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的江城-第3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被这个问题惊住了,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觉得有些人很粗鲁,因为他们嘲笑你?”
再一次的,我不知如何回应——他们非常好意地请我来到他们家里,我们似乎离不愉快的事情非常遥远。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电视上,而我想最好还是谈点别的。
“不,”我说,“我觉得这儿的人很友善。”
“不,不,不,”她说,有点不耐烦。“好像有一次,你和梅致远在店里吃饭,有个女人在对你们两个大笑。”
梅致远是亚当的中文名字。我记得那次事件,一个小事——一个月前,一个卡拉OK的小姐笑过我们,嘲笑我们的汉语,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不少话,而我们叫她闭嘴,管好自己的事儿。通常我们不会对那种嘲笑作出反应,然而我们把米粉店当作我们的地盘;人们没权利在那儿嘲笑我们,尤其卡拉OK的小姐。
我能看出冯小芹想要我诚实回答。在某些方面,我觉得她了解我,就像她了解涪陵的其他人一样——她总是在店里,在那儿她看着我如何对事情作出反应。像所有人一样,她很仔细观察我,但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看的时候,带着一点同情。
“是的,”我说。“我想那个女人很没礼貌。她在取笑我们,所以我叫她闭嘴。但它没怎么影响我;后来他也不说什么了。”
“她没文化,”冯小芹说。这是一个普遍的说法,指一个人没受过教育。冯小芹摇摇头,继续道:“所以她那么对待你,因为她没文化。涪陵的许多人都是那样。”
“不,多数人不是那样。而现在比我们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们还是不应该笑你。那很没礼貌,我想。”
她一直看着我,她黑色眼睛里的某些东西让我回避她。我看着那小儿,逗他玩。
“那不重要,”我说。“你们很好心,让我今晚来吃饭——那才是更重要的。黄凯是个很礼貌的主人。”
她向孩子笑了,而我们谈起了他长大了好多,他会说多少字了。我们没有提到他先前害怕我,因为现在那惧怕已经不见了,他跟我在一起很自在。而我也没有提到,从这个小孩的惧怕中,反映出了我在涪陵所遇见的多少困难,人们对于新鲜陌生事物的不确定感。这是一个很自然的人类反应——一种本能,就像小孩一样,无可指责。要花时间与努力去应付它,也需要耐心,现在我才发觉,在对方的一面,也做了多少的工作。
他们邀请我来吃饭,就是很慷慨的。他们知道那孩子会哭,也许会冒犯我,但他们还是邀请我来了。我想到了美国的圣诞晚餐,我怀疑自己会不会请一个外国人,或一个黑人来与我家人共餐,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孩子会害怕他的话。也许我会的——但那必须要有个理由。我会想说,这将会是对我的孩子有益的一课,也是对客人的一个重要姿态,而这会让我自己感觉很好。我是为自己做的,也为其他相关的人。
但今晚,他们的行为并无任何理由,任何目的。冯小芹理解我,但还没到那个程度,看不出我从那小孩以及其他涪陵人身上看到的。她与她的家人邀请我来,不是为了展现他们没有外国人恐惧症,或者别的什么。他们知道我独自一人过节日,而我是他们的朋友;其他都不要紧。他们只是心胸开阔的人,而这是我在中国所吃的最好一顿。
午夜的爆竹声唤入了新年。我早些时候离开了黄家,我有点累了。准备睡觉时,爆竹声起,低低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雷声滚过山顶。声音愈发大了,在河谷两岸回响,我到外面阳台上去看。
乌江在夜里显得阴沉沉。城市也暗暗的,但随着午夜临近,烟火增强了;我能看见它们在街上,在石级上闪亮。声音的强度加了一倍,两倍;插旗山那边也加入了,而在远处,跨过长江,白山坪上也亮了起来。在午夜那一刻,整个城市轰鸣起来,它的声音响彻乌江两岸,建筑物的窗户也闪着火光。旧年过去了;在河谷的心脏深处,乌江颤抖着,它的江水被明亮燃烧的城市上了色。最后,午夜过去了,烟火熄灭,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新年,空白,神秘,而江水沉默地流过河谷。
第二天上午,我进了城,街上满是穿着新衣的人。传统上,在新年里你不能穿任何旧的,孩子们穿得尤其鲜亮。许多小女孩都上了妆;所有的男孩都拿着枪。那看上去好像是另一个节日传统:塑料的小弹丸枪在哪儿都有卖,在街边的摊档上,而所有的男孩都有一把来福枪或手枪,或者两把都有。这些枪很精确,有力,在美国,可能你卖上两把就会被起诉。在美国,有可能孩子们会拿它来射鸟,狗,或者猫儿;在涪陵,很少见动物,却有许多的人。城里到处都见男孩们互相追逐,喊叫着,发射他们的武器。
新年的另一个潮流,是学生乞丐的出现。在南山门附近总有乞丐;通常他们身有残疾,有时会出现少数民族的妇女,带着脏脏的小孩,来拖住你的衣袖。但现在,每次我去城里,都能见到两三个学生,穿着校服,因为羞耻而低着头,身前的信息板上写着长长的故事,标题是“需要学费”。故事大致是相同的——他们付不起高中或者大学学费,往往是因为家里死了人,而他们向路过的人请求捐助。通常乞讨者们会将学校的录取书与学生证展示出来。其中没有一个人是来自涪陵;他们是坐轮船经过的。
他们弄到的钱不少——一堆堆五块十块的钞票。这很能说明中国人对教育的尊重,而你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赚钱;我不能想象这种骗局在美国会引起多少回应。至少它看上去像个骗局;在过去的两周里,我注意到其中有两个男孩显然是一起工作的,合用一套制服,以及证件。他们轮换着上班,而我总是留意到,其中一个人会在旁边观察他朋友讨钱。我的印象上,在节日的好心情中,他们很容易一天弄到一百块钱。这比呆在家里看电视的产出高多了。
我搭上公交车,去到一家佛寺,它在长江河谷之上,去看和尚算命。那是涪陵唯一一座真正的寺庙——人们告诉我,在文革前,这个地区有超过三百家寺庙与神龛,但现在只有三家了,其中一家是佛寺。通常庙里只有几个游客,然而在新年的第一天,数百人涌去那里算命。在下方的街道上,小贩们向孩子们卖气球,而其他的孩子们用弹丸枪来射气球。我去到哪儿,都见到喊叫的小孩,挥舞着拳头,而他们的父母买给他们所有想要的东西。像其他的中国节日一样,春节有时看起来像是独子政策社会效应的欢庆。
那是一个晴朗,寒冷的日子,我走在河谷上方的山丘上,有一些人在放鞭炮,装饰旧坟。在下到街的小径上,我路过一个坐在岩石上的男孩。他大约七岁,膝盖上放着一把来福枪。当我经过时,我看他一眼,意思说:可别想射我。我继续往下走。
弹丸击中了我的后背。我已经在留意装子弹的声音,但那枪已经上了膛,我吃了一惊。那小孩早已准备好了,等人经过就射他。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如果他又一次发射,打中我的胸,我可能会把枪留给他,出于一种变态的尊重,算他胆子够大。然而他僵住了,看着我走近。我已经对这个特殊的节日传统受够了,一把抓过枪,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他惊呆了,有一阵子毫无动静,然后开始哭嚎。我转回头,走远了。在山脚下,我还能听到他的哭声,他的声音还在远处回响的爆竹声之上。
几天后,有些邻居的小孩来玩,我让他们用来福枪在我的寓所内射击。他们会比较在春节里收了多少钱——那是另一个传统,亲戚朋友们会给小孩红包,“红色袋子”,装满了现金。
小王收到了1250元,那大约是一个城市家庭三个月的收入。其他孩子们的进账在八百到一千元之间,除了方思扬,她的钱还不到七百元。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留着麻花辫,我能看出她觉得很尴尬,节日里才收了这么点钱。有一次,我问道方思扬怎么样,小王简明扼要描述了她的社会阶层。“她家,”他说,“有小鸡和公鸡。”
我给了方思扬和其他人一些美国硬币与明信片,他们走了。小王留在后面,玩着枪。
“我能借吗?”他最后问。
我上次看到小王时,他乃是全副武装,我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丢了所有的枪,“他说。”我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仔细盯着他,看出他在撒谎。“你家里人把它们拿走了?告诉我真话。”
他站在那里盯着脚看,无语。
“你打伤别人了吗?”
“没有,”他说,但语气不坚决。他垂着头,手指拨弄着枪上的塑料把手。
“如果我给你枪,”我说,“你能保证不去射人吗?”
“我保证。”
我给了他枪,知道自己非常伪善。他是个可爱的小子,而面对小孩时,我就跟中国的父母一样软弱。还有,老实说,我对于他家的成年人可没有多少感情。他们看上去很愉快,然而却从未邀请我过去,而每次他们在楼梯上碰到我时,都会放慢语调,说些很简单的话,好像我是个傻子,或一只狗。他们的意图不坏,我知道,而且这也不足以成为我给他们小孩武装的理由。但我在涪陵容易犯的一个小脾气就是,当地人不把我当人对待。何伟是笨,但也不是那么笨。
小王把枪藏入外套内,我让他出了门。他朝我咧嘴一笑,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我关了门,轻轻的。几秒钟后,我听到他重重冲上楼梯,砰砰敲门,好像他刚从外面玩回来。
二月里的第一周,我沿江而下去了丰都,去见孔老师和他的家人。他自己的父母在他小时早已死了,所以他总是和妻子娘家的人一起过年,他们住在丰都。
我们一起爬上双桂山的石级,想从高处看看这个地区,几分钟后,我们就越过了那175米的水文标识。我们停下来,俯视这个城市。这是一个灰色的早晨,整个涪陵躺在我们脚下,延展在长江的北岸。这里所有一切都将在新水库到来后淹没,我问孔老师他们家人会去哪儿。
“他们会到将对面去,去新的移民城,”他说。“我们可以吃了中饭后去那儿,如果你想看看它什么样子。”
“他们什么时候搬?”
“还不知道。也许两年后,或者更久。许多细节还不确定。”
“他们得花钱吗?”
“政府给了很多的帮助,但也不是免费的。他们大约要为新房子付点钱,但我想不会很多。也许两千块,或者再多点。”
“他们反对这个吗?”
“不,”他说。“他们想搬。你看到他们现在的房子了——太小了。他们的新房子会好一些,而丰都城也太脏了。又小又拥挤。新城的空间会大得多,而它也不会有丰都那样的交通问题了。这儿很少有人对大坝表示反对。”
这是三峡工程的又一个好处了,对于工程师与城市规划者来说,三峡是一个恩惠,他们终于可以建设一个道路高效,供水通畅的城市了。而我也能看出徐家人为何不在意搬迁;他们的公寓小得让人缩手缩脚,位于一条肮脏的小巷内。但与此同时,我喜欢丰都,虽然我是用一个外国人的眼睛来看它——我喜欢那老实房子煤渍的灰色,狭隘的鹅卵石街道,充斥着车流人流。它是一个老旧的江城,在它的不便利,它的脏兮兮中,有一定的魅力。
徐丽嘉是孔老师的妻子,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她的妹妹们也都来了父母的房子庆祝。最小的妹妹二十出头,在丰都工作,而中间那个,名字叫徐桦,在厦门的一家保险公司上班,那是中国东海岸一个兴旺的城市。两个妹妹都没结婚。
徐桦带了一只手机,还为生日宴会贡献了三瓶法国红酒。我们吃着郭女士做的饺子,喝了一瓶酒,相互敬酒。饺子非常好吃。红酒不是很好,而徐先生,他五十三岁,在当地一家电厂上班,喝的时候,露出苦相来。但那酒是进口的,而徐桦很自豪地带了它来给姐姐生日祝寿。
我一直喜欢孔老师的妻子;和我在一起时,她看起来比校园里任何人都要轻松,也许因为她是个独立的摄影师,不是学校单位里的正式一员。许多小企业主也是那样的——他们跟外国人打交道,比一般人好得多。徐桦的情形也是一样,她身上带有一点东部沿海的见识感。她说我应该搬到厦门去,那儿有很多的外国人,而人们也不像涪陵或丰都那么落后。厦门有好几家麦当劳,她说——一个发展的标志,让我有点吃惊,因为我已经一年半没见过麦当劳了。徐桦的头发剪得很短,她穿着紧身的白裤子,一件明亮的黄色夹克,带着垫肩。我问她有没有兴趣再次回四川住。
“为什么我要回来?”她笑道。“丰都,涪陵——它们太小太偏僻了;工作也不好。我可以每年春节时回来。那就够了。”
我们吃饭的时候,徐先生告诉我他有个弟弟住在美国。我感到惊讶,尤其是他提到他弟弟从哥伦比亚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如今在纽约大学教书。一个从丰都出去的男孩取得一个美国的学术生涯,叫人不可思议,我问徐先生他的弟弟是否在本地上过学。
“不,不,不,”他说。“我的弟弟在台湾长大,和我的三个妹妹一起。我的家庭分散了。”
他没再谈及这个,直到饭后,他去了另一间屋子,拿回来一堆信。
“这些是我美国的弟弟写的,”他说。“他通常一年给我写两次。”
那堆信用一根绳子扎着。徐先生小心解开,然后把信递给我。所有的信都被保存在原先的信封里,虽然邮票取走了,因为徐先生收集它们。我缓慢地翻过它们。有些信封从台湾来,有些从美国来。徐先生的弟弟用的是台湾及香港采取的繁体中文,如果我敢把信取出来的话,读起来肯定会有麻烦。但我只是刚刚遇见徐先生,所以我只是看看信封,以及取下邮票的空处。
从某方面来说,也不用去读信了,就像我不用去了解徐先生故事的全部细节。那一堆信封已足够叫人心酸——它们保存地那么好,充满敬意,可见有多么厚重的亲密情感在这故事里,而我知道,它肯定是伤感的。很清楚,这个台湾的弟弟的生活,与丰都的徐先生非常不同。
我递给我一张照片,上面一个中国男人穿着毕业礼服,站在哥伦比亚的红砖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