钱,粉肠四五毛能买绕着圈的一根,猪头肉九毛钱一斤。一两块钱就能让几个孩子痛快一个晚上并且回味几十年。沈小农曾提起过的一件事也是一个佐证。70年代初,他从云南兵团回北京探亲,下了火车进家们撂下行李后,就步行从雅宝路到八面槽的清华池洗澡,途径金鱼胡同的一家副食店,花四毛五买了半斤猪头肉,左手托着纸包的肉,右手一片一片往嘴里放。没走多远,离浴池尚有一段距离,半斤猪头肉就下肚了。那种感觉形容起来就是一个字—香!当年,一些家庭的孩子上中学后,一般一个月能从家长那里得到几块零花钱,大家一凑,就可以时不常地喝一顿。那时,同学聚一堆在家喝酒,这种现象在北京孩子中即便说不上蔚然成风,也是相当普遍的。    
    有时也喝白酒,起初差不多都是看大人(如家长)喝不免好奇,或因一些进了工厂和插了队的大孩勾引所致。我们上大学时,外系一个同学住在东单附近的胡同里,有一次在宿舍聊天,提起他的酒史。他家住的是典型的四合院,他们住东屋,十四五岁上初二那年,北屋街坊家有个正在顺义插队的孩子回家探亲,给了他几毛钱,支使他跑腿到胡同口副食店打几两散装白酒。那天恰好两家大人都不在,北屋这孩子就教唆他喝点,此前他从未沾过白酒,据他形容,当时有一种趟地雷阵的刺激感觉,更贴近今天的说法,像似面对毒品。毕竟是在干一件不曾干过也不该干但又忍不住想试试的事情。北屋那孩子插队前也是滴酒未沾过,见他犹疑,便施以身教,边喝边说,把怎么合伙在村里偷鸡摸狗,杀鸡打狗炖肉喝酒这些插队孩子的普遍经历细搂一过,直至引得这孩子开了斋——用八钱的玻璃酒盅喝了半杯散装白酒。很多十几岁的孩子初涉白酒,酒精的刺激加上越轨心态的刺激,感觉大体都是这样。万事开头难,不出多少时间,这些孩子便在喝酒这个领域长大成人,经常三五一伙半地下活动似地喝起来。多少年后,大概是四五年前,这位学兄告诉我,他刚戒了酒。原因是单位体检时,医生用手敲打他小腿神经部位,本应自然弹起,但他毫无反应,医生告以是喝酒过度导致的神经麻木,后果不堪设想,把他吓傻了。他那阵子喝二锅头,一般是两个人撅一瓶,三天两头如此。听说不久前又开了戒,开车去赴一个饭局,本来一桌人都喝啤酒,他喝了一杯不到就把另一半倒给别人,让服务员上“小二”,连喝了两瓶。    
    我的朋友田卫列小时候住前门鲜鱼口,前门第一旅馆是他姥爷开的。两三岁的时候,他姥爷就像汪曾祺那样用筷子头沾白酒往他嘴里杵。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就在家偷他爸的二锅头喝,倒出多少,再兑上多少自来水,自己还炒个鸡蛋下酒。他爸则不能不常喝掺了水的白酒。如今很多 “北京孩子”在外边狂饮,在家不喝酒或很少喝酒,逢年过节也就意思意思。他则不然,说:“在家我也得晕着。”经常是睡到半夜醒了,起来开两瓶啤酒倒一杯白酒掺着喝。    
    70年代前期,结伴骑车郊游,是北京孩子为数不多的消闲方式之一。“郊游”这个概念,也因时间、地点、条件的转移为转移,当年的所谓郊游,目的地无非是颐和园、八大处、香山这些公园,鹫峰这样的地方都轻易去不了。吃吃喝喝,是这类活动中的一个重要项目。喝者,汽水是幌子,实乃酒也。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酒量是这样练出来的(3)

    八大处二处有个规模不大的饭馆,去玩的孩子进门后一般会先奔这家饭馆,但不是去吃饭而是采购,那里的酱猪蹄之类的熟食做得非常地道。备好葡萄酒、啤酒和下酒菜以后,再负重从容爬山、照相、逮蝈蝈、刀螂、蚂蚱、用气枪或弹弓打鸟。几个小时过去,“会当凌绝顶”时,早已饥渴交加,顾不上再览“众山”了。这时候要找个空旷的地方喝酒吃饭,这是出游八大处的压轴节目。我们上中学时,班里有个孩子,八大处是他们家的一个玩点,每月一家子怎么也去个两三回,可谓轻车熟路。有一次几个同学去玩,他带路,没有沿二处、三处这条线往八处走,而是爬八大处南侧的另一座山头,那是一片叫不出名堂的野山,羊肠小道,山顶有一块既平且大的天然巨石,能容一二十人,宛如设计好的野餐专区。在一片欢呼声中,大家迫不及待地摊开报纸,掏出肠、猪蹄、咸鸭蛋、水果罐头和两三瓶佐餐葡萄酒,用那个年代流行的伸缩式塑料旅行杯盛酒,一通“痛饮”。这是个完全放开的喝酒场面,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不像在家喝酒,有或多或少的顾忌,不能不担心家长破门而入。而且可以边喝边说边俯瞰下景,脚下漫无际涯,犹如置身在飞机上。我后来去过浙江奉化雪窦山顶的妙高台,蒋介石爱呆的地方,感觉也不过如此。就这样任时光流逝,日落而归。回去向家里报账,照例把肚子里的酒肉变成面包和汽水了事。从那块石头上五花八门的“题词”和附近的空酒瓶子看,这里并非处女地,而是一个很多北京孩子足迹所至的去处。后来因为渴望故地重游,我们班同学又去过几次八大处,自然又在那块石头上喝过酒。    
    香山也算是北京孩子出游喝酒的佳地。但香山游人多,有点闹腾,不如八大处肃幽。香山半山腰的松林餐厅,用叶圣陶的话说,“菜颇不恶” ,按说就着美味喝啤酒,能得两种享受,但饭点上松林餐厅每每人满为患,即使入了座,身后站着一堆下一拨的客人,显然也喝不舒服,更谈不上“痛饮”二字。1976年4月18日和10月26日,叶圣陶一家及亲朋曾两游香山,头一次中午饭口上进餐厅时,已经客满,大概亲友中有人通过关系通融,去了管理人员的游艺室,用乒乓球台子当餐桌,“布陈二席”。第二次有了前车之鉴,到公园后就先去接洽饭店,“定下一席”再说,以绝后顾之忧。北京孩子去香山玩,摊上人少,也在松林喝酒,有个朋友曾谈到,70年代中后期,他上高中时和一帮同学去香山,在松林餐厅喝了两三升啤酒,大醉,躺在山亭子的座廊上睡了个把小时,把一个当年的稀罕物—有人从国外带回来当礼品送给家长的一次性燃气打火机—给弄丢了。尽管他回忆这件事情时,这种打火机已经满大街随处可见,五毛到一块钱一个,很多饭馆都免费相送,作为对顾客光顾的一种回报外加起广告作用,但言谈间仍流露出些许悔意。更多的时候,北京孩子成帮结伙去玩,还是自备吃喝,先爬山。“鬼见愁”上也不是“用饭”的地方,得到山腰树林里寻求僻静和相对空旷之地。另一个方案是先爬到山顶,再向南一直走到八大处,下山坐公共汽车返回香山再骑车回家。如此则这顿酒很有可能选择在从香山走向八大处的路上,某个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地段才能喝上。    
    除了香山和八大处,可供北京孩子喝酒的去处,还有颐和园里的西堤、佛香阁后面,卧佛寺后面的樱桃沟,玉渊潭八一湖和后湖边的土坡,天坛公园宽旷的草坪等少数几个公园,但都不及香山和八大处能让孩子尽兴和有安全感。至于公园里的餐厅,如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北海的仿膳、大众食堂,颐和园的听鹂馆等等,一来扎眼,二来人多、氛围不对,三来在那里用餐近似今天快餐式的吃法,都不宜于北京孩子的所谓“ 畅饮”,还不如直接进饭馆,因此也就罢了。就北京孩子的喝酒实践而言,相对家里与饭馆,郊区公园所占的比例是最少的,却是最方便、最惬意和最具回味价值的。    
    至于在饭馆喝酒,似宜归到下一个话题里再说。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从莫斯科餐厅到小吃店(1)

    六七十年代的北京孩子,无论家境如何,多数是吃粗茶淡饭长大的,绝少遗少般美食家身上的江湖气。70年代以后,下饭馆渐渐被北京孩子作为消费时尚,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也并不真的懂得吃,他们从不为奔哪一道菜而有针对性地下饭馆,说不出升华到所谓“美食”境界的种种道道,平时聊天也从不涉及这样的话题。他们对饭馆的体验就是一个不言而喻的直感:比家里做的好吃。因此,饭馆之于他们,只有大小之分,无所谓甲乙丙丁之类的档次上的概念,也无所谓菜系的概念,他们计较的是都去过哪些有名的饭馆,还有哪些家没有去过。在当时的中学生中,常能听到类似这样的“豪言”:以后挣了钱,先他妈吃遍北京的大饭馆!    
    这话并非大得不着调。北京当年的饭馆数量,远比不上今天,大饭馆更是数得过来。有名的饭馆多座落在同样有名的闹市区,像西四一带的砂锅居、同和居,西单一带的曲源酒楼、玉华台、鸿宾楼、四川饭店、又一顺,王府井一带的东兴楼、东来顺、翠华楼、五芳斋、康乐餐馆,东四一带的江苏饭庄(森隆饭庄)、青海餐厅,地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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