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帕里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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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气急败坏地补充说,在看到便条的第一时间,她就给儿子发去了手机短信,并数次尝试拨打了儿子的手机。她的崩溃并非来自于便条的打击,而来自于手机彼端在忍耐了她数次拨打后悍然关机的举动。
值班女警用在警校中练就的,慢条斯理的语气安慰说:请你们不用着急,先回家去吧。我们遇到过很多这种情况,很多男孩儿出走,到了火车站一犹豫又回来了。我们有任何线索,会立刻通知你们的。你们留一下联系方式吧。
丈夫和妻子出门之前,值班女警接起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梁溪区警察局的某值班女警,一边端详着男友赠送的,作为春节兼情人节新礼物的白银为带镶嵌钻石的新手表,一边漫不经心地用事务性口吻阅读着以下资料:
当晚八时,居住在梁溪区吉利小区的一对何姓夫妻,在结束为期约三个小时的年货购置工作(青鱼、巧克力、新鲜猪肉、蔬菜、春联和红纸)归来后,发觉他们的女儿并未在家。
二人在房间里来往踱步,并持各自手机遍打亲朋好友及女儿日常过从甚密之人的电话。
此工作为期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丈夫将手机砸在了地板上。扔在地上的NOKIA款新手机坚忍不拔的持续闪光,展示了欧洲高科技通讯工具制造业的优越性。
妻子则站在阳台上,悠长曼声呼唤女儿的名字,在夜色逐渐坠落的小区上空飘荡着这个因绝望而清澈平和的女声,令晚归的居民们毛骨悚然。
出于对所收纳物业费用负责的目的,小区物业及时地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在警察局中,丈夫愤怒地驳斥了自己妻子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愚蠢猜疑,并奋力用拳头敲打着桌子,警告所有的值班女警(共计三人),如果她们私自隐匿了他们女儿的下落,如果是她们劫持了他的女儿,如果是她们利用所佩武器谋杀了他的女儿,并毁尸灭迹,他一定会将警察局告上法庭。
在持续的高声呼喊后,他的嗓子已近嘶哑。以至于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女警急急忙忙跑出问讯室,在走廊里呼喊一个经常向自己献殷勤的男警,以求庇佑。
B
失去儿子的夫妻在步出警察局时,已经多少冷静了下来。
妻子尚未干涸的泪痕,在路灯微暗的灯光下,显得像两条铺在脸上的妆迹。
寒风吹拂着她通红的眼睛,促使她闭上眼睛,拉着丈夫的羽绒服袖子前行,好像一只依附于大树的浣熊。
阴寒森郁的南方冬天使这对夫妻不断瑟瑟颤抖。
丈夫沿着路边行走,执着地举着右手。他感觉到他的姿态像是第三帝国时期的阿道夫·希特勒,而那些载着客人的出租车,犹如纳粹党卫军一样浩浩荡荡地从他手下经过。
他们在已全黑的天幕下走着,路灯照亮着他们的左半边脸。
回家过年的工人们抽去了沿街商铺的灵魂。
这对夫妻步行在一条黑街之上,能够闻到还未关张的商店中柜员盒饭的香味,听到通宵经营的饭馆中,电视机在播放着新闻节目。南美洲阳光下的夏季街道旁,园圃中盛开的红色玫瑰花。
有一会儿,妻子在啜泣。
丈夫对她进行了劝慰,〃没事的。〃他说:〃警察局不是白吃饭的,他们既然会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从未与警察局打过交道的人生历程,使他对自己的言论完全信以为真,而妻子也被他的语调打动。
在随后的时间里,他们开始彼此编织明亮的未来,一如阳光流动的丛林枝间,蜜蜂在构筑蜂巢。
妻子说:〃也许孩子只是在开一个善意的玩笑。也许他们回到家时,孩子已经在家里了。又或者,他跑到哪个亲戚家去,等父母找到时,他正起劲地玩着电脑游戏。〃
一边说着,她开始笑了起来。丈夫在路灯微光下看到妻子泪痕下绽放的微笑,也开始变得乐观起来。
丈夫说:〃按照儿子冒冒失失的个性,他出门很可能忘了带钱,或是买错车票。只要公安干警的工作效率是和警察局墙上所贴的标语雷同的话,儿子应当可以在两三天内被找到。这样,他不过是缺了两三天的课而已。不会有事的。就是怕被找到时,儿子已经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了。〃
由于丈夫的最后一个假设,妻子开始为儿子担心。她说:〃离过年还有两天了,这大年下的,到处兵荒马乱,儿子可别吃了什么亏。〃
丈夫安慰她说:〃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的,孩子也大了,应该会照顾自己。〃他依次轻拍着人行道上如标尺般整齐种植的树木,感慨地说:〃这些树刚种下的时候,他还只会读连环画呢。这一转眼,都知道离家出走了。〃
〃需要将此事通知孩子的外婆吗?〃妻子怯生生地问丈夫。在事情发生之后,妻子显然已经失去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丈夫在深思熟虑之后,对此提议予以否决。〃妈的身体不好,快过年的听到这消息对她没好处。〃丈夫沉稳的说。他看到妻子点头之后,对自己的决定更感到信心,于是补充说:〃毕竟儿子不久就会回来。这种节外生枝的插曲,无须渲染得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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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浴室旁的便利店
作者:张佳玮
妻子在浴室旁的便利店前停下脚步。她提醒丈夫,他们都还没有吃晚饭。丈夫沉着地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妻子他每天下班后会被三五同事拉着,一起出去小酌一番的事实。
妻子拉着他进了便利店。
妻子说:〃就吃一些方便面吧。〃
听到这话时,丈夫正站在葡萄酒货架前,手提着一瓶干红,观看圆润的瓶身包装上,唯美的法文圆体字。丈夫正想起儿子11岁的时候,第一次陪他喝葡萄酒的状况。他在儿子的玻璃杯中倒入半杯水,而后拔开软木塞,让优雅细长的瓶口与杯缘温柔的接吻。嫣红的液体扑入透明的水中,随即氤氲弥散,柔情似水。隔着玻璃杯望去,儿子那张好奇的澄净脸儿和张大的明亮眼睛,也一时变成了淡红色。一分钟后,他转过头来,把鹅肝摆放在桌上时,儿子正放下喝空的玻璃杯。〃你都喝了?〃他问。儿子点头,用无辜的眼神凝望着他。
丈夫忽然之间颤抖了。
阵雨洒落在山峦之上时,云的曲线那类微妙的颤抖。他的眼角难以自持地渗出了眼泪。他把葡萄酒放上货架,继而低下头来,右手撑在货架上。妻子提着内装两包方便面、一瓶橙汁、一袋干面包的塑料袋,从另一侧货架走了过来。他的背部感到了妻子手掌感触的温暖。
〃没事。〃他说。
妻子默然不语地站在他身旁。
〃结帐吧。〃他说。他从货架上抽回手来。
年轻的收银员娴熟地观看着货物的价格标签,修长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弹钢琴一样点动着。妻子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无所事事地看着自己的皮靴尖。收银员抬起头来,冷漠地看着他们俩。〃81块。〃他明察秋毫地说。
〃81块?〃妻子像被蝎子叮了一下的狗一样,几乎毛发直竖。〃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过年就可以乱开价吗?〃妻子从塑料袋里把食品们往外扯着。〃方便面。橙汁。面包。撑死10块。81块?你开玩笑?〃妻子歇斯底里地说。〃不要把我们当白痴。你想骗我们?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们吗?〃
收银员冷静地看着妻子那涨红的脸。〃那里,〃他说,〃少了一瓶某品牌干红。原价88元现在打八折销售所以是70。4元。橙汁5元,方便面每包1。8元,面包2元,合计81元。〃他轻敲了一下键盘,转过电脑屏幕来给妻子看。〃葡萄酒嘛,应该是您先生拿的。〃他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妻子看丈夫的脸。
面面相觑了几秒钟后,丈夫开始盯着收银员。他解开大衣扣子,抖了两下,〃你说我拿了葡萄酒。哪儿呢?〃他问,〃哪儿呢?!〃
收银员的脸泛了一下红。
丈夫拿起塑料袋,拉着妻子朝门口走去。
收银员从柜台里追了出来,〃先生,请您付款。〃他坚持固执地说。
丈夫毫不理会,大步迈出便利店门。
收银员扯住了丈夫的袖子。
丈夫愤怒地回过身来。〃撒手!〃他说。
收银员摇头。
一秒钟之后,收银员的眼前闪过了冬夜的星空和便利店门上挂的大红新年条幅。他听到自己的背部着地的声音。再然后,疼痛才开始追袭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能感觉到粘濡腥甜的液体。鼻子好像不存在了。就像他幼年的时候,被人从手里夺去了棒棒糖,又加上一脚之后,躺在河滩的感觉。
C
丈夫坐在了妻子几小时前坐过的位置上,面对着问讯的值班女警。
〃又是你们。〃女警点了点头。低下眉来,开始问话。
年轻英俊的收银员在隔壁,用一块白色手帕捂着鼻子,手帕上点点嫣红,犹如海棠花瓣洒落在梨花树间。他用含混不清的音调叙述着事情的过程。而击碎他鼻梁骨的那个男人则拒绝回答任何问话。他靠在椅背上,把一支烟叼上了嘴,伸手掏打火机。
〃警察局不能吸烟。〃女警提醒他。
丈夫把烟拿下来,夹在了耳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冷冷地看着女警。
妻子在门外站着,忐忑不安。她尝试着对每个从走廊经过的面无表情的警察谄媚地微笑。她的嘴唇发干。橙汁已作为证据被没收,无法解燃眉之急。她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台饮水机。然而,几次试图鼓起勇气,都没有成功。
年轻的收银员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还捂着鼻子。
妻子远远地和他对望一眼,然后讨好般地微笑了一下。
一个花枝招展个子不高的女孩尖叫着从走廊里跑过来,投入到收银员的怀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你的鼻子还疼吗?她小心翼翼地抬手,试图触碰那方手帕。
〃别动!〃收银员瓮声瓮气地说。
女孩畏缩地收起手来,讪笑着。
〃你们可以走了。〃收银员身后的房间里走出来的警察严肃地说。
〃有没有搞错?〃女孩愤怒地喊道:〃还没有处理结果,我们怎么能走呢?〃
高大的警察俯视着这个女孩,好像一只羚羊在审视一只沙狐。
〃有结果了我们会再叫你们来的。〃他说,〃事实证明,那个男人没有拿葡萄酒。有同志在现场发现了,那个男人只是把葡萄酒放错了货架。〃
〃打人总不能白打呀!〃女孩儿持续的高喊。
〃是不能白打。医疗费用什么的当然得结算的。你们是愿意在这里等呢,还是回家等?〃警察说。
〃回家?我和他不住在一起呀!〃女孩说。
警察无奈地吁了口气,〃这不归我们管。〃他平静地说:〃你们是什么关系,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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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复归平静
作者:张佳玮
收银员手按着鼻子大步往外走去。经过妻子身旁的时候,他抬头盯了妻子一眼。女孩也效仿此举,并对妻子嗤之以鼻:缺德!
5分钟后,走廊又复归平静。
妻子安静地低头站立,像雨中的树。
高大的警察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问讯室的门。
墙上挂的猫头鹰挂钟,滴答滴答的凿刻着时间。
〃我丈夫大概什么时候出来呢?〃妻子怯生生地问道。
〃不知道。〃警察说,〃应该不至于这么久。也就是问几个问题而已。罚点款吧。大过年的,谁愿意这么干耗着?〃
问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女警阴沉的脸探了出来。〃你来一下。〃她说。
高大警察的耳朵贴近了她的嘴。
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刻,女警轻轻说了一句话。高大的警察点了点头,闪进了问讯室。走廊里只留下了妻子。她努力的张起耳朵,企图听到问讯室里面的声音。应当有拍桌子声,吵架声,这些符合电视剧中问案过程的花絮,足以让她感到放心。然而,问讯室的门关住了一片空洞的沉默。
她一无是处。
猫头鹰的腹部,时针不断趋近12这个数字。
新一天即将到来。
她想。又一天了。年二十九。儿子没了。丈夫在问讯室里。啊,儿子。一切又开始紊乱起来了。大过年的。她想。她仇恨的看着时钟。别走得太快。又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没有儿子的新年。她忽然就开始仇恨起那个收银员,仇恨起丁香花,仇恨这一天。奇怪的一天。一切来得太快。
她想起了12年前,新年前两天。
她把儿子放在市第三针织厂厂长办公室门外的长椅上,给了他一本连环画《丁丁历险记》。
她推开了办公室大门,看到了厂长的办公桌上立着一台乳白色的取暖器。厂长叼着乡镇企业产的廉价香烟,一边搓着手,一边看报纸上关于纺织业染色科技突破的文章。厂长嘴边香烟上那凝结的摇摇欲坠的长段烟灰令她感到恶心。
她不声不响的把一份停薪留职的申请放在了桌上。她刻意用手指点了一下申请书的表面,那个时代并不多见的打印稿。
厂长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中袅袅的香烟之上,沉浮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挽留、威胁、陈述、祈求等等话语。
儿子将连环画翻到倒数第十四页的时候,她走出门来,让门在身后留下了铿锵有力的拍击声。她拉起儿子,满心豪情的,像电影中的英雄儿女一样的,大步走出了肮脏颓败的第三针织厂大楼。
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她满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12年后,历任过某企业制衣主管,某外企人事主管,汽车销售,汽车中介商等职业的她,又仿佛跌回到了那肮脏颓败的处境。那阴暗潮湿的,充斥着缝纫机操作的嗡嗡声的,让她感觉到自身卑微的,纺织车间。
她又一次掏出了手机,拨打儿子的电话号码。
手机彼端传来一个女人流利的中文和英文,干巴巴得犹如一次性饭盒的材质。
她把手机挂断,关上手机。
一声轻唤把她追回了现实。
〃这不是徐经理吗?〃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对夫妇正站在她面前。她辨认了好久,认出了对面的女人。〃何先生,何太太,〃她笑着说,〃你们好。〃
〃徐经理你怎么半夜还在警察局呢?〃何太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