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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樱桃街的礼物-第14部分

小说: 樱桃街的礼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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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翻白眼,抛下一句:“死心吧!没可能!”

    我吐舌,扮了个鬼脸。

    三天后辛樱考完试,我们首个庆祝活动便是大睡一场,由晚上七时睡至第二天早上八时,半边枕头都渗满情不自禁流出来的唾液。

    我与Sam履行对辛樱许下的承诺,带她去海洋公园玩了一整天。Sam玩得很落力,陪辛樱玩了三次海盗船两次过山车,居然还神色自若,龙精虎猛。

    我当下对他刮目相看,果然是个男人。我搭着他的膊头,像所有老朋友那样,说:“真不愧是公司女同事的暗恋对象。”

    他俯身把唇埋向我的耳畔,夸张地感叹:“唉,可惜,唯独你不喜欢我。”

    “我们是兄弟嘛。”我拍了拍他。

    “哼,谁做你的兄弟!”他像女人那样甩掉我。

    “别女人型!”我警告他。

    他便说了:“你就是喜欢像女人的男人。”我想了想,辛达维与津安像女人吗?

    他们只是柔弱敏感而且长情一些,这并不是女人的专利。

    “像女人也可以很刚强的。”我反驳。

    “男人婆,像你!”

    “去死!”在拍拍打打之间,我们相处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愉快。

    生活变得平静。炎炎夏日,每逢一有假期,我与辛樱便会留在开大冷气的客厅吃零食看电影玩电视游戏机。发生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渴望恋爱的心情降了温,每天优游地半睡半躺,其实不失是一种幸福。

    “又蠢又懒。”辛樱笑着骂我。

    我扑起来抓住她,狂吻她的脸庞和手臂,于是家中变得尖叫声不绝。我依然会往床背贴钮扣,但夜深时分思潮起伏,有时候倒想干一些比贴钮扣更有意义的事。

    一天下班时,途经刚开始大减价的百货公司,闲着无聊便走进去逛逛,逛到文具部,看见一本白色皮面四边点缀着花边的日记簿,心念一至,便把它买下来。

    我也要学写日记。我怜惜地抚摸着那平滑的皮面,决定今晚便开始写。写些什么?给辛达维、我和津安做个纪录好不好?我拿起笔,先由辛达维与津安的故事开始当津安碰上辛达维的时候,他们同是十九岁。那天是为卡内基音乐厅彩排的日子。津安习惯迟到,他的父母和老师常说:“津安,你虽有天分,但没纪律,而且懒惰。”津安不以为然,只不过是彩排吧,有何相干。那是七月吧,像今天,天气很晴朗,天很高很蓝,没有太多云。津安穿了一件很绉的恤衫和一条牛仔裤,头发也没梳好便走进彩排室。他拿着小提琴,一脸自若,就如平日一般,一副天塌下来也没所谓的样子。他笑着拍门,准备高声向大家打招呼,但嘴一张开便发觉,那一天真特别,没有一个熟悉的演奏者理会他,大家都在专注地聆听一个华裔少男的钢琴演奏,少男有着一张很认真的脸,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演奏充满澎湃的感情,轻易地牵动别人的情绪。津安知道,自己的小提琴一直没有进步,便是缺少了这种张力,但大家却不替他着急,毕竟年纪尚轻嘛,然而眼前的人不比自己成熟啊……津安对辛达维很有兴趣,由他的钢琴以至他的人。

    津安一直喜欢刁钻的东西,因着辛达维的沉默寡言,津安更感兴趣盎然。他知道,愈是严肃内敛的人,内心愈是复杂有趣。起初,辛达维不愿意跟津安说话,他根本不愿意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他内向但骄傲,看不起身边的人。津安不介意,他明白音乐家或多或少有些脾气,自己是少数温和没所谓的那个。有一次,津安在辛达维练习之后,站在钢琴后对他说:“你的手指很漂亮你知道的,弹钢琴的人的手指都太粗壮,你的却很修长。”辛达维望了望他,然后下意识地揉了揉双手。他微笑说:

    “拉小提琴的多患颈疾,你有没有?”津安扭动颈项。

    “不见得。”辛达维站起来,盖上钢琴,津安见他练习完毕,便提议:“我们去吃泰国菜吧,第四十七街近百老汇闹市附近开了一间很别致的泰国菜馆你知道的,泰国菜在这里还是新玩意,既然是新玩意便要试一试。”

    辛达维答应了,除了因为爱吃辣之外,也是因为津安说话的语气。“你知道的”是他的口头禅。

    蛮可爱,由“youknow”直译为“你知道的”。

    那间菜馆真的很别致,满天神佛自墙中冒出,西方东方结合,沉静神秘却又不失热闹。那顿饭他们吃得很愉快。辛达维甚少愿意聆听别人的说话,也甚少愿意向别人透露自己的心事,但今天却破例了。

    辛达维居然向津安说起自己的父母、还在香港读书的弟弟,也说及刚来美国的不自在,每夜醒来均会哭一场。多少年了,辛达维没向人倾诉过心事。原来,有个人说说话是多么的惬意。尤其是,那个人有着那样温柔的眼睛。

    从此,辛达维每天都要向津安说上一阵子的话,关于演奏的、音乐的、团友的、衣服的、餐厅的、杂志的、纽约的、香港的、家人的、天气的、公共交通工具的……总之就是要说两句,仿佛补偿过往多年来的沉默。

    津安也不介意听,他喜欢辛达维说话时缓时急的习惯,急的时候他间中会干干地喘气,慢的时间却有点口吃,而且表情紧张,死命瞪着发亮的眼,像个初期精神病患者。津安明白,那是不擅于表达自己的表现,不纯熟而稚嫩。津安实在很喜欢他这样子,他像一张很动听但很少人播放的唱片。稚童式的诱惑,少数而出众。

    是在两个星期后吧,辛达维在津安租住的小房子内与津安接吻,是津安先吻他的。当然,他也觉得感觉很好。

    后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理所当然地你好我好快快乐乐。他们总共合作表演了两次,辛达维是主角,津安只是随团成员。但在私人关系下,两人形势均等,连房间也是各住各的,虽然还是在同一间房子内。

    津安不让辛达维煮饭,因为害怕他会弄伤指头;辛达维也买了特制的润肤霜给津安,让他涂在颈旁和肩膊处。

    有一回大家一同站在镜子前,八只眼睛亲近地对望,津安发觉,他与辛达维竟是如此相像:亮亮的眼睛,温柔安逸地悬在眼睑下,秀丽挺直的鼻子,紧合的唇。

    “我们是孪生的。”辛达维说。

    “不,”津安摇头。“我们是天生一对。”就是这样,像一切恋人,平凡生活中有起有跌,互相扶持恩恩爱爱不离不弃地度过三年光阴。

    就在相识的第三年,辛达维买了两条银颈链,他一条自己一条,挂在彼此的心上。

    津安看着那条银链,脸上没有笑容又没有表示什么,于是辛达维便轻轻地说:

    “他日赚到钱便买一些贵的。”然而他不知道,津安没有为那份礼物而感动,并不是因为价值或者礼物本质的问题,而是,整个关系在不知不觉间变了,那份礼物,也就变成碍眼的东西。

    没有爱的银颈链依然是银颈链,只是挂在心上的时候,那金属的触碰感觉特别的冰冷。没有别的恋人,也不觉得辛达维有什么地方退步了。辛达维在他眼中依然是美丽的,大家相处也是不变的和谐,可是,他不再为日常的生活而感动。

    辛达维的琴音不再令他惊叹神往;辛达维的背影开始令他想起某个远房亲戚;

    辛达维的微笑再难牵动他的快乐泉源;辛达维的沉默神秘气质原来亦不是唯一的,上星期他在地铁内,看到一个法籍少年,披着围巾的他跟辛达维有着不相伯仲的深沉。

    于是津安忍不住追上去,跟着那个少年走了好几条街。他发觉,这过程不失愉快。新的对象新的冲刺。

    回家后,他向辛达维提出分手。坐在沙发上的辛达维握住音响的遥远控制器,木无表情的脸在空气中凝住,他的木讷教津安心慌了一阵子,见他没说不也没赞同,他便娓娓把分开的好处道出,譬如分手后生活圈子会变得更大,分手后大家可以更专注在音乐上的发展,分手后大家可以尝试独立的滋味……

    辛达维的表情依然不动半分,就在津安继续陈述分手理由的时候,背后的音乐突然澎湃起来。津安吓了一跳,但眼前的他仍旧不言不语。他不要听任何解释和理由。分手要什么理由?正如当初走在一起也没有理由。蓦地,四周静寂无声,他把音响关掉了。他站起来,走回房间,端正地坐在床边,一坐便是三小时。津安在厨房准备晚餐,一心以为事情不难解决,过一会再逗逗他便可以,谁料刚想到这里,辛达维便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拿起放在一旁的大刀,迅速地伸出左手的无名指,然后挥刀一砍,斩在第一节上。

    津安放下镬铲,跑到辛达维跟前,随手拿来一块白布替他止血,慌张中听到辛达维的说话:“左手无名指是戴结婚戒指的手指。”

    血汹涌流下,白布片刻变红。两个人当中一人哭了,那是津安;而辛达维,肉身痛苦,心头反而安宁。

    让他明白自己多么的爱他。他已明白了吧,他的痛苦一定不浅。

    然而最终大家还是分开了。津安说不如重新开始,拒绝的是辛达维,他容忍不了别人曾经勃起过的去意。津安很后悔,他决定不要忘掉辛达维,一生一世也要记着曾经有人这样对待他。那是一节指头,从人的身体分离,有血有骨有肉有神经线有成千上万的细胞,那是原本与身体连在一起的一部分。他把指头浸在防腐剂里,然后在一个阴天,他把指头穿在挂在心上的银颈链上。

    辛达维的音乐事业从此完蛋,但他不介意,成就非凡不是他的心愿。就在收拾细软准备回香港的前一天,一个女子轻敲他的家门,她问他是否姓辛名达维,然后她告诉他:“我命中注定跟你结婚生孩子。”

    女子的名字是植芝,她比辛达维大三年,长得高高瘦瘦,气质清逸。辛达维不讨厌她,他甚至很欣赏她那句“命中注定”的说话。既然是命中注定,便张开双手欢迎她好了。命中注定,事事有安排,免却不必要的痛苦。

    对啊,津安并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所以他来了又离开。但为什么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却一直留在心头,重甸甸地压在胸口,没有一天停止想起他。

    生下孩子的女人每天摊开手板,重复又重复地把手上纹理纵横交错地看。她要研究爱上孩子爸爸的可能性,可是心灵感受不到之余,命理亦没有显示。于是一天,她收拾行装,远去寻找另一个生命的启示。

    孩子一天天地长大,长得如辛达维的翻版,聪明刁钻,然而他不喜欢她,从没想过要去喜欢她。这个长得像自己的小孩,他只觉是个陌生人。

    其实世界对他来说,通通都显得陌生。时光流逝,但他并没有长大,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他重复地活在这数年里,轮回又轮回,再见又再见,就是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不愿离开。

    津安可好?他寄过一封信来,说二月会回来香港一趟,辛达维等得好心急,等待二月的来临。可是二月过去了,三月又走过,四月即将来临,津安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辛达维很失望,失望得把胶袋蒙在头上,打算焗死好了,然而因为太辛苦,抓住胶袋的手最后放松下来,这次冲动的自杀没有成事。那一年辛樱三岁,小小的胖胖的站在爸爸面前,一脸不解地望着那胶袋自半空飘到地上。

    他蹲下来抱着女儿哭了。他说:“我不想爱得这么深的。”

    辛樱尖叫。那胶袋没有吓怕她,骇人的是爸爸的哭声和他过紧的拥抱。

    津安偶然会寄信来,也偶然提及会回来看他,可是就是一次也没有成事。辛达维放弃继续盼望。其实见了面又如何?反正都已是故人。

    他开始大方地回信,像个旧友知己那样,写上数句祝福问候,和气愉快。信是这样写,但心并不那样想。

    祝福问候只是表面,和气愉快却不见得。但除了这些他还可以说些什么?

    辛达维心上还悬着那条银链,那么多年了,就算每天保养也会变旧变色,但在他心中,珍而重之的东西始终不会改变,虽然他早已心灰意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也八、九年了。怎么,这样又过了八、九年?忽然一天他在教钢琴的时候想道:日子这样不惬意,不如死掉好了,横竖也是白过的。

    孩子弹奏完毕,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孩子在想,干吗老师发呆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辛达维开始积极部署如何了结自己。三十多岁了,还是首次这样积极计画一件事,而计画的重心,是如何处置辛樱。

    他对不起这个孩子,他没有爱过她,他绝对舍得把她撇下。他写信给住在美国的弟弟,询问他的近况,弟弟的回复是事业不俗,感情复杂;他尝试联络女儿的母亲,但资料无从稽考。似乎,孤儿院远比他的弟弟与前妻为佳。

    在某个伏在书桌写日记的夜里,辛达维发现了对面大厦九楼的女子。她由晚上七时坐到十一时半,换了数个姿势,终于把电视节目看完。第二天晚上,她买了十二枝玫瑰回家,研究三十种插法。第三晚,她坐在饭桌前做手工,把灯罩拆下来,在没有花纹的地方贴钮扣。第四晚,她播放流行音乐,一边听一边试唱,兴致好的时候胡乱跳一只舞。第五晚,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一个男人在她的家里与她亲热,逗留一小时左右便离去,留下了失落的她,蹲在窗前发呆,咬着一块饼干。

    可以肯定,这女子寂寞无聊没有杀伤力。辛达维重复又重复地研究她的生活,甚至买来望远镜,把她看个大小无遗。这样的女子,蠢蠢的闷闷的,渴望找一个伴儿,辛达维想:或许她不会介意跟一个九岁女童作伴。

    他编写一本仰慕女子的日记,一边写一边幻想女子看完之后的感动慨叹,她会内疚的,他知道,她会内疚的。

    他在临死前的一晚告诉女儿,要她好好地讨好对面大厦的女子。女儿惊呼狂叫,他却视若无睹,心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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