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明月-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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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营内,自是一头雾水。听如今的说法,难不成此事竟是因米大郎而起?只是米大郎都下葬好些日子了,他们为何还不肯揭过?”
琉璃略一思量,还是点了点头,“阿兄所料不错,此事的确与米大郎有些关系,却不是因他而起。说来真真是令人齿冷,米大郎所言句句是实,唐军的确因贪图钱粮,屠了怛笃城,只因我义父苏将军再三劝阻大总管们不得行此恶行,之后又不愿与他们一道瓜分那屠城所得,他们才把米大郎诬为怛笃探子,又抓了守约,为的便是逼义父低头,甚至借此将他拉下水,先给他安上个罪名”
安三郎纵然心里已有了些准备,听到这话不由也吃了一惊,“王总管他们竟然如此歹毒?难怪……若是如此,九郎他岂不危矣?”
琉璃轻轻摇头,“阿兄放心,前些日子我向阿嫂借了安家的信物令牌,又设法弄了一份过所,如今咱们的人只怕已是到了长安杨老夫人那边,不日就会把实情禀告给皇后与圣上。王总管他们利欲熏心,还企图欺瞒圣上,陛下定然不会容忍此等行径。”
安三郎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紧张起来,“此事麴都护可曾知晓?王总管既然把九郎送回西州,多半是不想因九郎之事让李郎将生出二心,再者只怕是知晓九郎与世子不睦,想借刀杀人”
琉璃沉吟片刻才道,“麴都护与世子都不糊涂,此事阿兄都能看出来,他们自然也能猜到,又岂肯拿自己的名声去做他人手中之刀?只是麴家老幼妇孺都在长安,他们也不敢公然得罪了程将军等人罢了。”
安三郎点了点头,眉头却依然紧紧皱着,犹豫了半晌还是道,“你有所不知,王总管的那些亲兵十分凶横,九郎那边我不知晓,可他们扣了我的头一日里便是水米不曾送一口,放下话让我好生想想,莫自寻死路,还是军仓将士后来闹将起来,他们才不敢太过。如今这一路之上,没有旁人牵制,也不知九郎他过得如何,到了西州之后,麴都护若是怕得罪了那些将军……就算圣旨不日便到,这段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琉璃一颗心不由紧紧的揪了起来,她也一直在担心这个。麴家既然不肯公然出面,大概也不肯像军仓李郎将般公然维护裴行俭,旁的不说,王文度若是下令让苏南瑾来“协助“审问他……她念头数转之间,已拿定了主意,深深的叹了口气,“麴都护的性子虽是怕事,多半也不愿真的为难了守约,咱们,只要给他寻一个理由便好”
…… …… ……
那队盔甲鲜明的军士刚刚过了南面河谷上的那座石桥,琉璃一眼便看见了队伍中的裴行俭,身上穿的依稀是她一个多月前亲手做的那件松绿色夹袍,远远看去,他的身姿依旧有份鹤立鸡群的挺拔,夹杂着褐色衣袍的军士之中,仿佛倒是他率兵归城一般。
到了南门前的河岸上,眼见裴行俭与骑兵们一道下了马往西州城门而来,琉璃这才看清,他的整个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比以前锐利,神情是更是让人陌生,那种掩盖掉所有情绪的沉静,深得有些令人心惊。琉璃的眼中,一时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只知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眉宇间有一丝倦色,他的……心口有一种酸热的东西涨得太满,直往眼里涌了上来。
裴行俭显然也看见了立在差役和西州百姓之中的琉璃,似乎有些意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温暖明亮,一如往昔。
这个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力,琉璃听见身边的西州人蓦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性急些的人便涌了上去,她的眼前人影晃动,顿时挡住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裴长史”“裴长史你终于回来了”七嘴八舌的问好声一时响彻山谷,夹杂着几声紧张的低喝,“退下”“都退下”
琉璃却只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多谢各位父老,请稍安片刻”他的声音依然清朗,带着份令人安心的沉着。琉璃低下了头,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眼中的酸涩。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随即往两边一分,琉璃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眼熟的六合靴。她猛的抬起头,那面带微笑从人群中一步步向她走过来的,竟然是裴行俭,他的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却带着一种任谁都无法阻挡的坚定,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低头深深的看着她,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琉璃眼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嘴角已慢慢的扬了起来,“你自然不会有事”她走上一步,伸手包上了裴行俭已握成了拳头的手,“走,咱们回家”
裴行俭明显的怔了一下,还未开口,身后的西州人已哄笑着围了上来,拥簇着两人往西州的城门走去。
他们的身后,那位校尉早已看得呆了。适才裴行俭突然出手分开他们走向西州人群时,他才蓦然意识到,这个一直温和沉默的文官,绝不像他看起来那般儒雅无害,而一入西州地界后,路上遇到的所有西州人听到“裴长史”三个字后露出的那种崇敬和此刻人群的狂热,让他不知为什么竟是一阵心虚,一时竟是不敢再去阻拦,但若是让裴行俭就这么凯旋般的回了西州城……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厉声喝道,“站住”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声中,这个刺耳的声音似乎完全被淹没了,只有几个落在后面的西州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冷笑了一声,“不站住又如何,你们还能屠了西州城?你们这些杀人掠货的贼子,还是滚回去听候圣上发落吧”
校尉心头不由剧震,反应过来再想开口时,身旁已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位校尉,一路辛苦了。”
校尉忙转头去看,一个穿着绯色遥鄣哪昵崮凶硬恢问币炎叩搅俗约荷肀撸艘幌拢臃先铣隽死慈说纳矸荩棒鹗雷樱俊�
麴崇裕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王总管的信家父已收到,只是如今事情起了变化,请恕家父不能从命。”
校尉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世子此言何意?”
麴崇裕有气无力的往后挥了挥手,一名差役上前两步,将一封信双手递到了校尉手里,“回去请王总管看上一眼,他自会明白家父的苦衷。”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已到了城门附近的那两个身影,幽幽的叹了口气,“谁教裴守约,居然有那样一位夫人”。。。
第69章 胆大妄为 无可奈何
看着那几十号人转眼间已骑马远去,背影里却全无来时的那般盛气,麴崇裕摇了摇头,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名差役长随拾级而上。进了城门,刚刚过了瓮城,便听到有嘹亮欢快的齐声高歌远远传来,整个西州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年节般狂欢之中。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当转入西州的城中主道,看到迎面而来的那个身影时,他嘴角的这丝嘲讽立时变得更深了些。
苏南瑾却没有留意这许多,只是一件麴崇裕,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语气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玉郎,究竟出了何事?我怎么听说西州人拥着那裴守约回了他的宅子,还一路载歌载舞,真真是岂有此理!你怎么也不过问一声,王总管不是吩咐过,裴守约一到西州便要将他下狱严审么?”
麴崇裕垂下眼帘,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你当我不想过问,你当我愿意放过他?没奈何,此事如今却已是做不得了!”
苏南瑾两只眼珠子几乎都鼓了出来,“玉郎何出此言?什么叫做不得?”他怀疑的打量了麴崇裕好几眼,“莫不是今日那库狄氏求见都护时,说了什么话,你们改了主意?”
麴崇裕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此事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如今的裴守约动不得、审不得,不但我动不得,家父也动不得,不然便会引火烧身。子玉若实在想弄个明白,不妨随我来!”
苏南瑾满肚子疑云怒火,却也只能跟在麴崇裕的身后,一路进了都护府,却是直接到了正厅。差役的通报之声刚一落下,门帘里里便响起了麴智湛的声音,“快请苏参军进来!”
苏南瑾忙挑帘走了进去,只见麴智湛已站了起来,平日总是笑容可掬的圆脸上竟是一片愁苦之色,面前的案几上则引人注目的铺着一条足有两丈多长的白色布帛,一头已拖到了地上,上面依稀满满的都是暗红色花纹。
苏南瑾心里疑云更甚,走上一步行了一礼,还未开口,麴智湛已是一叠声的道,“苏公子快些免礼,你来得正好,我虽已给王总管写了信,这物件还是你来亲眼看上一眼,到了军营也好详细禀报给总管。”
这物件?苏南瑾的目光顿时顺着麴智湛的手指落到了他面前的长条白布上,近前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一条有着暗红色花纹的寻常白布,分明就是一张以血写就的陈情书!最右面是几行略显凌乱的娟秀楷书:“先贤有云,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德不厚而思国之安,其可乎?故此,以侯君集之功高,先帝犹束之以刑网。今葱山道总管程知节、王文度,并蒙拔擢,受将帅之任,不能正身奉法,以报陛下之恩,贪残淫纵,因一己之私欲,屠投唐之城池,杀人数千,掠货无计,令域外之民,含千古之恨;令清廉之士,蒙不白之冤;而欲蒙蔽圣听,其心尤为可诛,恳请陛下以雷电之天威,绳凶徒于刑典,令西疆之万民,感圣恩之浩荡!”
后面则是无数大小不等、字迹各异的签名和暗红色的指印,将两丈多长的布帛挤得密密麻麻,只怕足有上千。
苏南瑾越读越是惊心,猛地抬头看着麴智湛,“这是……”
麴智湛几乎是用整个胸腔叹出了一口气来,“苏参军也看见了,这便是万民书,用千人之血写成的万民书!库狄氏今日早间将它送到了此处,声言我等若是将裴守约下狱,她便要带着西州的胡商僧侣一路举着血书去长安陈情!”
又是这个可恶至极的妇人!苏南瑾一握拳头,咬着牙冷哼了一声,“麴都护,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污蔑朝廷命官,煽动无知愚民,都护为何不先拿了她入狱?难不成咱们还要受她的胁迫?”
麴智湛神色更是愁苦,“苏参军,你不妨去军营之中将此事禀告王总管,王总管若要拿了那库狄氏,尽管遣人来拿便是,我都护府绝不阻拦!只是若让麴某拿她,请恕麴某不敢从命。如今这万民书一出,此事已是满城皆知,若是拿了她,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又比了个“五”字,摇着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苏南瑾略一思量,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是,他怎么忘了这库狄氏的背后还有那一位?若是让那一位知道了此事……
麴崇裕的声音冷冷的在他身边响了起来,“子玉,你大约久离长安,还不知这库狄氏的厉害。那临海大长公主何等身份,因得罪了她,如今竟是落得生不如死!此妇心机过人,她既然敢写下这份血书,自是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除非西州一夜之间也变作怛笃,否则但凡动了她一根头发,此事也决计瞒不过长安。论起来,大唐从不从因贪财劫掠处死过将军,但若是残害同僚,欺君罔上,那只有一个抄家灭门的下场。程将军有国公之尊,家门兴旺,有公主下降,王总管有赫赫军功,忠心耿耿,蒙圣上垂青,他们或敢赌上一赌,我麴氏不过是化外之臣,又怎敢冒此风险?也只有请总管和将军们体谅一二了。”
苏南瑾一时哑然无语,库狄氏的厉害,他怎会不知?眼前的麴家父子与屠城之事半分干系也无,自不会担得罪皇后的这种风险,让他们痛打落水狗容易,若是让他们对上这样一头母老虎……想了半日,他只能冷笑道,“如此说来,麴都护打定主意是要袖手旁观,任由他们夫妻逍遥自在?”
麴智湛诚恳无比的看着苏南瑾,“苏参军莫怪,麴某原是胆弱,如今别无所求,只愿这万民书能留在这都护府中一日是一日,还是莫要呈到长安的御书房里才好!不然咱们这屋里的人,谁能讨着个好字?”
看着苏南瑾腮后的筋肉都高高的鼓了出来,他又指了指长卷后面的几个签名,苦笑道,“因参军的吩咐,这些日子都护府一直不曾给安家发放过去长安的过所,可如今参军请看看这万民书上的签名,哪家胡商没留名字,便是僧侣们竟也有落名的。这半个月来,西州门禁再严,往东去的行商与僧人总是颇有一些的,谁知他们是否也携带了这样一份血书?若是有人半个月前离城,日夜快马奔驰,此刻只怕离长安已是不远!说不定……”他又叹了一口气,蓦地收口不言。
苏南瑾却是呆住了,他的确不曾料到库狄氏会有这般的人脉与胆略,若真是如此,事情岂不是已然无法挽回?
麴崇裕走近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幽冷,“子玉,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省的惹火烧身,不如回营请示过王总管再做打算?再者,便是王总管有什么吩咐,你也要多想上一想,与令尊多商议商议才好。”
苏南瑾先是有些茫然的看了麴崇裕一眼,随即便清醒了过来,麴氏父子不愿做王总管手中的刀,自己父子难道就愿意做?想到此处,他只觉一刻都站不住了,忙行了一礼,“多谢都护,多谢玉郎,苏某这便回营去禀告总管!”不等麴崇裕相送,竟是直接转身风一般的卷了出去。
厅堂里,麴氏父子相视而笑。麴智湛用食指敲了敲案几上铺着的那匹白色的布帛,脸上颇有几分玩味之色,“这库狄氏,胆子也太大了些,不过倒是省了我等一番气力。否则这苏南瑾真要拿着王文度的令箭公报私仇,你我且有一场头疼。只是,我适才却突然有个念头,玉郎,依你看,这库狄氏会不会真派出人手带走了另一份血书?”
麴崇裕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儿子不知她是否送出了另一份血书,只知裴守约家的那位车夫,已有足足半个月不曾在西州露面,这妇人,这位妇人……”他思量半晌,突然发现,自己一时竟是寻不到合适的字眼,好把这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