髯-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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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靶和固定靶之间的对射,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这可真是叫封弈肉痛的半个时辰。虽然在这半个时辰内,他的骑兵们已经顺利地展开了进攻队形,但先行派出袭扰的飞兵队的损失,却已远远超过了封弈所能承受的心理底线。
“传令,飞兵迅速回撤~!”
损失过半的飞兵队队员们虽有不忿,但在听见收兵的号角之后,还是知趣而退。看起来,在橹墙之后的对手们的射击技艺,并不逊于他们,而且对于打移动靶很有心得。
在飞兵退回的同时,封弈的司号吹响了突击的号角。在封弈身先士卒的带领下,燕军对魏军右侧发起强攻。
此时,在旷野中,风渐渐强了起来。此地植被稀疏,沙类土质在夏天烈日的连续烘烤下,好久没有下过雨,稍嫌干旱的旷野因为上万骑兵的奔腾、践踏而变得烟尘滚滚。
“真是天助我也~!”
封弈很是得意,因为他的骑兵正处于上风处。在魏军吃到他手中的刀子之前,会先吃到由他扬起的尘土。虽然这样看起来显得很没有公德心。
而,也就是因为这飞扬弥漫的尘土,使得战场如在混沌当中。他的骑兵冲锋时扬起的尘土,和他的飞兵们在往来奔驰时所扬起的尘土,使得他漏看了一个细节:魏军的阵形正在慢慢地变短变胖。
满天尘雾,使得十几步之外,就朦胧得如同像是天外魔境。而这十几步的距离,对于冲锋中的战马来说,却是眨眼即到。而在这眨眼之间,当一道密集的、超过八列的长矛阵,突然出现在了封弈的面前时,他下意识的紧拉住了马缰,但还是稍稍迟了一步,他胯下的宝马良驹,被一柄超长的长矛刺穿了喉咙,使得他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立刻感觉到了,整个大地都在剧烈的震动当中,因为有几万条马蹄正在激烈地敲打着这面巨大的鼓面。然后,当他寻求从死去爱驹的身旁解脱时,有几只马蹄险些踏在他的身上。他险象环生、连滚带爬地躲开一匹又一匹从他身边穿过的战马,同时还有无数的羽箭从他身边飞掠而过,投入到他原来方向上的那团巨大的迷雾当中。战马和骑手们临终前的悲鸣,在他的耳畔不断地回响。
遮天蔽日的尘烟,掩盖了真相―――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燕军骑兵基本上都已伏尸阵前。而看不见残酷的真相,也使得后继者们无所畏惧地前仆后继。这种前仆后继的结果,使得即使多达十余重的重步兵方阵,也没能完全挡住骑兵铁蹄的连续冲击。
在滚滚沙尘之中,指挥已是不能,双方将士都是凭着惯性在战斗。魏国皇帝冉闵,双手各执一件长兵器,各自挥舞成了一个圆,他不停地劈翻劈落突入阵内的敌骑,而光在他可见的地方,穿越而过的敌骑似乎就越来越多。现在的战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冉闵不知道。在这片混沌之中,似乎所有的人都是迷茫的。魏军步兵们只是拼命想要阻止敌军的突破;而燕军骑兵们就只想着要尽快穿过敌军的防线。在大家的脑子里,似乎全都只剩下了最单纯的一个念头。
有越来越多的燕军骑兵突破了魏军的阵线,然后在魏军的阵线背后,重新消失在沙尘的迷雾当中。他们中,几乎没有一个人选择了回头,回头重新在魏军的背后再次发起突击。
穿过魏军阵线时的耳闻目睹,显然吓破了他们的肝胆,因为他们看见了原本在迷雾当中看不见的残酷真相。
所以,这些燕军骑兵在成功突破之后,便都以胜利者的姿态,落荒而逃了。
穿透魏军阵线的骑兵,先是由少变多,然后又由多变少。倒在他们面前的死伤者,就像是一道难以翻越的堤防,迫使撞上它的后来者们胆怯地回头。
风,没有停,但空气中的尘埃渐渐稀薄,迷雾渐渐变得透明,混乱的战斗终于结束。只留下灰头土脸、筋疲力尽的胜利者,以及成排成片的人和马的尸体,混浊的血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形成的水洼和溪流。
――――――――――
“什么~?右路完全溃败!”
“是的,大将军。我军右军在攻击魏军的过程中损失惨重,而在战斗之后,剩下的各部士卒似乎都丧失了斗志,纷纷退出战场。”
“这、这怎么可能~!?”
慕容恪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难以想像。对方不过才一万的步卒,居然已经很快的击败了几倍数量的骑兵。而这个速度,要远远快于从后面赶上来的后继部队的增加速度。
之前,从刚刚收拢了被冉闵击败的左路残兵。虽然说打了败仗,但左路的伤亡还是可以接受的,并没有伤到元气。而才过了没多久的时间,冉闵居然又击溃了自己的右路部队,而且是彻底的击溃。简直令他难以想像。
“那封弈呢?封弈哪里去了?他难道死了吗?”对于封弈这名自己一直非常信赖的部属,慕容恪现在是充满了怨气。他想起了在前一夜,封弈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来的轻敌情绪。
“封……启禀将军,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封将军的下落。毕竟……整个右军都……”
“唉~!”慕容恪叹了口气,自语道:“这下,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冉闵返回常山了。”然后,他猛然间一回头,命令:“高开,你去。你把我现有的这二万骑兵都带去。你把他们分成两队,要轮番不停的攻击冉闵,尽量拖住他。记住,要不停的进攻,要尽量拖住,一定不能让他顺利的走脱。”然后,又叮嘱说:“记住,千万不要急切地与他决战,一定要拖到我和主力部队到达为止。最好能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高开领命匆匆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慕容恪苦笑了一下,心中暗道:“冉闵啊冉闵~,连我这个老对手,都低估你了。”
想要拖住冉闵的步伐,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并不比击败他简单到哪里去。
在冉闵带的这一万人中,原本就包括骑兵。在离开安喜时,他的手下是骑手比战马多,但是现在,经过几次作战缴获之后,几乎所有的骑手都有了马,现在在冉闵的手上,有了大约一千五百名骑兵。
面对这一千五百骑兵,慕容恪的参军高开,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在冉闵的亲自率领下,这一千多的骑兵的战斗力似乎比他手下的二万骑兵还要强,而且还有步兵可以依托。几次交锋,每次都打得燕军骑士们丢盔卸甲、狼狈不堪。而且屡败之后,更是一次败得比一次快速。
不过,高开还是很好的完成了他的使命,在他的屡败屡战之下,魏军前进速度缓慢,从午前走到午后,又从午后走到日影西斜,也没有前进多少里路。
而就在高开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由主帅慕容恪率领的后继部队,终于及时的赶到了战场。
“燕军又有新的增援部队到了。”望着远处新增加的大量旗帜,吴风感觉有些泄气。
冉闵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挂在朱龙驹两侧的双头矛和金钩戟已经被敌人的鲜血完全染红了,而燕军还在像苍蝇一样的缠着他不放。他默默地抽出自带的酒囊,给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随手递给吴风,但被后者谢绝了。于是,他在自己的手掌里倒了一点,喂给自己的战马,“你小子,今天也跑累了吧?”喂完之后,他慈爱地抚摸了几下朱龙驹略显散乱的鬃毛。看见朱龙驹流露出还想要酒喝的神色,他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脑袋,“你这个酒鬼,今天已经算是喝了不少了。还要!”
在这段时间里,吴风观察了一下地形。
“主公,依我看,我们应当趁着敌人还没有会齐,先向那一边运动。”
“你是指那边的树林吗?”
“是的,就是那里。如果退到那里的话,敌军骑兵就更难施展了。”
冉闵点头同意,道:“嗯~,是个好地方。可以先退到那边休整一下,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事实上,从当天的早餐之后,魏军的将士们就再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
在之前的战斗中,虽然魏军的阵亡人数并不多,但负伤的人数却不少,而且将士皆已疲惫。但最糟糕的是:他们携行运行的箭矢,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几乎耗尽。
当年汉家将军李陵,提步卒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一度使得匈奴大军束手无策。但是在退到边塞之外,即将脱离险境的最后时刻,箭矢用尽,最终还是不得已战败投降。
此时,冉闵等人最害怕的,也是鲜卑人会发现他们箭矢已尽的情况,转而使用弓骑围射的战术。如如此,则魏军必败。
命令,改变前进方向。魏军的行动开始偏离通往常山的大道,转向西北方向的一处茂密树林移动了过去。
“糟糕!”在远处,燕军统帅慕容恪及时发现了这一状况。之前,他刚刚布置完一个新的作战计划,之后便一直在为自己的部下们加油打气。屡战屡败的结果,使得他的部下们,只要远远望见冉闵左执双头矛、右挥金钩戟的霸王雄姿,便望风披靡了,再无奋战的勇气。而现在的慕容恪,想要发动的,却是一场决战。
“将士们,你们之前和冉闵交手了几次?”
“十次,至少十次了。将军。”人丛中有人小声的回答,但在一片寂静之中,却又是那样的清晰。
身着的甲衣和战袍,在一次次的冲锋和随后一次次的溃逃中变得肮脏破旧不堪,原本应该是闪耀的甲片,被尘土所厚厚覆盖,而将领们原本华丽鲜艳的战袍和披风们,现在即使是说成是破布都是在赞扬它们了。在夏日的烈日烘烤下,脱水,很多人的嘴上都裂开了口子。而在被丢失的荣誉面前,这些损失似乎又都算不了什么了。
“是吗?有这么多。那么,胜负如何呢?”
慕容恪沉着刚毅的姿态,总是那样令人的敬服。即使是面对着应该憎恶的强悍敌手和屡战屡败的形势,他仍然能够保持着冷静,而他冷静而又温和的语气,却又使得周围的燕军将士们都惭愧地低下了头颅。
而对于之前的失败,慕容恪似乎却是并不以为意,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显得那样从容不迫,直指人心。似乎,在这之前的失败过程,都是在其预料之中的,甚至是遵照他刻意安排而如此进行似的。
“怎么?你们都已经承认失败了吗?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们在我的麾下,还从来都没有认输过,而这一次战斗,最终获得胜利的……还将是我们。”
听到慕容恪的激励,将士们刚刚低下的头颅,又重新抬了起来,希望的火苗,悄悄又在眼中燃起。毕竟,他们在辅国大将军的指挥下,还从来没有失败过。难道,这一次,在这之前的失败,也只是最终胜利前的前奏吗?
“将士们~!你们的对手是谁?相信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魏国皇帝,冉闵冉永曾。他在战场上的威风,想必你们都见识到了,确实是威风凛凛、名不虚传。这一点,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了,当时的我还很年轻,当时的我也不敢轻易冒犯他的虎威。不过……现在不同了,因为现在的我,我……有了你们,这一群英勇善战的骑士们。我们现在人数要比他们多十倍,而且拥有绝对的机动优势,我们要在这个地方,终结他的武运。这里,也就只有在这里,我们要歼灭冉闵和他的精锐,扫清我们燕国南征道路上唯一的障碍。
在之前的战斗中,你们已经见识过了他的威风凛凛,知道了他的厉害。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同样也发现了他的弱点?和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是知道他的弱点的。他这个人,一到了战场上,就像是一只红了眼睛的公牛,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
人,不管是再怎么英勇,但始终都是会疲倦的。
我们,我英勇的将士们。你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一直不停的在袭击他们,不间断的,使他们连午饭的时间也没有,更不要说是休息了。而我们的情况却是,生力军源源不断的开拔上来。我们的人,可以轮流的得到休整,我们的马,疲惫了可以得到替换。而他们不行,他们已经疲倦了……”
“对呀~!他们应该已经疲倦了。”人丛中,有个人若有所悟,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慕容恪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恼怒,而是很平易地报以一个微笑。
“现在我们在连续不断地攻击骚扰他们,已经使得他们疲惫不堪。越是在这种时候,他们就会变得越是烦躁。而这时候的冉闵,就会像是一头红了眼睛的公牛,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我们,就是要提供给他一个这样的方法。我们要给他一个香饵,一个结束这场战役的机会……”
“将军~!”
再一次的有人打断了慕容恪的演讲,这一次,打断他的人,是参军高开。
“怎么了?”
“您看那边。”
慕容恪此时是立马在一处小丘上,观察视野相当得好,使他可以顺着高开的手指,立刻看见对方想要让他看见的情况。那就是―――在刚刚又击败了一次燕军小股骑兵的袭扰之后,魏军离开大道,向西北方向的一处树林移动了过去。
“哦~!糟糕。”
糟糕,实在是糟透了。如果让魏军的行动得逞的话,也许这一天的努力,以及刚刚策划完成的作战计划,都等于是白费力气。
“高开,你亲自带人,按计划出击。记住,动作要猛烈一些。不过,不要求你们获胜(高开闻言,心中沮丧地暗想:您就算是要求我们获胜也不可能做得到啊~),但,你要尽量把冉闵本人~向我这边引过来。”
“向您引过来~?您是说……”
“是的,把他尽量往我身边引。我,会和我的中军军旗一起,在你们的背后注视着你们。”
“在我们身后……”高开一愣,“大将军是说,你要亲临……”
“是的,我要到前面去。”
“不、不。”高开惊慌地连连摆手,而旁边听见对话的将领们也纷纷站出来表示反对,“大将军,要引冉闵进入我方的包围圈,何须劳您亲自出手,让我们去就可以了。”而慕容恪微微地一笑,说道:“时间紧迫,想要调动冉闵出来,看起来机会只有一次。想要吊到大鱼,首先就选对鱼饵。而对于冉闵来说……”慕容恪的眼光在向远处眺望着,“现在,在这里,能够引起他兴趣的鱼饵,恐怕就只有~一件吧……”
第四十三章·;帝王穷途
“启禀陛下,又有燕军骑兵上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