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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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孙斯鸣,是罗隆基的学生,因此关系和洵美相熟,也是位能写文章的人才。有一天和洵美约好到杭州去,开自己车子去,没有几个小时就能到的。带了年轻的车夫,行李也简单,还带了些吃的,用六瓶矿泉水代冷开水饮用。
洵美自己先开一段再由车夫开,孙斯鸣和车夫就坐在后面。公路上来往的车子不多,洵美就开得快了些,哪知四只轮子之一飞了出去,那车子缺了只“脚”,飞冲向前,洵美赶快刹车,已冲在田边了,搁了一半在田沟里。洵美摔得满脸是血,吓得另二人六神无主了。洵美突然想起了矿泉水,叫他们开去了盖,向脸上冲洗,洗过后现出两处伤口,仍流着血,他又想到了牙粉,他用的牙粉是一种外国红色铁圆盒的,这种牙粉有药性止血作用的,所以拿它涂在伤口上,果然止了血。
公路上有车子经过,看到这里出事了,停下车问情况,他们三人便搭上车到杭州医院里去了。医生太差,伤口不缝两针,只搽些红药水用纱布胶布贴了。后来又复诊两次,没有发炎就了事了。
出事当天便有电话来叫我去。我当然着急,拿了我的加上他的日常用品,当天即到达,见到了他们。总算运气,并不是大伤。汽车则出钱叫人拉到公路上,装好轮子,居然还能开,机器未坏,车上的漆也未擦去,损失不大。我便在杭州湖滨新新旅馆住了一个星期。每天为他看伤痕、搽红药水。一处伤在眉毛里,一条细缝,可以不被注意到,另一处在颧骨下,面颊上,比蚕豆瓣小一些,这一处的皮肤鼓起一点,洵美装着骑士风度说:“好像外国人比剑,这像是被对方用剑刺伤留下的一个疤。”我只得付之一笑了。
这一个星期里孙斯鸣和洵美写文章,但也不能叫我冷清,故天气好时陪我出去玩,我们有个照相机,洵美为我照了一张很满意的照片,就是穿了那件白底黑圆花的旗袍,厂里有设备,后来洵美又为我放了一张十二寸的大照片。
第五部分第23节 结婚十年话甘苦
我和洵美结婚已十年,其中经过了多少的事情。成了夫妻便要同甘共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单讲我生了五胎孩子,怀胎与分娩的痛苦,操心孩子,把孩子领大,终日还要为洵美打算。整天的围着他们转,我心中有时也感到烦恼。
回想起我做姑娘时,服装上多少讲究,现在连脂粉也懒得碰。联想到一首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我并非嫌脂粉污颜色,蛾眉也忘却去扫了。我是烦心事多多,也顾不上那些了。
这十年里自以为聪明的我,算了一下经济账,从来没有盈亏相抵这种事。由于洵美的花样多,而我每次听到他提出的要求只要是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事要花笔钱,我总会全盘接受。若我同意了,从不显难色,爽爽快快帮他,让他去办事。我不看重钱,故不会为钱去盘算,大概我太无用吧!心中何尝不急!自己这些钱如数用完了,洵美也就向银行透支,结账时非还清不可。这时他和我商量,移东补西的办法,只有将我的首饰拿到当铺去作押,以后便可再透支,也可能会赎回来的。也只有采用这方法了!只是我的东西第一次进当铺的门。凡人总有虚荣之心,而且在娘家面上要扎面子的,所以我担心,希望娘家不要在这关键时刻来请帖邀我赴宴,否则我没有贵重首饰可戴!
我每天在家把孩子身上的事做好,便到园子里透透空气,其实是劳动,种花、赏花,其中也有乐趣。到了秋冬季节,花已凋谢,要整理篱笆边的一长行菊花,菊花已成了枯枝。我自小怕软虫,哪知好些菊花根夹着泥里有白白的肥而扁的软虫,虽见了肉麻,还是要去除掉。我是用了钳子将虫取出来再弄死它。有没有杀虫药可以预防?我没有这个常识,只好以后少种些吧!以后在这长条篱笆边我改种了浅蓝带紫色的长叶蝴蝶花。
第六部分第24节 日人打门闯进来
中国人民没有放弃中国,战争没有停止。日本人必然提心吊胆,怕空袭,所以来了个“灯火管制”。派人到一家家讲要用黑布做窗帘,黑布灯罩,要遮得夜里不露一丝亮光。一宅房子总要有好几扇窗子。家里哪有这些黑布?所以想了个办法:夜里,我们集中在两间房中,夜饭早些吃,孩子的事、回家作业等早些做好,到睡觉时才分开,用手电筒送孩子们上床。这样可以省去不少布,少花一笔钱。
有一天夜里,小多生病了,忽然呕吐,保姆闻声醒来,急忙起身下床开灯,她们的床头靠窗子,不留心身子牵动了一下窗帘,当然露出一线亮光,只不过一、二秒钟的时间,哪知我们弄堂里是有日本人巡查的,他发威的机会找到了,马上进园来打门。园子里有扇大门,只是用插销的,他很容易地弄开插销闯进来,直接拳打脚踢地敲打里面的门,嘴里还骂着人。我和洵美未睡着,听到如此响声,洵美说:“我去开门吧!”我说:“还是我女人家去好。”我便急忙下楼去打开门,日本人气冲冲地用中国话斥责一顿。我忍气吞声地告诉他,孩子生病呕吐了,照顾她不小心露了光,向他赔罪。他又大大地训了我一番,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所谓光阴似箭,说得也太快了。度日如年又过慢了。平平而过,未免太容易了。怎么讲呢!洵美和我过的日子是穷而又烦躁的。生病!添孩子!弄得他脑子不得安静。古话说,穷而后工。可是他笔也懒得动了,日常无所事事,坐着抽烟,香烟抽到板烟,我们过的日子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其实他是一筹莫展、愁闷在心,才会这样子的。当时洵美写过一首诗(未发表),表现了苦闷的心情:
一个疑问
邵洵美
我的中年的身体,却有老年的眼睛,
我已把世界上的一切完全识清,
我已懂得什么是物的本来,事有终始,
我已看穿了时光他计算的秘诀,
我知道云从何处飞来复向何处飞去,
我知道雨为什么要下又为什么要停止,
今天招展的花枝不便是昨天招展的花枝,
要寻昨天招展的花枝便得回复到昨天里,
我更知道人类原始的祖宗还是个人,
还有鸡比鸡蛋先生也是不变的定理,
可是我的知心的朋友请你们仔细静听,
我眼睛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我始终想不明白现在这一个时局,
究竟是我的开始还是我的结束。
第六部分第25节 为自由洵美出走
极少有朋友来了,但笺生是常客,他是不多谈话的,因为没有地方要去,所以常来坐坐,这也很好,可以排解洵美的寂寞,疏松一下精神。可这次来,想勿到他对我们说出了他有一个打算。他说:“我们一天天地憋着,等于坐以待毙,我们可以出去走一次,看看情况。你要走的话我们一同去,越早越好。”这番话引起了洵美脑子的活动,他便立起来说:“走吧。为了自由,坚决地铤而走险,急何能择?”我叫他们带小美一同走,洵美允承。那时小美已大学毕业,戴方帽子拍了一张照,也给了我一张。他是学政治的,同学们的毕业论文装订成了一本册子,他写的论文是有关朝鲜的。
我为他们备好了出门行李,筹好了钱,他们从杭州去。姆妈的姊夫和外甥在那里工作,因此有照应的,由杭州到富阳,再到淳安。
可是一走一直没有信回来,我心里也很急。我只有准备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万万不能再病,家里的负担现在可在我一个人身上。况以前我发哮喘,洵美深解此病,喘有痉挛高潮,故每在高潮,必使我安静,房中无声,连他的身子也不动一动。现在他不在身边了,虽他从不为家里做一些劳动,可是我发病少不了他!
第六部分第26节 洵美小美归来了(1)
任何一件事将结束总有个尾声,可是这个尾声是很大的,也很恐怖——天空中来了飞机,在屋顶上绕过的,忽上忽下,其轰鸣声震耳,房子也似乎震动了。总是在午饭的时候,好几次我们手捧着饭碗,飞机就由远而近地来了,真是可怕的声音。可能那方定时让飞机飞出,到这里也就定时飞过。我家这几个孩子闻声便吓得放下饭碗跑,我叫他们别跑,出去更危险。我听人家讲,墙壁角落不易塌,所以叫这些孩子把小椅子放在墙壁角落坐好,前面放一只长沙发,让他们定心地捧着饭碗吃饭好了。我只好这样慰抚他们了。
有一次大家在楼上,听到的声音更响,我们是二层楼房,质量又差,声音使房子似乎震动,孩子们更惊惶失措,急忙扑在地上,往床底下爬去,还叫姆妈快些来,我们的床是西式的,较低,大人的身体根本钻勿进去的。其实没有事,大家好笑了。
有一天,我为孩子们买鞋子,到大马路去,那里店多,能挑得到合适的尺寸。哪知东西没买到,天空响起了飞机声。我在马路上走,声音极快地过来了,我急忙避到靠身边的商店里。听到机声过去了,我便出来再向前走,可飞机倒又在头顶上了,惊得街上来往的人窜来窜去。
因为不久前有过一次,在大世界门前的马路上坠下一颗炸弹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路中央岗亭里的警察也炸得飞上了天。这条马路很热闹,有旅馆、商店,夏天乘凉的人多,来往的人,或坐车的人都被伤害。有的削去了鼻子、有的伤了手脚,各医院都出动人员救护,医院住满了人,惨不忍睹。
想不到东躲西藏这样一跑,时光过了好些,我的肚子也饿了,所以想能避到一个有饭吃的店,便好一举两得。见有个沙利文西餐馆,我奔跑过去。点菜、等菜、吃菜,这段时间飞机过去了总算没有再来。
人家讲,飞机由高而低俯冲,可能会扫射地面,那便得要扑倒在墙边地上,以防万一。我说像我这样的人缺少机灵,怎会这样去做呢!
我这个人不会周密地考虑,像人家开始战争时,便避到内地,卖去了房产、家具、各种东西或退租房子。而我呢,是要看管这些孩子。我们若丢掉了这个破鸟窝,搭勿起新窝的,只好听天由命了!老天不负穷人和苦命人,日本人的大势已去了,大小汉奸都准备走路,五弟他们收拾东西也来勿及,还想得起手足之情吗?他们是急得要命的辰光了,像吴家干爹、堂弟之类,当的差事太小,没有捞到稻草的便逃不起来。六弟到台湾去,后来听说又到香港去了。后来芸芝妹也移居台湾了,总之一别成为永别了。
想不到音讯全无的洵美、小美、但笺生这样快回到了家里!他们在淳安,听到胜利了,马上就起身往回走,因为多少人想回来,路上拥挤不堪,他们不能等待,顾不上山路崎岖,有段路地上有水,竟赤了脚跋涉了一段。这样快,还比不上人家的快,人家有汽车飞轮,所以到家他们是狼狈不堪了。
当天晚上我向洵美了解经过的情况。他到达淳安便不得再往前。那地方有不少人都等在那里,老的、少的。洵美的外甥、他姊姊的大儿子蒯世元也先在那里,像他年龄的抗日青年有很多。因为那里要办个外国语学校,培养英语口译人才,所以招学生,还得要找老师。洵美和小但外语好,被校方看中了,要强制他们留下来,不给他们往前去。他们先要了解洵美的为人,因此见到了那里好几个闻人。杜月笙也是其中一个,洵美跟他是初次见面呢!后来传来抗战胜利消息,学校也就没能办起来,招募的或强留的老师、学生也都各奔东西了。
我一直没有告诉洵美,我和杜月笙的老婆——老五有个关系。老五出身贫苦,小时候是我母亲给了她家钱,为我母亲的使女。她比我大一岁,一直跟随着我母亲长大。我母亲有个专梳头的妇人,又将她介绍到一个所在,遇上了杜月笙,那时杜尚未发迹,老五便跟定着他走了。后来杜有了权势,杜是弃旧恋新的人,又娶了个老七。但老五为杜生了二子,故在杜家有特殊地位。
洵美的姆妈交际有一手,和我二姊在一起,认识了黄金荣、杜月笙、金廷生等人的老婆,这些都是阔太太,有一次老五对姆妈讲:要见见我母亲,却无一见之缘,我母亲已有病,我母亲说等病好些当设筵迎见,哪知病重往苏州一去不复返了。
第六部分第27节 洵美小美归来了(2)
有一次我的大娘做生日,在湖社请客,二姊夫操办,姆妈来贺寿,贵夫人很多。姆妈又向我提出:“老五想见见你,跟她见见吧。”我说:“这次不好见,老五出风头的时候我们相见,好像挖了她的根子。她的脸要过不去的,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心里想,叫我去看这班人,还得去敷衍,我才不高兴呢!后来我始终没再见到过她,听说她和两个儿子到国外去了。
此次带小美去淳安富阳,途中艰难情况如何,洵美没有多讲,但从多年后他记在随笔札记本中的当时写的两首诗中可略知一二——
(一)
一九四五年,得抗战胜利消息,遂返上海,途中在富阳遇雨,停泊江边,一夜不得入睡。此诗所用犹是此种字汇,现在读来,格格不入。
停船江边待晓行,一夜青草绿进城;
昨宵有雨坟头忙,不知抬来何处魂?
另一首,因札记缺页,前言为“……年尚不满四十,痛哉!”不知是指行船中所见的历史人物遗迹之随想,还是指逃难中早夭的难友?
(二)
雨中溪水重,山外白云轻;
庙里方七日,世事少千斤;
人幼责任大,母老骨肉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最后两句借用旧句子,切事实也。
〔编者:为查询父亲第二首诗中所痛惜纪念的人是谁,特地请教了小美哥,他说途中是有二位不满十四岁的小兄弟得病而双亡。但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