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死弯儿-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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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送,就将一个王朝送到了绝境上。人豫后的李自成那叫一个如虎添翼,几十万的人马啊,是可以好好干一番大事的。李自成很快占领洛阳城,活捉了福王朱常洵。这个朱常洵是崇祯的叔父,是一个重量级的人物,体重竟然达到三百六十多斤,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浑身颤抖。
但李自成不让他再走路了。先是把他杀了,然后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和鹿肉一起煮了满满的一大锅,并在西关的周公庙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福禄(鹿的谐音)宴,全军将士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这是崇祯十四年的正月,洛阳的天空还飘着雪花,这个城市过年的喜庆甚至还超过了往年。但是喜庆只属于那些衣衫褴褛操着一口陕西方言的农民军,并不属于这个城市惶恐不安的市民,更不属于这个业已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王朝——大明王朝。因为从行政意义上说,此时的洛阳与明朝没有一点关系了,它的最高统治者是原失业驿夫、现自称为闯王的李自成。
紫禁城的天空也飘着雪花。
这雪花并不比往年更多,但崇祯却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阶级斗争确实是很残酷的,很血淋淋,很没有人性。八年前的正月,朱家在凤阳的祖坟被张献忠扒了,今年正月,福王朱常洵——当今皇帝的叔父被李自成给煮了吃了。苍天哪,大明的气数真的快到头了吗?
崇祯病倒了,在他登基十四年之后病倒了。崇祯宣布停止上朝三天,在家闭门思过。
这是一个王朝统治者的深沉反思,不过崇祯却很难思考或总结出什么规律性的东西来,大明朝的命运密码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经在起作用,现如今的崇祯也只能是尽人事而已,谈何改变呢?命运密码是不可以改变的,任何局中人都只是它的棋子。崇祯总算有些明白了。但是对于谜底,崇祯还是有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在前路风景上,究竟有多少柳暗花明又一村;每一个置身其间的人的命运归宿会是如何,特别是他崇祯,还将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崇祯太想知道了。
惊涛骇浪很快就来了,洛阳福王刚死没多久,襄阳的襄王朱翊铭又被张献忠诛杀。这朱翊铭是万历二十三年继承王位的,按辈分,应该是崇祯的祖父辈了。从叔父到祖父,一月之间,两王被杀,崇祯不仅感到羞辱,更感到震惊。这襄阳是杨嗣昌的督师衙门所在地啊,应该有重兵把守,怎么就看不住呢?
要说洛阳福王看不住,是因为杨嗣昌远在四川剿“匪”一时顾不上还可以原谅的话,那么襄王朱翊铭被诛杀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不错,“匪”要剿,可这些朱家王爷们更要保护啊!王爷们都被杀光了,剿“匪”还有个屁用。再说这剿“匪”,怎么越剿越多呢?李自成从哪里招了几十万人马,不是说只剩下18个人了吗?他会变魔术啊?!想到这些,崇祯心中真叫一个气急败坏。
那么,当初起用杨嗣昌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这个十面张网究竟网住了流“匪”没有?崇祯又开始怀疑自己。唉,这十四年来,无数的人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一一走过,他所做的一切工作就是用人、废人,但总是所用非人,所废也非人。现如今,如果弃用杨嗣昌,究竟还有什么人好用呢?
将到用时方恨少。崇祯心头一片茫然。
杨嗣昌病了。
病得很严重。
准确地说快死了。
他是被累出病来的,也是被吓出病来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献忠会突然飞出四川,直扑襄阳。杨嗣昌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却始终差那么一步。
这是宿命的一步,崇祯十四年的杨嗣昌永远走不出这宿命的一步了。当满头白发年过七旬的襄王朱翊铭的头颅被张献忠挂到西门城楼时,杨嗣昌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撑得住。他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病了,真的病了。他甚至不敢把生病的事报告皇上。在这样的年代,生病都成了一件可疑的事,多少人以“病”来避祸啊。
杨嗣昌只能孤独地病着,在一个叫徐家园的地方。这个十面张网计划的缔造者、人际关系的麻烦制造者、大明王朝大厦最后的支撑者之一寂寞地死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一,终年五十四岁。
逝者比天大,何况杨鹤、杨嗣昌为大明忠心耿耿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让崇祯对杨嗣昌的死是又恨又怜,当然也有深深的惋惜和恐惧。大明的人才是死一个少一个,大明王朝大厦的支柱在不断减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哗啦啦倒下来,这样的猜测让崇祯恐惧不已。
唉,人生其实就是这样。
一半是猜测,一半是恐惧。
在猜测中恐惧。
在恐惧中猜测。
直到生命终结。
而所谓的人生意义,无非就是体验这个折磨过程。
此时此刻,崇祯正在“享受”他的人生意义。
第八节 一个王朝一言不发
杨嗣昌死了,皇太极又来了。
清兵把锦州团团围住,随时可能攻城。
心力交瘁的崇祯强打精神在平台召开紧急会议,商量怎样才能退敌。由于前一阵他隐晦地支持杨嗣昌和议,并且处罚黄道周等人,官员们对这次会议的基调都不摸底。
这皇上是要和要战,总得暗示一下啊,别搞得大家伙儿都不上路,把好好的一个讨论会开成了杀人会。
沉默。
明哲保身的沉默。
意味深长的沉默。
守株待兔的沉默。
崇祯当然明白这沉默的意思。他拿出一块条幅,让众官员们挨个看。
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灭寇雪耻。
这四个字写得有一股狠劲,又贼大,看得出来,崇祯心里堵着一股气。
众官员们明白了,皇上这是要战啊。但这时候言战,时机真的很不对头。中原一带,李自成、张献忠们正生龙活虎,牵制着几十万的大明精锐部队,在辽东,眼下只有蓟辽总督洪承畴领着几支看家兵在苦苦支撑。此时言战,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一个个都哑巴了?!
崇祯冷眼看百官,觉得他们真是酒囊饭袋。
皇上,上一回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两千里如入无人之境,值此匪势正炽之际,不可轻易言战啊……
过了半天,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么一句。
崇祯冷笑:不可轻易言战?那就要言和啦?言和言和,事到临头难道只有言和一条路吗?我的祖坟被人扒了,我的叔父被人煮着吃了,我的祖父辈被人砍了脑袋!这样的奇耻大辱,怎么可以言和?
众官员糊涂了,这皇上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他说的这些事不是清兵干的呀!
崇祯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些事虽然不是清兵干的,但是你们谁能担保他们不会这么干?言和?言和跟打败仗有什么区别?我大明要是没有精兵强将,光靠一纸空文就能阻挡住皇太极入侵的脚步?我告诉你们,没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打出来的和平,没有谈出来的和平!刚才也说了,两年前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两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这是耻辱啊,奇耻大辱啊!你们受得了,我崇祯受不了!要打,一定要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灭寇雪耻!灭寇雪耻!
陈新甲心情沉重:皇上,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等于南北两线同时开战,兵力无疑要分散使用,万一腹背受敌,危及京师,后果不堪设想啊……
崇祯眯他一眼:那是你兵部尚书考虑的事,别问我。
陈新甲听了这话几乎要无语了。唉,大明的兵部尚书,真是世界上风险程度最高的职业,基本上是一两年一换,被换者要么累死,要么冤死,要么被砍死,很少能逃出这三种结局的。
陈新甲只得无语。
心思重重的无语。
饱经沧桑的无语。
欲说还休的无语。
但很快,又有人说话了。说话者是礼部右侍郎蒋德景。他一上来先狠狠拍了一下崇祯的马屁,说“灭寇雪耻”这四个字好啊,好就好在它说出了一个王朝的精气神。人是要有精气神的,王朝更要有精气神。皇上看问题看到的不是皮,也不是肉,而是骨头,不愧是圣眼啊,一看就看到骨子里去了。现在大明不缺别的,就缺精气神。没有了精气神,羸弱的大明是处处受欺负,祖坟被扒了,皇叔被人煮着吃了,清兵也要趁火打劫了。皇上啊,再不重塑大明精气神,这个王朝命不长久啊……
崇祯激动了。天,从哪里冒出个我的知音来,说的话怎么这么合我的心思。看来大明不是没有人才,而是缺少发现的眼睛。从今往后,我可得把眼睛睁大咯。
蒋德景不仅会玩虚的,还会来实的。百官们虽然在崇祯的眼色下不会对蒋德景所说的话予以反驳,但蒋德景明白,要使百官们信服,还得出实招。蒋德景说,现在大家所担心的,无非是缺兵少饷。这也对,打仗嘛,打的就是兵,就是银子。但我要问了,为什么会缺兵少饷呢?难道两三百年来,我大明就没有兵,要到现在才增兵;就没有军饷,要到现在才增加军饷?我看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制度。大明原本有很好的制度——卫所屯田制度,兵农合一,寓兵于农。以前孙传庭在陕西就搞过,搞得很好嘛,在不增加朝廷负担的情况下陕西就兵强马壮了,我看我们只要恢复这个制度,辽东也会兵强马壮的!
恢复!恢复!马上恢复!
崇祯更加激动了。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百官,螅底耪饣啊�
但百官们却是出奇地冷静。
崇祯的热血遭遇了百官们的冷漠。
唉,人生总有这样的时候,热脸孔贴上冷屁股。不过这一回的情形还真是奇怪,崇祯的热脸孔贴上百官们的冷屁股。这让崇祯很不爽,他又气呼呼点名了:陈新甲,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看,卫所屯田在辽东怎么搞?
陈新甲不卑不亢:皇上,怕是不好搞。
怎么不好搞?
因为没田。
没田?那么多屯田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飞到天上去了不成?
屯田当然不会不翼而飞,但是现在它们已经不属于公田了,一部分被豪绅给占了,另一部分成了一些将领的私田……
崇祯恶狠狠地拍了桌子:吐出来!都给我吐出来!国家危难之际,还敢贪污公田?!
皇上,怕是不好吐啊,将领的私田是历代先皇为了奖励军功赏赐给他们的,叫他们归还这些私田,他们还有心思为大明保家卫国吗?
崇祯犹豫了:那豪绅占的田,他们应该归还吧?
这个也很复杂。据臣所知,真正强占屯田的还在少数,大部分还是购买的,他们手上有地契。再有,这些豪绅背景很复杂,或为皇族,或为高官亲属……
崇祯震惊异常:腐败透顶!大明怎么会烂到这个程度?啊?!按大明法度,屯田是严禁买卖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收回来,全都收回来。
陈新甲:将领的私田也收回来?
这个,还是要区别对待一下,如果真有军功,还是先放一放。
皇上,你觉得派谁去收好呢?
崇祯不高兴了:什么?这个问题也要问我?
陈新甲:我以为,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满朝文武无人愿干也无人能干。现在的大明,再也找不出像孙传庭那样的边才了……
别提孙传庭,这人干事可以,但有私心,没有一点大局观念。崇祯将视线扫向蒋德景,你来干怎么样?我看你比孙传庭强!
蒋德景推辞:皇上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敲边鼓的,再说我是礼部官员,动口可以,这动手的事,还得烦劳兵部自己解决啊。
蒋德景说到这儿瞄了陈新甲一眼。陈新甲倒也坦然:皇上,按说这卫所屯田之事还真是兵部自己的事,如果朝中真的没人接这副担子那我来干。但是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清兵随时可能攻城,这个……
崇祯一声叹息。
陈新甲说得没错,世事总是蹉跎,而形势再三逼人。人生哪有他奶奶的主动权。
而他崇祯总是浪费表情,蒋德景的画饼毕竟充不了饥,他却为之激动不已。
不成熟,还是不成熟啊。崇祯为自己刚才的喜形于色加倍地羞愧。他开始摆出一副深沉的、严肃的、沉重的表情,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一个王朝也一言不发。
又有人开始隐约地放屁。虽然是压抑着的,但在鸦雀无声的情境下,这屁声依然是那样千回百转,余音绕梁。崇祯恨不得定出一个规矩:开会严禁放屁。但是这样的规矩,有人执行吗?执行得了吗?多少大明的规矩,到最后还不跟这屁声一样,成为一纸空文。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终将过去。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崇祯清了清嗓子,用他浑厚的男低音发出百官们等待已久的两个字:退朝。
第九节 洪承畴绕不过命运的诡异安排
清兵对锦州的围困是越来越紧了,攻城真是分分钟的事。
崇祯给洪承畴发布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锦州。
崇祯总是这样,坐在紫禁城里指挥全国战役。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虽然他指挥的战役败多胜少,但崇祯依然运筹帷幄,不敢稍有懈怠。
但是洪承畴很痛苦。
因为他这一次不想听皇上的。
倒不是他要造反,而是他觉得皇上在瞎指挥。
如果按皇上所说的那样,带领精锐部队增援锦州的话,那势必会在松山一带遭到清兵主力部队的伏击。到那时,洪承畴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大明的情报部队证实了这一点,洪承畴多年的临场判断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崇祯不是这么看问题的。崇祯看到的情况是:清兵拉来三十门红衣大炮立马就要攻城,锦州危在旦夕,一旦沦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带领精锐部队增援锦州。
尽管洪承畴写信苦口婆心地告诉崇祯,锦州有祖大寿守着,城内的粮食还可支撑半年之久,况且锦州城又坚不可摧,没必要让大明的军队白白去送死,但崇祯依旧下了死命令,增援锦州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
洪承畴没有办法。
一个人在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周围的人影响了你的命运,特别是这个周围人是皇上的话,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洪承畴的人生注定绕不过松山。他带着六万人马满怀惆怅地出发了。他胯下的高头大马不知道命运之神的诡异安排,依旧高昂着头往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