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条地下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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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嗯,就是这样子的”,这让小K觉得她与青铜泥巴之间的谈话不可能结束。
是的,不可能结束。小K自己都认为自己极有做记者的天赋,一旦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她就要刨根问底,挖掘出具有社会效应的新闻素材。青铜泥巴就是新闻。
她握了握他的手。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09
我给乔带了一份披萨,他喜欢披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打游戏,或者在看腊笔小新。他打游戏或看动画的时候,我是不能和他说话的,说了,等于白说。一般情况下,我只要放一杯饮料、一份快餐在他面前,然后,就可以离开了。我有我的影碟、音碟,还有永远也写不完的稿件。
乔还没有起床,差不多睡了十个小时了。我检查了阳台,地面有清洗过的痕迹。我很害怕,打算带乔去医院。一刻也不能迟疑。乔听见了我在房间走动的声音,他喊了我。
他说:“K儿,你过来!”
我站在床边,问乔:“你又流鼻血了,是不是?”
他说:“没事,真的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好像、好像有一种东西要冲出来!”
我说:“我陪你看去医生,就现在!”
乔懒洋洋地说:“不要了,我就想赖在床上,等你回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亢奋。乔近来有些亢奋,总在有意或无意之间,他让我天天想起姊姊。我在想姊姊的时候,还会想见那些庸人对我的鄙夷,他们完全可以骂我下贱。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要的幸福,我用我的幸福献给姊姊。
我开始想我的姊姊了。
(空白。)
乔右手握拳。他的身体永远那么迷人,适当的硬度,凸现血管的指向,给予女人情感的力量。他给我带来幻觉。姊姊的男友、男人,他们的孩子。可爱的孩子,他叫我小姨。
乔的投入,让我看见了他渐渐松开的右手,一只绿色的布蝴蝶掉在枕边,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我觉得肮脏。
(空白。)
我洗了澡,也让乔洗澡。
乔说,早上刚刚洗过了。
洗完澡,我开始整理我们的房间,没有发现那只布蝴蝶,它肯定被乔收藏了起来。而乔坐在客厅,打开了电视。一本正经。我找出一张光盘,是我前天深夜在电脑上刻录的光盘。我把它塞进了DVD碟仓。从乔的手中夺过遥控器,我将电视画面选定在PAL上。
(婚礼进行曲,西方教堂,幸福的新婚男女。鼓点,非洲村落,幸福的新婚男女。尺八吹奏,日本街头,幸福的新婚男女。……重复。)
我一直抱着乔,和他一起观看《世界婚礼大全》,直到下午六点。
乔说:“亲爱的小K,我要上班了。”
我说:“乔,我今天找到了青铜泥巴。”
乔回过头来盯住我问:“是不是很艺术的样子?披肩长发,大胡子,对襟长衫?”
我说:“他真像一个革命青年。”
说完,我故意吻了乔。
3,爱上DV电影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10
(落日。火烧云。大面积的楼房。淡出,暗无天日。他像一个城市的幽灵,飘荡在街角。公用电话亭,荡来荡去的话筒。)
〃长官。〃乔叫第一声,他点了一下头。
〃长官。〃乔叫第二声,他重重地又点了一下头。
〃长官。〃乔叫第三声,他奔了过来,将乔拥入怀抱。
(一个少年。清瘦的脸庞,忧郁的眼珠。他的身体像鱼,尾随长官的鱼。碧绿的青海湖,溅起晶片状的水花,在头顶,散开。)
水起水落,像玻璃摔碎。乔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跳。空中再次出现巨人的身影,耳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孩子,你的世界啊。
声音苍老、疲倦。
长官?!乔狂叫起来,满脸是泪。
他走出公用电话亭,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乔计算好了时间,他必须在清晨五点半准点回到租住屋。小K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软橡胶底皮鞋,质地很好,富有弹性。
乔掏出钥匙,开门。脱去西服、内裤,换上牛仔短裤。去卫生间。淋浴的水声。
小K从卧室跑出来,隔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大叫:“乔,你今天可不可以不做俯卧撑?我要用阳台。”
乔没有回应。等他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小K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阳台上高声朗读。阳光灿烂。
(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女声。)
“她嘴里衔着一支香烟和我对峙。若干年以后,我为她有一双锋利的眼睛后怕——那天醉酒后不经意的一次兽行。
一个眼神,可以成全你也可以打败你。我败了。败在她的手上。这是迟早的事情。因为人太喜欢为自己作蛹。我告诉你们了,我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我开始活得像一只狗。重要的是她承认我是一只狗。狗是下贱的。她说,说你是一只狗。我就说,我是一只狗。于是,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感到了身体的痛快。
她低头看着贯穿我前胸后背的利刃,表情惊喜。有一些血水泡开始翻涌,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凸突。静止。
我死了。我在她的怀里,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我死了。临死前,我对她说,我是你一生的卫士。远远的角落里,传来了她不住的抽泣。
我发现,我死后开始想念一个人。所以,我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嗯,就是这样子的,我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小K合上书本。沉思。流下了眼泪。)
乔听见了,也看见了。她刚才朗读的是《小妖的门》开头的一段,她想走进小妖的门,或者本意就是想走进青铜泥巴的内心。
乔去了卧室。今天清晨,因为小K占用了阳台,他没有做俯卧撑。躺下。假寐。竖起耳朵。有轻轻掩门的声音,害怕打扰了他的睡眠。她好像回到了隔壁的书房,的确,她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乔蹑手蹑脚下床。在客厅,他把身子斜靠在沙发里。摁动遥控器,电视机炸响。他连忙消音,惊恐。让画面处于无声状态,还好,小K没有出来。如果这事发生在从前,小K肯定会跳出来大骂。当然,她不是真的骂乔,乔也不会真的生气。
小K刻录的光盘还存放在碟仓里,不会是忘了退出,大概是为了方便,随时都可以看到一场盛大的婚礼。
乔重复观看了一场婚礼。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10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继续读小说。我还给单小鱼打去电话,告诉她我将要去一个偏僻的地方采访,大约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如果报社有什么集体活动,就麻烦她给她舅舅打一声招呼。
单小鱼说,你是不是要去抓一条大鱼?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带上我?
单小鱼的业务不太好,但上稿也不算少,因此,她每月的奖金并不低。报社没人敢说她的稿子写得滥,只有我敢说。单小鱼从不生气,下次动笔前还跑过来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手头没事,我也乐意告诉她:这篇稿子该选取什么角度,该如何切中主题。
我现在要告诉单小鱼的是,我对社会新闻已经没有了兴趣,我想作深度报道或者新闻评论,相当于那篇“文学访谈”的变种。
当我重新拿起青铜泥巴的小说,我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真的离我那么遥远又那么偏僻。或许有了与他面谈过一次的缘故,我再次读起他的小说,有意拿他与小说中的男主角作比。而那个女主角,早已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
青铜泥巴曾经对我说过,确有其人,而且和你相似。当然,我知道他是指我们年龄相似,或者是学历相似,最多是外形相似。我知道我根本做不了小妖,小妖也根本做不了小K。
小妖在校园酒吧里遇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有外表的坚强和内心的软弱,说不清是谁勾引谁,他们在酒吧僵持了一夜。当凌晨酒吧快要打烊时,小妖说,请等一等。她去了厕所。男人没有等,或许是等不及,他闯进女厕所强奸了小妖。小妖抽出刀子,刺死了男人。然后,卖弄风骚,自甘堕落,把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有钱的男人、当权的男人一一拉下水,又一一刺死。最后,这个世界只剩下女人。最初的那个男人在阴间忏悔。于是,他的来世是小妖身边的一只狗。从此以后,女人与狗形影相随,他们过上了世事太平的幸福生活。
这是我在第三十遍读过《小妖的门》之后,从青铜泥巴一系列零零碎碎的叙述里,拼凑出来的情节,它们是一堆小颗粒的原始玉石,怎么美,怎么编,是你手中最后的珠链。值得欣赏。
(敲门。)
有整整一天,我都没有理会乔了。他可以按时上班,按时睡觉,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看腊笔小新就看腊笔小新,反正我都不会反对。但我没有想到乔会给我送来披萨。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关心别人。
吻过乔。我躲在门后说,乔,我现在开始写稿了。妓女经济。新闻评论。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11
乔再也不敢去阳台做俯卧撑了,他害怕看到自己的鲜血。有几次,他与自己的那一滩鲜血对峙,眼中出现了绿蝴蝶。若隐若现。他眨一下眼睛,它就拍一下翅膀,栩栩如生。他知道这是幻觉,觉得自己胆小敏感。于是,尽可能地避免看到血。
下午了,小K呆在书房一直不出来。乔偷偷溜出门,一个人上街,他想等到天黑。
(熙熙攘攘的街市,接踵而行的人群。汽车尾气。建筑噪声。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拆不完的旧楼,也有盖不完的新楼。人行道。头顶,有建筑材料搭盖的护板,像地下巷道。一边是商铺,一边有树。周六。)
乔东张西望。他听见前方不远处的武商广场大楼前,有模仿港台流行歌星的歌声,穿插本市主持人夸张的台词。商业促销。换季打折。——左边,街市热闹非凡。右边,停有一部采血车,孤独冷清,车身挂着“献血光荣”的横幅。
乔决定测试一下自己的勇气。
他先在车下填写了一张表格,然后到车上做检查。检查项目:血型、血压、血比重、乙型肝炎病毒、丙型肝炎病毒、艾滋病毒、梅毒等。二十多分钟后,检验结果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说,你可以献血了。
乔很满意自己的身体,但真要献血,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他害怕热乎乎的血通过一根管子流向冰冷的塑料袋。那个放在托盘中的塑料袋,老在眼前跳动。一会儿瘪瘪的,一会儿鼓鼓的,像是被医生割下来的一块肺器官,躺在冰凉的托盘里呼吸。不由自主。
为乔抽血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医生。
她说,你是今天第一个义务献血者,我们谢谢你!知道不?血源紧张,使许多医院供血不足,一些急需用血的病人,因此痛失了生命延续的良机。女医生说完,指了指车上供抽血使用的桌子,那里有些简单,又有些零乱。
乔咬一咬牙,捋起袖子。
五点半,献血结束。乔计算了一下时间,仅仅五分钟。
献完血后,车上的工作人员送给乔一块纪念怀表。怀表上写着:“以人民的名义感谢您!”这个工作人员还递给乔一张《无偿献血证》,并详细向他解说了他可以享有的权利:
参加本市无偿献血的公民自献血之日起,五年内免费使用献血量五倍的血液;五年后免费使用献血量等量的血液。参加本市无偿献血公民的配偶和直系亲属,不符合献血条件的,自公民献血之日起,五年内免费使用献血量等量的血液。
乔对这个书面化、程序化,毫无表情的解说感到好笑。
配偶?不知小K现在能不能算是他的配偶;直系亲属?除了远在西宁的长官,还有谁是直系亲属?他对那个工作人员说,我不明白。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真的谢谢!
乔下车。逃走。
他把怀表送给了一个小叫化子。
他说:“你可以拿它去换一碗面条、或者一块烧饼什么的。”
小叫化子不信任地接过怀表,仔细端详,然后放在耳边聆听,它是一块真正的怀表。机芯咔嚓咔嚓。
于是,小叫化子欢天喜地。
乔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然后找了一家烧饼店坐下来。他吃了一块烧饼,自己一个人吃,不会和小叫化子一起吃。他觉得他今天做了两件有意义的事情:一是锻炼了自己的勇气;二是和小叫化子开了一个玩笑。这些都让他很开心,至于献血的意义——诸如对社会的回报之类,他想都没有想过。
(外面一点一点地暗黑下来。乔盯住街边的路灯。他很奇怪,从街道的尽头,路灯由远及近,一盏一盏地点亮。依次点亮。)
乔看了看手表,是该动身的时候了。他像一个蓄势已久的蝙蝠,在迈出烧饼店、接近沥青路面的那一刹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飞。轻盈,极为协调地融入了夜色。
他还非常满意这一身薄面黑色西服和这双软橡胶底皮鞋。这些都是在大学毕业前,为参加就业招聘会而专门选购的,穿过几次,后来就没有再穿了,因为移动公司有职业装。现在,他又把移动公司的职业装压在了箱底,像大学刚毕业那阵子,想找到什么,牢靠的,能够维持一辈子的东西。
他去了蔡锷路。但是没有找到那个公用电话亭,几乎在一夜之间,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人们行走的步伐,总是赶不上城市道路改造的步伐。那座电话亭被人拆卸得七零八落,丢弃在一座居民楼前的一块空地里。乔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里的马路能够改造完毕,那座电话亭能够恢复原貌。
他已没有了去处,在原地徘徊。像焦急的蝙蝠。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11
在深夜十二点,我想给青铜泥巴打电话,想和他聊聊。我的文章写到一半,遇到了“肠梗阻”,我开始怀疑我的阅读能力和表述能力。他的手机很快就通了,大概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呼叫。
我没有像上次见面那样,急于从他的嘴里掏出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和他聊天,像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
我问青铜泥巴:“你还住在东湖新村一带么?我和乔去那儿找过你,问过很多出租户,别人在你的身上添加了不少传奇色彩。”
青铜泥巴反问:“是那帮渔民吗?他们根本不认识我,瞎猜!”
我又问:“你认识我的同学欢言吗?北京《××读书报》的记者。”
他说:“不认识!我不想和记者打交道,你是一个例外。”
我暗自发笑:“哦,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再写《小妖的门》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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