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的江城-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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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中国人不需要那种中国人,”我说。“这种人给了你们一个坏名声。当我回家时,我会告诉人们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很友善,就像你们一样,但我也会说,有时会有他那样的人恨外国人。他才是那个粗鲁的人,而他没任何理由就来骚扰我。他挑起了麻烦。”
一切都静下了来,只有我的声音;沉默让我发抖。我很愤怒,然而我控制住了情绪,让自己可以清晰说话。“你过来骚扰我,小朋友,”我说。“我告诉你住手。现在你想要找麻烦,我就给你麻烦。过来吧,小朋友。过来。”
那男人向前走了一步,而张先生过来挡在中间。那个做火锅的女人呢对他叫道:“这外国人是个老师!他有文化——你不应该对他那样。”显然,没有人支持他,而没有帮助的话,他干不了什么。他的大朋友始终没有出现。他坐回到了鞋摊上,从远处看着我。
我想要离开,但我知道我应该等等,直到显得我并不害怕。我跟人们聊天,读我的报纸。紧张气息仍在,我能看出,所有人都在等待,看看那个小男人会不会做什么动作。
我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我很高兴高顺堂的人们喜欢我,维护我,但我知道我没必要为这小事做得那么残忍。这事件让我尴尬;我曾在普林斯顿与牛津受过教育,而不知为何,我觉得有必要去一个四川刷鞋的开战,直到人们说他没文化。我知道他的那种骚扰跟我个人并无关系,而我知道我应对他感到同情,因为他的苦劲儿来自其他压力。
但在涪陵生活一年半后,我已不能把我所感受到的憎恨给推一边去。我可以提醒我自己,我是谁,我可以去想想我整个人生中所具备的优势;但在这街上,一切都溜走了。在这种地方生活的陌生感,以及压力,肯定将改变你,而我心中的某种东西早已变硬了。真的,我不确定那男人是否全错:也许涪陵的人们不需要这种外国人。但在某个程度上,这个外国人也是他们帮着造出来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黏在一起了。
我纳闷那个小男人在想什么。他坐在摊边,看着我。没有人停下来找他干活。过了一阵,开始下雨了。
“我得走了,”我对张先生说。
“当心你的钱,”他说,向那个小男人摆摆头。
“那不是问题,”我说。我谢了他,走了。我故意从那小男人身前经过,他没动。我走开了,没有回头。
土地
四月15
种植稻米有了一种新方式,而插旗山的农民们有一半在采取。在过去,秧苗总是用手种植,一排排的,但现在许多农民采用了抛秧。
那些种子先是被种在塑料盘里,每个盘中有五百株,都在单独的袋子里。当预备好要种植了,那些秧苗根部会有一团泥土包围着;抛出去的时候,泥土的重量会让秧苗一直沉到肥料下面。抛秧节省时间——农民们可以从稻田的边上远远抛出去,而不需用手一株株来了。
山半腰处,一个男人用这办法有两年了。昨天他抛了秧;今天他在田里走着,把滑出泥中的秧苗摆正。他三十五岁,有着黑色的胡髭,坚实的小腿肚。他带着一只假的BP机,挂在蓝色裤子的腰带上。他有一亩半的田地,大约是四分之一英亩,那比这些山上的一般农民还要多点。
数字在这里很重要,就像它对世界上其他所有农夫一样。这一块稻田,他的四处田地之一,有两百平方米。这个农民估计,这块稻田将用到十二盘秧苗,总共六千株。这些一起都产出大约330磅的大米,可以卖300块钱。
在附近一房子的打谷场上,一个小女孩在课桌旁写作业。女孩身后,则是城市的背景,橙色的夕阳落在灰色的建筑之后。在房子边上,两个年轻男人往刚犁好的稻田里抛秧。他们说笑着,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随便抛着。他们抱怨着乡下的生活,说在城里他们至少可以找到工地上的活儿,比刷鞋子或做棒棒军要好。“从偏远地区来的农民才去干那些,”其中一人说。“我们这些住在郊区的不干那个。”
我问他如何拿自己的生活跟工厂工人比,他想了想。
“农民,工人,“他说。“没什么区别。工作都不好。”
四月28
太阳热得难以忍受。过去的两个星期只下过一次雨;一场干旱将要发生。玉米株现在有两英尺高了。秆子旁的土壤干成了粉状,被太阳晒的。
在世界的其他角落,这种奇怪的天气会怪到厄尔尼诺现象。但这些农民从来不谈厄尔尼诺,有他们自己的理解。传统的中国阴历中,每四年会多一个月——有时会添一个九月,或多出一个二月,如是。今年,额外的月份乃是五月。每当一年里出现了两个五月,你就会知道,将有一个干旱炎热的春天,接着是一个极其潮湿的夏天。过去就总是这样的,所以农民们对现在干热并不意外。在乡下的所有地方,他们都静静地抱怨着两个五月。
五月5日
麦子几乎不见了。在周末下了场雨,等地干后,农民们把插旗山的作物几乎全都收割了。人们用手和短镰刀来收割。麦秆切割的位置很靠近土地,留下一排排残株,它们将被犁到土里去,在种植下一种作物的时候。
没了麦子,山的纹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上周,麦子立在梯田里,一片柔黄,而今这些田已空了。玉米田开始填充进来,而稻米在田里开始长密了。不久,山的低层会覆盖上厚厚的绿毯。
农民们在打谷场上,用杆子来打一堆堆的麦子。他们工作时的声音——稳稳的,斯斯斯——在整个乡村回响。那儿也有青蛙在田里的叫声,还有鸭子从小水塘里叫着,以及微风拂过新生的玉米秆。
沿着山的南肩,一片窄窄的农田也在收割当中;工人们把小麦秆用茅草捆成一扎扎。每扎大约五十斤,它们必须得放到棚子里,保持干燥。一个年轻男人拿根长棍子,戳进一捆麦秆里,举到自己肩膀上。他又借助这捆的重量,戳入另一捆,又举起来,他调整一下两捆的位置,在自己背上平衡一下。他走得很快,弹跳着步子,往家里去。
五月11日
六天的收割后,小麦田已经认不出了。它被淹了水,一半覆盖着秧苗,它们绿绿的尖角伸出水面,像被淹没的草。不到一个星期时间,麦田已经变为了稻田。
一个男人在泥田里慢慢走着,用手插着秧。他的袖子与裤子都卷得老高。他弯着背,一边工作一边后退。秧苗在水中齐齐排列。这个农民不相信抛秧,所以他纯粹用手来种。
稻子在整个山上都有,都在成长初期。多数的作物已经种好了,但后麦田这里迟了一些;在山坡往下一点,几个农民还在犁地。在山更陡峭的部位,那儿没法种稻子的,农民们还没收完小麦。他们同时在玉米地里除杂草,玉米过一个多月就成熟了。这些玉米秆还没长出头来,不过现在已经接近齐胸高了。
今天很凉爽,是个阴天,下午后,阳光破出云层。在西边,长江流过山间,显出银色。江水依然在低位,因为上个月很干燥,不过有两个五月的年度里,春天都是这样的。农民们种着稻子,收着麦子,除着杂草,等待着夏天的暴雨,他们知道,肯定会来的。
六月10日
雨来了。空气在河谷上方厚厚的悬着不动。云层聚来了,隐隐的雷声从插旗山后传来。
今晚的雨不会很大,但到了这个月末,将会有一周的暴雨,然后,雨水会持续进入七月。到了八月,大雨也不会停歇。江面会膨胀,变得狂怒。往东,长江会离开三峡,进入到中国东部的平原地区,这个国家将遭遇几十年来最糟的洪水。超过六千四百万英亩的农田会被淹,而死亡人数达到3656人。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五月,而插旗山的农民对这个糟糕的夏天,不感意外。
但现在——在这些潮湿的田地里,暗暗的云层在头上——现在还是春天。变化着的山上,纹理又一次转换了;玉米秆已经高到了六英尺,到了快成熟的时候。玉米茎还是一片春天的新绿,但穗已转为粉色,轻如羽毛般,坐在深绿色,接近收割的作物头顶。
稻子已经齐大腿高了,长长的叶子犹如沼泽中的水草。田中的水已落到约莫一英寸高,从茂盛的绿意中已见不到它。从远处望去,稻田非常平滑,有如新修的草坪。
插旗山乡村的景色,四季皆美,而在长长的四川春季乃是最美。在这个时刻——今天有成熟中的玉米,成长中的稻子——可能是最美丽的季节中最美的一日。下个月,玉米将要收割,之后,稻子会转为苍黄;但今天,那些变化都很遥远。一切都是完美:大山的纹理平衡得很好,犹如一幅好画——水稻田那长长,均衡的笔画;玉米田中起伏变化的色彩。站在这里的乡村,很容易忘掉一切都在成长,转换,变迁;也很容易忘记这一刻不能永久。这就像等待着大雨降临而毫不忧怀。
第十一章
第二春
我父亲在春季学期开始时来看我了。自从我来到中国后,除了我妹妹安吉拉外,没见过其他家人,安吉拉鼓动我父亲,终于他鼓起勇气,成了行。我母亲决定留在家里。
(很多上了年纪的美国人不敢来中国,这是普遍现象。或许可说是美国媒体妖魔化的后果,也反证出中国政府的国际公关还有多少功课没做。希望奥运会能起到这个公关作用。)
我在重庆机场接到了我父亲。我们住了一家码头边的中国人旅馆;我觉得没理由去住一家外国人旅馆,花的钱多三倍。在那个夜里,旅馆的工作人员电话打来两次,冲入房间一次;总是说要检查我们的护照。每次的打扰都把我父亲吓坏了,他本就在艰难倒着时差,我跟他解释说那些工人可能只是好奇。
在上午,我们搭了九点钟的慢船而下涪陵。跟旅馆一样,我的这个选择,也被证明犯了严重错误;我们本可搭水翼船,把坐船的时间减半。我想我父亲也许想尝尝当地的江上生活之风味,但五个半小时的味道是太多了,而这艘慢船上面满是失业的四川人,去武汉找工作的。走道上,他们一群群如伤兵般,睡着,抽着烟,随便吐痰。船上太拥挤,无法闲逛,而江上的雾气太重,也无景致可看。我父亲在他的床板上颤抖,直到我们终于抵达了涪陵。
在码头上我跟的士司机讲价,直到有一个人愿意接受15块的价钱,把我们带到学校。的士上奇声牌香烟烟气腾腾,而且,跟往常一样,司机很为接载外国人的特殊责任感而骄傲。他在城市的中央飞驰。行人们慌忙闪躲。我们在乌江大桥上剧烈摇摆,而深绿色的江水在下方远处。我父亲紧紧抓着安全带。过了桥。引擎轰鸣。
“为什么,”我父亲问,“他要一直揿喇叭?”
整整两天,我父亲一直无法入睡。那噪音,那尘土,那语言,无尽的蜂拥的人群,大街上持续的喧闹——所有这些太够呛了。在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江上的汽笛。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来适应这城市,而现在,只有十天的时间给他。
他总能从大强度的锻炼中找到慰藉——五十六岁了,他依然每天跑十英里——而我决定说,这是治疗他失眠症的最好办法。毕竟,跑步这种简单活动,在我刚抵达涪陵时,对我起到过安抚作用。所以有那么两天,我带着他长跑,跑过插旗山的山顶,跑入乡下崎岖的山丘,农民停下来看着我们。我们每天跑十二英里;我确保我们的步子要够快。
这是有用的——两天后,他睡得很好了。但现在他的鼻子跟水龙头似停不住,而他的喉咙跟烧了似的;他把煤灰擤到我的洗手池里。在余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生病。我的鼻炎又发作了,我也病了。我父亲建议我们不要跑了。
那大概是我在中国渡过的最长的一周半。那感觉就像是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一年的自己,不过现在被压缩到了十天当中——所有的害怕,烦扰,着迷,陌生,对于这个城市;这一切都在一个星期多点的时间里击中了我父亲。我发现很难预测下一件搅扰他的事情会是哪样,因为我在涪陵呆了太久,已经不再是从一个纯粹外来者的眼睛里看它了。对我来说很合适的一艘慢船,对他来说很可怕,而其他我曾经担心的,比如食物的辛辣,却一点不是问题。和遍布世界的很多和平队员一样,我发现父母的来访乃是一种揭示:我突然发现,我学到了许多,又遗忘了很多。
到了第三天,他对噪音与空气较为适应了,那以后我们花很多时间在城里走动。我们观看街边的医生给农民的脚掌做手术;我们看着铁匠做凿子;我们去看棒棒军,他们也看着我们。我们看着店员用手做兰州拉面。我们逛到了市场,看工人把鳗鱼去肠。一天上午,我们撞到老城区一家小店,一个男人正拿着把脏刷子清洗注射器,我们也在边上看了。
“那些是给医院的,”我问他时,男人大声说道。
“那家大医院?”
“对,大医院!”
那就是我会去看急症的地方。“他们会重复用这些针头?”我问。
“当然啦!”
我把一切都翻译给我父亲听。我告诉他那些宣传标语牌上说的什么,我把城里的熟人都介绍给他。他见了黄小强,还有学生之家的其他老伙计;他见了公园里的那些工人;他见了烧烤档的摊贩,还有那个十岁的刷鞋女孩。我把他介绍给了茶室里的朋友,当我们离开时,三个对面美发厅的小姐喊着我的名字:“何伟!何伟!何伟!”
“那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问。
“那是我的中文名字。”
小姐们格格笑着,从街对面叫着我的名字。她们挂着浓妆,染了头发。有一个在抽烟。
“你们嚷什么?”我用中文问。
“我们在叫你,”一个道。
“为什么?”
“我们想让你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从李佳丽那儿——她是我们的朋友。”那个小姐说完,她们全都笑了。
“我得走了,”我说。
当我们走下街时,她们在背后大笑。我父亲回头看去,问“那些人是谁?”
我觉得去拜访一次教堂,可以平衡一下他的感受。我们见了李神父,在他的屋里聊天。他很有礼貌地对我父亲说话,由我做翻译,而我提到神父在周中的弥撒时,依然会用拉丁文。
“告诉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