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经管其他电子书 > 消失中的江城 >

第21部分

消失中的江城-第21部分

小说: 消失中的江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许事情在未来会不同的,”我说。“而且我想在北京和上海,事情已经有点不同了。”
“在中国,什么事情都变得太慢了,”他说。“我希望能够活在一个像美国那么自由的地方。”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没说。“很多人都认为中国变得很快,”我说。“几年后,你会发现它会变得很不一样。我一个星期前读到了一些文章。”我捡起一本杂志来,那上面有一篇文章,说政府可能在不久的未来,重估天安门事件。那不算什么,但我除此以外,没什么可拿给丽贝卡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有点意思,”我说,把杂志递给他。他接过,谢了我,然后又直直盯住我的眼睛。
“你喜欢在中国的生活么?”他问。
“是”我答。“也许我没有你碰到的那些问题。有时我不喜欢这里的政治体系,但它对我的影响不是很大。这里有许多东西是我喜欢的。”
“如果我是你,”他说,“我一点也不会喜欢这里。我会呆在美国。”
那些就是他要说的。他站起来,点头告别,离开了。出去的时候,他关了门。
我在那儿独自坐了一会儿,想着他的话。他是唯一一个近似于异见者的学生,而我想起了来涪陵之前对这种人士的想象。我总把他们想象成高贵的角色——充满魅力,智慧,有远见,用高。也许在1989年时,情形的确如此,也许在大点的城市里,也依然是这样;但在涪陵这里,事情非常不同。我最好的学生们——索迪,林达,阿姆斯特朗,阿曼;那些是有魅力的,聪明的,有远见的,勇敢的——那些很早就被共产党收编的人。如果你有才能的话,就得按规矩玩;成为党员对你的事业是有利的,在任何情形下,所有的学生似乎都认为,以那种教给他们的狭隘的方式爱国,是好的。我曾经想过的那些异见人士的形象,在涪陵找不到实体。
我所有的,只是丽贝卡——他是唯一的一个,而他是个失败者。他是一个糟糕的学生,而他在社交上也很笨拙。他没有朋友。他有一个女孩的名字。这些特点聚合起来,令他不同,而在他的苦楚里,他的想法无疑将令他更远离党的路线。如果在中国的未来会发生什么大的改变,很难想象它会来自像丽贝卡这样的人,或者,从我任何一个学生中而来。我再次意识到,任何重要的发展,将会首先发生在北京或者上海,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上,他们会在涪陵这样的地方掀起波澜,就像从前那样。
丽贝卡再也没有开放地谈论那个话题,但有几次我给他杂志,而他总是谢了我。在期末考试中,我给他的分高于我该给的。部分是因为我欣赏他的勇敢,但主要只是为他而感到遗憾。
(何伟对丽贝卡的评论有点让人奇怪,为什么他就认为这男孩注定是一个失败者呢,注定不能成为一个人物呢?大约还有些是他没说出的。在中国,学业不佳的男孩并非没有其他的出路,跑去沿海打工,做生意,这是很多人的选择。当然,对于丽贝卡来说,也许他连这个才能也不具备,而何伟当然也不重视那种生意上的成功。
而关于中国的改变,何伟如此关注这一话题,倒是叫人颇为感动。这是基于人道,而非政治利益的关心。许多中国人大概都不了解这一点,西方人中的确有许多是不那么政治利益化的。不过何伟只关注到几个点儿,对于经济,以及经济相关话题,他没什么涉及,那也是他的教育背景所限了。有一个美国传教士在1910年代所写的书,译本名为“北洋之始”,对中国丰富全面的记录,叫人叹为观止。但何伟对个人故事的深入描绘,则更为难得,罕见)
在六月的中旬,鼻窦的感染发展到了我的右耳,穿破了耳膜。事情发生得很快——一个下午我开始感觉到耳朵里的压力,到了晚饭时,就变得痛起来,马上就不可忍受了。我的右半边脑袋都因疼痛而抽搐,然而没有办法,只有等待那压力突破我的耳膜。
无法睡觉,而痛楚又太强烈,无法用阅读来分神。止痛药一点用也没有;最后,我只能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电视上有一个音乐节目,结合上了舞台表演,我看了一阵;之后是另一个秀,小朋友们上了很浓的妆,照例跳舞翻跟头。电视上总有那样的节目——中国人对小孩喜欢得不得了;几乎一天里的每一个小时,你都能找到个频道,有一群那样的小孩在台上又跳又笑。
待到夜深,只有一个频道了,为了准备香港的回归,放了一部关于鸦片战争的片子。我耳朵里的疼痛变得更强烈了。在我的苦痛中,我密切观看着电影,在纸上记下一些摘录,有意识地把事情变得更糟。那片子有英语的字幕,让我较容易从对白中做摘录:“这些外国人真贪婪”;“这些条约不单是屈辱的,而且也是不平等的”;“但是外国人有邪恶的计划”;“外国人入侵,只是为了利益”;“外国人的欲望永不满足”;“老实说,我们可以哄一哄外国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傲慢?”
那些外国人是英国人,到了影片的结尾,他们洗劫了圆明园。片子中有一次拍卖会,一个相貌丑恶的红胡子英国人举起一卷画,说道,“这是中国最古老的画。”他要价一镑,但没人响应。在拍卖会后,他们把宫殿烧为焦土。
影片在凌晨一点后结束,其后电视上再无节目了。我出了门,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相比看鸦片战争的电影,走路的分神效果更好些。气温很完美,万籁俱寂,星光在白山坪的暗轮廓上闪动。我知道,这不是我在中国的生活体验的一个高点,不过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它是有所值的。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我入睡了。早晨醒来,我的耳膜破了,枕头上都是血。但我的脑袋不再疼痛,而我可以长途前往和平队在成都的总部——坐船要三个小时,巴士要四个小时。我去见了医务人员,他们帮我清洁了耳朵,让我休息了五天时间,坐在成都人民公园的茶室里。当我健康改善了,我回到涪陵,完成余下学期的工作。这事的主要后果是,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的右耳除了阵阵的铃铃响,什么也听不到。有一阵子,这种铃声很烦人,但很快我意识到这比听那些喇叭声还是要好些。如果你半聋了,那么选择在涪陵还是要好过在其他地方。
在六月30,所有的课程因为香港回归而取消了。倒计时的标志被移到了校园路边的一个显眼位置上,红色的横幅从宿舍楼上挂出来。彩灯与灯笼妆点了教学楼的走廊。
我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亚当早些时候已经离开;我可在两天后走,在我给期末考试阅卷之后。
在下午四点,同学们涌入了教室看电视。有一些特殊的电视节目,一直播放到明天凌晨的两点,而给学生们的时间表则是连续看十个小时的节目。他们挺兴奋,教学楼里充满笑声。
在九点钟,烟火在城市上空绽放,学生们叫着冲去走廊上观看。乌江上一条条红黄的色带,烟花的爆炸声响彻河谷。涪陵城的一切都被照亮了——商店,公寓的窗户,长长的江滨路——看似江边的这座城市在山上燃烧。
有一群群的小孩在校园中晃,他们在节日里总是这样,有几个小男孩跑到了我的办公室。我正在给卷子打分,王学松带着他们进来了,他八岁,住在我对面的公寓楼里。我另有一次关于他的记忆,在我问他谁是中国的敌人时。
“英国,”他很快回答。
“为什么?”
“因为鸦片战争。他们从中国手里偷走了香港。”
我问他在英国之外中国可还有别的敌人,他再次立刻回答了。
“日本。因为南京大屠杀。”
“还有别的么?”
“葡萄牙。”
我问他为什么,这次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拿走了广州。”
我没纠正他的错误,我猜他指的是澳门。我问了他又一个问题。
“谁是中国的朋友?”
他皱皱眉头,把头转向另一边。“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在香港回归的夜里,王学松和其他男孩在我办公室的家具上跳来跳去,兴奋地说个没完。我给了他们一些外国邮票,谈起了香港。我告诉他们我在英国住了两年,看起来他们很是吃惊——不过我还是经受住了。
到了十一点半,我的几个一年级学生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聊天。他们是我最喜欢的——在起初,他们害羞地叫我头疼,但他们的热情很高,给他们上课总是享受。跟他们相处,没有和三年级学生的那种距离感,可能因为一年级的程度较低,我对他们的期望也是。在他们学习莎士比亚时,学得很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就是难以接受老师是一个外国人的事实。
我给一年级学生取了名字,这使得他们更有趣了。有些名字我是用了家里人与朋友的名字;在布置小组作业时,我经常把我的亲戚们聚拢起来,这样,我的妹妹安吉拉就会跟我的祖母多利亚一起作业,而我另一个妹妹艾米则与库诺,海蒂一起,那两个是她的孩子。其余的名字,仅仅因为我喜欢:普克,安飞尼,米兰达,拉特呀,阿莱,迈克,奥菲利亚,MCA。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构成了一个相当多元的群体——和涪陵的那种标准班级很不同,在那里,总是相似的背景,相似的想法。看起来,名叫拉特呀和奥菲利娅的学生,无可避免将会有完全不同的观点,对于几乎所有事物;至少那是我的幻想,因为多元,乃是我所怀念的美国的一部分。尤其是,住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来自同一种族的地方,感觉相当陌生。整整一年里,我没有见过一个黑人。但在我的一年级班里,我有拉特呀和安飞尼,聊胜于无。我主要是喜欢上课前的点名,叫出的名字既有熟悉的,也有富于异国情调的。
今晚,他们都很疲惫了——他们就像小孩子,被允许通宵不睡,而结果,在兴奋中,他们到了晚饭时间已经透支了精力。阿莱的眼睛因疲倦而沉重,她告诉我她想回宿舍,但门已锁上了。没人可以回去睡觉,直到香港回归了。
午夜前十分钟,我走入了一个有电视的房间。所有的灯全熄了,几乎有一百人学生一起看一台小小的电视屏幕。我四处寻找丽贝卡,见到他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屏幕的蓝光在他的眼镜上反光。
好几天来,香港一直下着阵雨。仪式继续着,就像屏幕角落里倒计时的钟那么稳稳进行,而当江主席亮相时,学生们欢呼了。他们第一眼看见中国旗时,鼓起掌来。他们向查尔斯王子大笑,对着那些穿着苏格兰短裙的旗手大笑。当午夜那一刻如闪电到来时,学生们狂叫,而红旗升起,中国国歌开始奏响,教学楼里充斥着欢庆的轰鸣声。
在午夜后有演讲,江保证在特别行政区,经济与人权不会有所改变。在香港,仍然下着大雨。我听了几分钟,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穿过了木槌球场,有几个学生以他们的方式在庆祝。他们在阴影中,借助着夜的帮助。






第七章
夏天
延安看似一场大雨就可将其冲走。黄色的尘土盖住了这个小城,破碎的山丘上如麻点般布满了椭圆形的洞口。在延安的郊区,人们依旧住在山洞里。那些洞穴中有电视,冰箱,卡拉OK机。延安的北部有一些村庄,那里的学校建筑与政府办公室挖入了干燥山坡上。在这片夏季炽热而冬季严寒的土地上,洞穴生活乃是一种明智的方式。
中国北部的这处乡下,荒凉而难以接近,然而却有种怪异的美。而这正是我想要的,在一年的四川生活后;这里和四川的那种翠绿稻田,烟笼雾罩的河流,区别再大也没有了。延安的空气干燥,在多尘的山丘上,总是朗朗的蓝天。
这个夏天我是自由的。和平队将赞助我去西安学一个月的汉语,但那要两个星期后才开始,如今,我游游荡荡,到了陕西的北部。某些意义上说,这里曾是当代中国的心脏,至少在政治意义上,因为在1935年,长征正是在这里结束。自从我抵达涪陵后,我听说了关于长征,以及延安岁月的故事,我知道陕北对于中国共产党抵抗国民党,以及日本人,都曾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从读历史中,我了解到,这片土地并不那么脆弱;这些山岭可见过远比大雨可怕的东西,但它们依然矗立在这里。
靠近延安革命博物馆的一块牌子上,写着“庆祝香港回归;祝愿祖国富强。”我花了十块钱,看了博物馆的收藏。毛泽东坐过的马被填了料,如标本般在展示中,同时还有毛用过的大刀,马鞍。那儿有一首毛泽东写的战争诗歌,以他风格鲜明的书法。那儿还有重要战争的地图,以及曾住在延安的革命人士的照片。这里没有多少游客。装了玻璃眼的马叫做小青,站在那儿,似乎状态有点不佳。
看着马的名字,我想到了江青,在延安嫁给毛的那个女人,而且我意识到我从没见过她的任何照片。我走向了入口处,一个女人在打毛线。
“毛主席是在这儿娶了江青的吗?”我问道。
“是的。”工作人员说。
“你这儿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四人帮的照片,”她简短回答,然而继续回去织毛衣。
在枣园公园的情形也是如此,那儿有着毛与其他红军领袖住过的洞穴。刘少奇的洞中有他与夫人王光美的照片;朱德也有与夫人的合影;但在毛的洞里,所有江青的痕迹都不见了。她是一个历史上的复杂人物,而所有关于她的历史都被清除了,留下的洞穴,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澡盘,一个书架,石头地板。在入口前方,游客们可以穿上灰色的战争制服,拍下照片。少女们格格娇笑着,爬上马,挥舞手枪。
我碰到了一个来自西安的,四十多岁的铁路技师,他说来这里是为了给他的女儿上一堂革命教育的课。她才八岁,留着麻花辫,穿双纪念香港回归的塑料拖鞋。“年轻的人不知道革命,”她父亲说。“我们这一代人知道,所以我带她来学习中国的历史。”
他问我美国人对革命怎么想,我回答说大多数人不了解它,这是最安全的回答。当外国人说道他们不了解中国,人们总是挺高兴。技师和我聊了一会儿,然后,作为结束交流的礼貌方式,他严肃道,“我们两个国家走了不同的道路。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是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