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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消失中的江城-第41部分

小说: 消失中的江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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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专家,”一个老人说。“他在这里研究树木。他来这儿,是因为这儿穷。”
老人姓杨。他给我喝加了糖的开水,我跟他一起坐在家里的晒谷场上。这儿住着老人与他的儿子,儿媳,以及四个月大的孙子。他们干得不错;这里通电已经有十年了。他们的稻谷在塑料棚上长得很浓密。他们有六头猪。他们有一只猫被栓在百事可乐的塑料瓶上。那瓶子部分装了水,让猫没法走得很快。我从来不太喜欢猫,那百事的瓶子真是个好点子。
老人的妻子从房子里出来了。她七十三岁,激烈地抱怨着他们家的田地,那是在我今天所经过的一块美丽的河谷当中。“好几个月没下雨了!”她说。“去年这个时候,田里都是水——看看现在!真可怕!这地方太穷了!”
他们就像所有的农夫那样——悲观,愤怒,因为这气候。我经常在相对富裕的涪陵郊区听到类似的评论,在那儿,我感觉这种抱怨下面掩藏着得意。也许这是一种迷信,一种自我保护,免受骄傲之害。传统上,中国人对小孩都是如此,不想给他们太多夸奖,因为那或许会带来恶运。
老妇人邀请我去吃饭,就和那个教师农民对我一样,我解释说,我得继续步行。在乡下,这是很普遍的邀请——几乎每一次我在乡间远足,总有人叫我去吃饭。似乎你可以在四川乡下随便旅行,不带一文钱,因为这里的人都那么慷慨,他们大概觉得不提供一顿饭,或者住宿的话,就是不礼貌。
一会儿后,我碰到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跟他十二岁的弟弟在一起。那个小孩穿着他的校服,他马上认出我来。
“你就是去年在涪陵的长跑冠军吗?”
“是的。”
“我在学校附近见过你。我在河东中学上学。”
在这片乡下,没有中学,而如果孩子们要继续学业的话,就得去涪陵寄宿。这男孩一个月得付170块钱住宿费,而他哥哥估计,这个地区大约90%的孩子都继续读上了中学。他们坐船而下涪陵,通常每隔一个星期回一次家。
一群小孩围过来了,盯着我看。十二岁的男孩告诉他们我是赢得涪陵长跑的外国人,他说得绘声绘色,特别强调我领先了多么多。听他说这故事让我尴尬,虽然如今我已习惯了;即便在一年多时间后,这还是许多涪陵人认识我的原因。
这偏远地区,有那么多学生远行到涪陵求学,叫我钦佩,而且我意识到,这些就将是我的学生毕业后去教的孩子。在这里,我看到了我工作的意义——不只是那些我教的文学,也因为这个单纯的事实,在两年里,我在这个教育系统里参与了一个角色,与这些孩子产生了联系。
每当我步行到学校后的田地里,看到那些打谷场上做功课的孩子们,也都有这样的感觉。在晴朗的下午,几乎每个平台上都有一个孩子——涪陵的学校布置了超大量的作业,而学生们极其勤奋,即便他们是来自没受过教育的农民家庭。我开始发现,这大概乃是我对当地人最佩服的一点:他们对教育非常尊敬,而在这种地方教书,感觉很好。
在这个方面,我的观点跟头一年的春季时的想法有了些改变,当时我对于教育系统里的政治宣传感到非常悲观。在某些方面,走出教室颇有帮助——当我走在山上,见到孩子们做功课,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学生,还有他们所来,将来所去教书的地方。我开始意识到,虽然宣传中的许多内容依然叫我恶心,它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这些标语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在中国没什么会是永远——但这些接受了教育的孩子会从教育中受益,不管国家如何改变。
每当我不确定该走哪条路时,我就去问人们去年我走向哪儿。每个人都知道——似乎没有一个人不记得我。而他们也谈论那个德国人;我希望我见过他,因为现在我对他研究什么感到好奇。这就好像跟随库兹探索刚果;我总是听到一些信息片段,关于他如何走路的细节,以及他多有钱,穿的靴子是怎样。然后,我意识到,他肯定也听说了我,而他也许也觉得他在跟随某个不知名的外国人,穿过乌江河谷的崎岖山丘。
到了迟午,我开始往下走向江流。我穿过了一处明朗的山谷,它的出口,乃是一块宽阔的方形田地,四周坐落着房子。我停下来休息,有一组农村妇女聚集过来。她们多数都在六十多,身着蓝衣,我对她们说这地方很美。
“这地方没什么好,”其中一人说。“这是个穷山区。经济很糟糕。”
我总是恭维农民,然后听她们去损她们所住的地方。她们站在阳光中,在盛开的油菜花,麦田,稻苗中间,抱怨着她们的家乡多么糟糕,模样看上去却是再快乐没有了。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你是那个在涪陵赢了长跑的外国人吗?”
“是。”
她转向那些老妇人。“他们在涪陵举行了长跑,他是冠军。”
“所以他可以走那么远,”一个女人说。“他多健康。看看他穿的衣服多么少!”
“看看他的包多么大!”另一个说。“多重!”
“他的脚那么大——看看那双大鞋子!”
她们把我研究了一阵,我等着某个人来问我的薪水。但一个女人转向我,问了另一个问题,“在你的国家,你们有计划生育吗?”
“没有。你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个。”
她们摇着头,惊叹不已。我告诉她们在美国没有人口问题,所以管理规则跟中国不同。
“你家有多少个孩子?”一个女人问。
“四个。三个姐妹,和我。”
“在这里不行,”她说。“只有一个——如果你再生一个,得付罚款。”
“要一万多块。”另一个女人插话道。
有一些孩子跑来看我,我注意到两个站在一起的小男孩。
“那么他们呢?”我问。“他们看起来像兄弟。”
“是的,”那老妇人说。“他们的父母得付罚款。”
一个男孩大约四岁;他的哥哥大约六七岁。他们都很脏,在我们头顶的一处麦地上,犹犹豫豫站着,对外国人有点害怕。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过来了——一个小家伙,头发乌黑,脸庞脏脏。大张着眼睛,那孩子盯着我看。她有双巨大的乌黑眼睛,像我最小的妹妹贝吉塔,在她小的时候。我笑了笑,那女孩向我还了一笑。
“她是他们家第三个!”一个女人说。
“哦,”我说。“他们肯定罚了很多钱。”
“不,”那女人说。“他们的房子给推了!”
“什么?”
“他们的房子给推了!”
“推了?”
“是!”
我不能置信,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字眼。“这个推了?”
“对的。”
那个词儿有很多意思:去推,转,切,移动,延迟,举荐。但说到推房子时,只是说你把它给推倒掉。当地的计划生育官员把这女孩的家给推倒了,因为她是第三个孩子。
我在外国的媒体上读到过类似的故事,但我总是想它们只发生在很偏远的地区。但我察觉到,我走了一天,而这个美丽的小河谷一点也不偏远。
那些老妇人摇着头,看着那小女孩。听到这番谈论,她显得很不自在,她的表情好似说:我很抱歉。毫无疑问,若你知道你的出生导致了家里的房子被推到,这个小孩的成长将受多少困扰。但在她的眼里还有别的东西;它的意味不清晰,无法定义,而它基本上就是说:有些事情比钱和房子更重要。那些老妇人也看到了它。其中一人轻轻抚摸那女孩的头发,然后她跑去跟别的小朋友玩去了。
我没能到去年的露营点。我花了太多时间跟人们聊天,最后缩短了路程。但我在乌江上的山上找到了一个好的地点,在那儿,我吃了晚饭,读了托德威廉姆斯的自传。我下了决定,在我人生余下的每个春天,都要重读一遍这本书。他每次去红袜子那儿工作时,都不是特别高高兴兴,而我对此表示敬意。在他的声音里还有一种鲜明的美国味儿——那种张扬姿态,粗俗的俚语,文章的节奏。我尤其喜欢这本书如此开始:
“我想要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击球手……”
在上午,我早早起来,找到了一艘往下游去的船。水位低低的,河岸两旁的砂岩山崖白而干净,突出在粉绿色的乌江水面上。在水线上方十五英尺处,我能见到岩石上的暗黑的水迹,那将是夏天河流要上涨的地方。今天是星期天,船上满是返回学校的农村孩子。我站在船尾,看着白色的山崖滑入雾气之,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这地方了。那是我在涪陵的最后一个春天。

长江
要离开重庆,从江上走是最快捷的方式。这城市建了一个新机场,一条新的高速公路,它的铁路,虽然现在很旧了,在它完成时的1952年,乃算是一个技术上的突破——那是邓小平在战争后的第一个伟大的成就,当时他在西南,作为毛泽东的助理。但它们都没有对长江有什么影响。火车很慢,公路交通很拥堵,而且,因为空气污染,以及河谷上的雾气,飞机经常晚点。长江的便捷依然是摆在那儿的,而且,它将一直如此,以这种或那种的形式。
今天,中华号,那艘六点钟的慢船,准备离开重庆,而它的乘客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六月天,空气潮湿,灰霾后的阳光非常炎热,而乘客们都疲倦不堪了。他们中多数是游客;他们从中国四面八方而来,坐着拥挤的火车,或者叫人欲哭无泪的老旧汽车而来。他们的脾气都快被四川的酷热给融掉了。出发前十分钟,一个乘客与一个工人在顶层甲板上爆发了一阵争吵。
乘客是个大个子,公牛般的脖子,根根竖立的头发,以及厚重的手掌。一张闪着汗光的圆脸上,他的黑眼睛逼着怒光。他是被钱武装着的——这很容易看出来,从他身上那晶亮的鞋子和丝绸衬衣上,而主要还是来自他那游客的地位。在过去的十年里,国内游在中国开始兴盛,但一般的中国人还不会仅仅为了找乐去旅游。像这男人一类的游客属于一个新的阶层,而他们的钱简直就围绕在身上:在他们穿的好衣服上,在BP机上,挂住腰带的手机上,而且,经常就在他们吃得很饱的身子上。
今天的问题就出在钱上;这乘客对他三等舱的质量不满意。他从朝天门的一个票贩手中买了票,说是给他一艘好船,而这中华号——还能用,然而破旧了,甲板上满是江流的污垢——不是艘好船。这乘客跑了老远来看三峡,他说,而且他的票也不便宜。他很怒,一只多肉的手抓住了工人的肩章,把那男人拽近过来,对着他的脸大叫。
那工人个头小点,一个接近三十的年轻人,他太弱了,无法将自己拉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白条制服衬衫,话说得很快,想要维护自己:票不是他卖的,他跟票贩子没有关系,而乘客的态度不应该那么激动。但这是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他们也一起抱怨起来,直到那个工人的上司过来救他。
那个乘客依然拽着那工人,而对他的上司说话,而后者的解释也是一样,但他的态度中更多自信。有几分钟,冲突持续着,但人群移动起来了,察觉到争吵快要结束。
最后那大个子说,“你们有没有二等舱?”问题解决了,就这么简单。钱付了;旅客与上司握了手。大个子给每个人派烟。人群散开了。那小个子的骄傲受到了伤害,他抚平肩章,退回到甲板的护栏旁,手里拿着烟,那是他受伤的补偿。没有人去留意他——然后中华号鸣笛,从码头出发了,争吵被忘在脑后,乘客们都在看城市在后方滑走,而轮船游入了大江的心脏。
重庆往北三英里,江流突然东转,这个拐角处的标志是一座佛教神龛,还有一座风吹日晒的宝塔,高踞于水面上。山岭开始升高了,葱绿崎岖的山岭让位于一排排留着去年水渍的石灰岩。许多山坡都太陡,无法建房,而随着船往东行,小块的农田越来越多见。农民们的房子是简单的:泥或砖的墙上是灰色的瓦顶。它们经常都在芭蕉树荫之下。沿着江的两岸,总有田台,在工厂不能驻足的地方嵌入山坡。
景色静谧美丽——不会让人屏住呼吸,然而值得回味,略显粗糙的山丘,不太规则的台田。重庆静静地留在我们身后了,突然,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了,这片风景里的一切,都是由长江厚重的力量所塑形。
因为江流在这里显出了力量。有时它宽为几百英尺,有时它被挤在窄窄的峭壁中,但水流总是强而有力。长江从西部的大山中融雪而下,在这儿它那七百多条支流已大部分融入了,就这样,它迅疾地掠过山岭。在世界上的大河中,唯有亚马逊河带入海中的水量超过它。
太阳下沉了,一阵凉风扫过江面。大多数的游客都在甲板上,看着山岭掠过。一群广东生意人拿起手机在耳边,用粤语大声说话。一个年轻女子独自靠着栏杆,她长长的黑发与粉色的短裙在风中飘舞。
空气如今干净了,只有几片云摩挲着渐暗的蓝色天空。小渔船开始泊岸过夜了,而中华号掠过了一群在潜流中赤足玩耍的小孩。玉米在山上长得高高的。玉米有两个月大了,刚刚开始进入成熟期;它的根茎带着春天的新绿,而顶上开始转为金黄。
在河岸边没有稻谷;山岭太陡了。有些多石的斜坡对玉米来说也很困难,但即便在最粗砺的坡上,也有耕耘的痕迹——至少,有一处单独的玉米地长于岩石的缝隙中。这些作物乃是垂直往下,一路从坡上排列下来的,而那些山坡都尽可能的耕平过。
在这个地方,谋生不易。那些最成功的农家往往有一栋两层的小楼,一个大猪圈,一个不小的水泥打谷场,十几处嵌入山丘的玉米地,然而即便它们也在述说着在此种植的艰辛。每片田台都由人类的努力打造而成,背后是同一族的人,许多个十年,甚至百年的工作。所有的这些都是依靠手脚,以及基本的工具。这些田台变化得十分缓慢,看起来仿佛是自然力量所形成的——一种跟大江一般坚决而有力的东西。人类的历史沉重地压在这片土地上,在中国经常都是如此。
太阳西沉中。天空耀出橙色,山岭渐暗,太阳的圆盘发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在轮船身后的水面上。然后,在西面的山岭后,它落了。
在一个三等船舱,一对年轻男女在地板上整理他们的行李。他们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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