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革命亲历者的私人记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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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就是你干一个月的劳动报酬,就是钱票子呀。”
首长继续说:“你有了工资,生活吃穿住行由自己负担了,花不了的钱,你不要买什么这个券,那个票,这些都是资本家嘘弄人的,你看今天股票涨,后天又涨,过两天又降一点,都是资本家在这上面耍花招,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宣布破产,你就血本无归啦。”
“第二句话,以后有了钱啊,愿存入我们党的银行,可以存,银行倒闭不了,有国家资本做后盾呢!你要不愿意存银行呢,也不要借给别人,想吃什么东西,就买了吃,把身体弄好。你借钱给张三、李四,他们若拿去做生意,出现风险,赔光了,你怎么办呀?你生活有困难,向党组织去求援,千万不要找别人借钱,借了别人的钱,也容易出事情。他们做了圈套,你就陷进去了。另外,你有钱,不要说有钱,防止别人打你的主意。少与社会上的人拉拉扯扯,他们有了问题才不会牵连到你。”
“第三句话,不要赌博。赌博那个是耍人的,十人有九人输,一个赢的,还是他们一伙儿玩的手彩,真要去赌博,一定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你一定记住我的话啊。”
“第四句话,不要进‘窑子’。进‘窑子’自己花钱是小事,传上梅毒,小命就完了。在延安你还没有看见过梅毒病人,掉鼻子的,缺耳朵的,当时,他逛‘窑子’有钱,但治病时,就没钱了,只好眼睁睁看着嘴唇烂掉了,牙齿烂掉了。传上这种病,你可丢人了,你是个‘红小鬼’,给党的影响造大了。你活一辈子,清清白白的,活到100岁,还是一个好红军!”
我问了一句:“‘窑子’是啥呀?怎么进了窑子就传上梅毒呢?”
“小李,你没见过啊,也没有机会带你去见识一下了,‘窑子’就是妓院,这个三原城里就有。在这个社会,没吃没穿的年轻妇女,只有进‘窑子’当妓女,才不至于饿死,妓女靠出卖自身肉体活命,许多男人沾了她们的身体,也就会传染上梅毒了!”
首长反复叮嘱,给我归纳了五不准:“不玩股票,不借钱,不赌博,不进妓院,不与社会之人拉拉扯扯。”
黄祖炎是我社会生活的第一个启蒙者,他的话成了我一生准则。
第四章 中组部的新党员训练班
第一次看电影(1)
从西安回来,我住在凤凰山上的中组部招待所,整日无事,爬遍了四周的山岭。我想到首长临别时说:“你要想我,就给我写信,寄到十八集团军武汉办事处。”急忙求人帮助写信,一连写了三封信,未收到回信,没过多久就传来武汉失守的消息。
中组部整天人来人往,这里是来延安参加抗日工作的各色人物的第一落脚点。著名作家茅盾到延安的那天,满满一辆卡车的行李,卸下来几十只箱笼和皮箱,我在一旁看了半天,这个茅盾,真是有钱财啊!
不久,李富春的秘书冯超给我分配工作:“中组部刚刚成立‘党训班’,刘锡五同志是党训班班主任,他有什么事需要跑一跑,你都要替他跑,他要是病了,你就来找我们。另外,每天你去中灶给刘锡五同志打饭。”他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我:“你去城隍庙找刘锡五吧。”
中组部党训班设在凤凰山下的城隍庙,庙院里的泥塑神像和供桌满是尘土,窗扇也没有了。几个民工正在垒砌炉灶。刘锡五的络腮胡子又密又长,脸上横七竖八的满是皱纹。他在棉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小李同志,今后你要辛苦了。”此后,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来城隍庙报到。我们在长凳上搭木板,铺上麦草和苇席,安排学员住下。城隍庙距离凤凰山山坡上的中组部大约一百米的路,我仍然住在中组部招待所。
党训班全称是“中共中央组织部新党员培训班”,入党前后的一些人集中在一起,重点学习党的基本知识和组织建设。音乐家冼星海、医学专家傅连暲等人曾经党训班里培训入党。
第一期培训班开学典礼时,陈云、李富春把中组部的干部几乎都带来了,大约十几名干部与学员一起参加典礼,共同会餐。
刘锡五派我带领两名学员从大街上的饭馆借来一筐碗碟筷子,大灶用猪肉、羊肉、牛肉做了八个菜,没有酒喝,白面馒头管够。国民党把美国救济总署的面粉作为八路军的给养,运输到延安。美国的面粉很特别,小米大小的雪白珠粒,中间钻一微孔,我们称之为“粒子面”。为什么美国的面粉要挤压成珠球?还要钻上个小窟窿眼儿?多费工呀!大家琢磨了半天儿,搞不明白。
党训班要放映电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延安城。苏联影片《夏伯阳》是红军驻进延安后,放映的第一部电影。延安军民聚集在城隍庙周围,房脊上和凤凰山的山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银幕上纵马飞奔的苏联红军骑兵,轰鸣的火炮……延安人被电影震惊得目瞪口呆。电影放映员还用话筒给观众“翻译”几句,喇叭里传来一声:“……下面,他们要抱老百姓的小猪了。”观众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电影散场,人群拥挤,挤得大姑娘小媳妇叫爹喊妈。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满地都是挤掉的大大小小的鞋子。刘锡五说:“昨夜里,土地爷显灵了,送来鞋子了。”他和我们一起,冒着寒风,拾了两大柳条筐的鞋,摆在大门口,任凭失主领取。
刘锡五对学员们说,我们延安现在还没有电影设备和技术,昨天晚上的电影是国民党的电影队来延安慰问十八集团军总部的,现在国共搞统一战线,共同抗战。
(1993年2月21日)
儿子:公布张国焘叛逃事件是这个时候的吧?
父亲:就在1938年秋天“党训班”这个时期,中央公布了张国焘分裂红军,另立中央的事实,各单位开始批判张国焘。
儿子:怎么批判呢?
父亲:有些像“文化大革命”的样子吧!大家围在一起读文件,谈感想,讨伐张国焘。
儿子:这个事情一公开,大家情绪反应怎么样?
父亲:跑了就跑了呗,把他开除出党,政治生命完蛋了……张国焘跑了,中央有没有责任呢?为什么让他的老婆孩子一起去祭黄帝陵呢?一家人在一起,那他还不跑?
儿子:您听谁说的?张国焘带老婆孩子一起去的?
父亲:1991年夏天,我住兴城铁路疗养院,从沈阳来了一位党史研究员,他说的,对我刺激很大。
儿子:不是那样,张国焘投了国民党以后,写信给中共中央,讨要他的夫人和儿子,延安出于人道主义,放行了。
父亲:原来是这个样?!这个研究员跟我谈了两个晚上,追问我知道什么情况。他还问西路军失败的问题,陈昌浩、徐向前他们是怎么回到延安的?为什么没有批判陈昌浩、徐向前等人?朱德等人?他们都有责任,光归罪张国焘一人是不合理、不合原则的、不合党的政策路线。
儿子:张国焘逃跑的事,你们当时有什么反应?
父亲:大家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埋怨中央领导呗:
“张国焘去投降蒋介石,蒋介石对他说,你来晚了。”
第一次看电影(2)
“中央首长就是心肠软,张国焘分裂红军,成立第二中央,他到了延安,还让他当边区政府副主席?”
“早就应该把他软禁起来”
“应该把他关进保卫局的监狱!”
儿子:再后来呢?
父亲:我们这样愤愤不平地吵嚷了一个月吧,领导上才说话。你们不要闹闹了,张国焘跑了,他也起不了作用,他也不能把我们党怎么样。现在敌后的同志和党的组织,他也不晓得,也破坏不了。
儿子:当时刘锡五说了什么话?
父亲:首长他无所谓的样子,不像我们这些人那么气愤,好像他根本不用脑子去想这个事情。后来王德说,张国焘在红四方面军搞分裂,到延安当边区政府主席不满意;张国焘在政治上组织上,不把我们党当一回事,他设了一计,党中央没有识破,名义去祭奠黄陵,实际是逃跑当叛徒。
朱德总司令讲课遭遇阻拦
城隍庙三进三出的套院,东西两侧的偏殿陆续住满了学员。
一个清晨,我由北门外的招待所进城上班,在我的前面一位身穿棉军衣,个子不高很健壮的老战士,略微低着脑袋,走到城隍庙。庙门两名扛枪的学员忙把肩上的“阳汉造”步枪横在胸前,喝问:“你来干什么!”
1938年的延安城,各机关学校的大门不设岗哨,刘锡五说,要培养学员的组织纪律性和军事观念,安排学员轮流站岗。
来人站在哨兵的大枪前:“我来讲话嘛!”哎,这四川话很耳熟,我紧走几步,哈,果然是朱德总司令。
朱德说:“嗬!你们这里还站岗放哨,好气派呀!你俩不放我进去,我怎么讲得了课嘛!”
两位哨兵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朱德:“你来讲课,怎么没有跟人来?”朱德腰间一条黑皮带,厚厚的棉衣裤,棉裤的一个膝头破出一团棉絮,与喂马的饲养员一模一样。
我拨拉开哨兵的步枪,站到朱德的面前,举手敬军礼:“朱总司令,你来了!”又对两个哨兵说:“他是朱德总司令呀,赶快让他进去!”哨兵赶紧退到两边立正。
芦沟桥事变后,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朱老总离开延安,上了太行山抗日前线。1937年以后,来延安参加抗战的青年学生根本没见过朱德。
朱德也很惊奇:“好你个小娃娃,怎么认识我呀?”
我说:“我早就认识你了,你在草地抓鱼……我还吃过你送给我们的鱼呢!”
朱德笑了:“原来你就在我们后面那一队小娃娃里面!你看,草地雪山我们一起走过来啦,我们一起再把日本鬼子打跑,好不好!”
朱德问我:“你到这里干啥子来啦?来学习?”
我答:“不是,我跟着刘锡五呢。”
朱老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哨兵说:“你们两个‘背时锤子’,连我也不认得哟!”缓步登上庙门台阶。后来,毛主席和周恩来他们几个人常常模仿朱德的口头话儿“背时锤子”。
哨兵向我追问朱老总草地捉鱼是怎么回事。这时跑来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员,他们气喘吁吁地问:“总司令来你们这里了吗?”朱德在延安经常一个人四处行走,跟他的警卫员捉迷藏。
党训班两三百名学员早已盘腿坐在大殿前,朱德站到大殿前的台阶,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那种神态根本不相信,来讲课的人就是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
朱德抬手向台下学员敬了军礼,开始讲话:“同志们!全面抗战已经一年多了,粉碎敌人打算用三个月的时间征服中国的计划。日本帝国主义并不是呼风唤雨的妖怪,只要我们全国人民齐心协力与它拼命,也只有拼命抵抗,才是我们的唯一出路,那么,抗战的胜利就一定会到来!”
在讲到陕甘宁边区的安全时,朱德平静地说:“现在日本人想从山西渡黄河到陕西来,要侵占我们的延安。但是,从南到北都有我们的抗日根据地,就像一块块巨石挡住了日本人的路,拖住了日本人的腿。现在我们的军队天天都在前方抗击日本人。我们延安只有一个旅的兵力,蒋介石这个军队,那个军队,最有名的是胡宗南的中央军,几十万人马,从四面八方包围陕甘宁边区,我们有的同志感到可怕。”
朱德总司令停顿一下,用目光扫视会场:“这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长着两条腿,我们也长着两条腿,我们打不了,还可以走嘛!两万五千里长征就是证明,任何人也阻挡不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朱老总最后勉励学员:“你们这些人将来是我们各方面的主力军,注意军事知识学习,准备做一名前线的军事指挥员。党需要你们学好马列,掌握好党的政策,为党多做工作。中央对你们希望很大。”学员们深受鼓舞,热烈鼓掌。
陈云凤凰山遇险
七七事变发生后,延安就动员防空,日本人轰炸重庆后,延安就采取了措施。
1938年11月,侵华日军第一次轰炸延安的那天,天色大亮,但太阳还未从宝塔山露头。我正站在招待所平房前空地上。突然,四周的空气发出沉重的振动声,只觉得这种嗡嗡声音很熟悉,头脑里还没有反应过来,几条黑影唰地从脚下窜了过去,紧跟着感到黄土地微微颤抖,飞机扫射的一串子弹嘶溜嘶溜地掠过头顶,接着就是爆炸声,院子里的槐树干枝劈里啪啦地落下来。天天喊要防备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延安,喊了一年多。今天,鬼子的轰炸机果然来了。我赶忙跑进附近一家老乡的窑洞,躲避空袭。
老乡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么大的“炮仗”爆响呀!更何况天空中飞机轰鸣声,好像滚滚的闷雷声响。他们一家人挤在火炕的旮旯里打哆嗦。老大娘见我躲进窑洞,跪在土炕上连连磕头:“长官啊,快走吧!长官哪,求求啦,快走吧!”她一定以为炸弹会跟着八路军飞进窑洞。
我走出窑洞,躲在院中的大槐树下。日军轰炸机在空中盘旋,寻找地面目标。此刻,清凉山上的高射机枪哒哒哒地响了,敌机根本不把一点点儿防空火力放在眼里,就是俯冲轰炸,山下的延安城四处冒出浓烟。我看见两个人被炸弹的气浪掀上了后街的房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我右侧上方不远的黄土崖下,是陈云居住办公的地方。在他窑洞前面有一小块场院,小院的右侧还有一间茅厕。
第二轮轰炸开始,鬼子的炸弹从天而降。一颗炸弹落在陈云窑洞右侧的厕所旁,奇怪,没有爆炸。一颗炸弹正中陈云窑洞的黄土崖头,激起丈余高的黄尘。好怪!这颗炸弹也没有爆炸,巨大的弹体挤垮土崖,层层黄土坍塌下来将陈云的窑洞严严实实地捂住!我看情况危急,从大槐树下跑出,大声呼喊:“陈云同志的窑洞塌了,快去救啊!”有七八个人闻声跑来抢救。大家扑到黄土堆前,拼命地用双手扒土,顾不上空的敌机。慢慢的,窑洞的门框子露出来了,又扒了一会儿,扒出了一个小洞口,向里望去,里面漆黑一团。大家喊:“陈云同志!陈云同志!你听见了吗?”听到窑洞里传来回答声,大家放了心。
洞口又扒大了一些,大家把陈云拽出窑洞。陈云脸上、身上沾满了黄土,简直变成了“土人”,他他一边拍打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