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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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湖南走到四川,这漫长的旅程,不知道要走多久。而正在稚龄的我们,却无论如何禁不
起这种步行之苦。因此,竟采取了乡下人的办法,把孩子挑著走。
自幼,我坐过各种交通工具:轿子,车子,轮船,手推的“鸡公车”……而乘坐箩筐旅
行,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对那“箩筐”的好奇冲淡了我对祖父的离愁,但是,当我看到
父母和祖父都满眶泪水,执手无言之时,我才蓦然兜上一股难解的酸楚,第一次体会到那种
“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们出发了。盘腿坐在箩筐里,我和麒麟被一个挑夫挑著,小弟和行李被另一个挑夫挑
著。我们要“夜行晓宿”。四周早已被日军包围封锁,我们必须连夜穿过敌人的火线,如果
被发现了,连挑夫带孩子,一个也别想活著走出沦陷区。我和弟弟们早被父母再三叮嘱,路
上绝不可说话、咳嗽,或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我和弟弟们已被这些日子的各种遭遇所惊
慑住了。早就知道日军是随时可以出现,刀枪都不再是“玩具”,而生死之间,只有一线之
隔。不用父母叮嘱,我们也不敢轻易出声了。大家“静悄悄”的“摸黑”进行,没有火把,
没有灯笼,也没有乡下人用的风灯。父母、挑夫,和我们孩子都穿著全黑的衣服。
不敢走大路,我们穿小路往前走。两个挑夫显然对路径很熟悉,对日军驻扎的区域也很
熟悉,大约他们并非第一次送人出沦陷区。这次我们雇用他们,却不止于送出沦陷区,还要
一直把我们送到广西境内,听说,到了广西,就有难民火车,可以到桂林。我们的路线,是
乘湘桂黔铁路的火车,越过广西,穿过贵州,再赴四川。多么一厢情愿的打算!我们怎么知
道,这条路竟整整走了一年之久!当我们在一年之后,终于抵达重庆时,正是家家鞭炮,户
户欢声,大街小巷,一片旗海,抗战胜利的时候了。
在暗沉沉的夜色里,我们这一行人悄悄的、小心翼翼的往前移进。许多时候,我们根本
不走在路上,而是穿过一人高的稻禾,从田里面走过去,那分开稻禾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踩
到一块碎木的破裂声,都足以使我们胆战心惊。从衡阳沦陷起,我们似乎一直有逢凶化吉的
运气,这穿越火线的一关,是不是也能安然度过?我想,父母一点把握也没有。支持我们做
这样“壮举”的只是父母的那份决心与勇气而已。
那种“夜遁”的日子只有几天,白昼,我们会被好心的乡农所留宿,夜里,又继续我们
的行程。在箩筐里的旅行一点也不舒服,两腿盘坐久了,就酸麻无比。因而,一路上,我们
孩子们总是要求“下来走一走”,孩子的腿短步子又小,进度缓慢。所喜的,是这段路程,
我们始终没有遇到过日军。但,我们所经之地,已遭日军蹂躏过的村镇却不在少数。记忆中
最难忘的,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女孩——小娟。
怎样“捡”到小娟的,我已经记不很清楚。好像是我们听到哭声,追踪而至,她正躺在
田里哭泣。她大约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还大一点,父母把她抱起来,她衣衫褴褛,遍体鳞
伤,在简短的对话里,我们已知道她父母双双遇害,他们遭遇到一批残暴的日军,在乡间滥
杀无辜,她侥幸逃开毒手,孤身飘零,而饥寒交迫。她带哭带说,浑身泥泞,我却大大的
“激动”起来,自幼,我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
“妈妈,我们带她一起走!”我说。
那女孩用一对渴求的眸子望著母亲。至今,我对那乌黑的、期望的、无助的眼神仍念念
不忘。母亲叹口气,没说什么,却把那孩子揽进了怀中,为她拭净了嘴脸,又找出东西给她
吃。我把这种举动看成了“默许”,于是,我兴高采烈的让出了我的箩筐(反正我已坐得腿
发麻)。我在她身边走著,悄声的,絮絮叨叨的安慰她,在我的心目中,她已经成为我们家
庭中的一员,将会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了。因为,她已没有家了。在战争中,收留捡到的孩子
是常有的事。
一夜之间,我和小娟已成为了好友、姐妹、及亲人。凌晨,我们投宿在一个农家。母亲
给她洗了澡,换上我的衣服,受伤的地方也搽上了药。于是,我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挽著
她,头靠著头,肩并著肩,就这样亲亲热热的睡了。
那天我睡得不安稳,依稀恍惚的听到,父亲母亲一直没有睡觉,而在研究路线,似乎,
当夜我们就可以穿出日军的火线,走出沦陷区了,因而,他们特别紧张,也特别兴奋。然
后,他们在讨论捡到的女孩,讨论了很多很多,什么人性、现实、经济、自身难保……我听
不懂,后来,我睡著了。
迷糊中,我被母亲摇醒了,我坐起身子,母亲轻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吵醒小娟。我睡
梦朦胧的被穿好衣服,带出农舍,天上无星无月,又是一个暗沉沉的夜!直到我坐进箩筐
中,我才陡然惊醒了过来。我挣扎著站起身子,惶惑的嚷著:“妈妈,你们忘了小娟了!”
母亲按住我,她试图对我说明白:
“凤凰,我们没有办法带小娟一起走,我们要走的路太长了,已经自顾不暇,实在没办
法再多带一个小孩!这家农人认得小娟的舅舅,我已经留了钱,托他们把小娟送到她的亲人
家里,这是我们惟一可以做的事。”
“可是,妈妈……”我慌乱的喊:“小娟以为我们会带她一起走的!你也答应了
的……”
“孩子!”母亲长叹了一声,满脸凝肃。“你要懂事一点!”
我不敢再说话了。坐在箩筐中,我们开始了前进。箩筐颠簸著,四周寂然无声,我们涉
过小河,穿过稻田……夜风带来深深的凉意。我瑟缩在箩筐里,悄悄的哭泣著。孩子的感情
多么奇怪,离开祖父时我没哭,离开小娟时我却哭了。我哭了很久,因为,我总是想著,当
小娟醒来后找不到我们,将多么伤心和绝望呢!(事后很多很多年,我才能体会父母毅然留
下小娟的那份无可奈何。战争中,生死聚散,原是那样不由自主的事!)黎明时,我们穿过
了火线。
中午时分,我们见到了第一队国军,看到了第一面国旗,在父母欢欣雀跃中,我以为,
前面都是光明大道了。怎料到前面还有重重困厄,和更多更大的风浪呢!
无论如何,我们结束了“夜遁”的时期,恢复了“晓行夜宿”的生活,开始一段长途的
跋涉。那一路上,我始终依依怀念著那女孩——直到如今。我的故事9/49
九、曾连长
曾连长,那是我一生难忘的人物!
曾连长,那是我们这一次逃难中,命运安排给我们的最大的奇迹!曾连长,如果我们没
有遇到他,我们一家人的历史都必须改写!曾连长,曾连长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当我们穿出了日军的封锁线之后,眼见的是宽敞的大道,耀眼的阳光,和一队队南下的
中国军队。我们不必再偷偷摸摸躲日本兵了,不必再担心被捕和枪杀,天知道我们有多高
兴!那些日子,我们孩子们依然被挑夫挑著,沿湘桂铁路的路线往广西走。但是,才走了几
天,我们就发现情况完全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首先,这条路上已经少有难民,老百姓
要走的早就走了,剩下的农民是根本不预备离开乡土的。(湖南人土观念极重,轻易不离故
乡。)我们这挑著孩子,打扮得不伦不类的一家人,显得非常特殊。其次,我们正赶上了抗
战史上的“湘桂大撤退”,各路驻守国军,正撤离湖南,因而整条马路上,有骑兵,有辎
重,有步兵,有伤兵……一队一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这些国军行军速度极快,我们这家
人却进度缓慢,杂在军队中前进,难免会妨碍行军。于是,牵牵绊绊,推推拉拉,我们一直
被前面的军人往后挤,后面的军人往前推,经常弄得进退无据而狼狈不堪。母亲生平没有受
过这样的罪,没多久,就走得双脚都起了水泡,再两天,水泡磨破了开始出血,一跛一跛的
显得极为痛苦。两个挑夫不堪负荷,也开始抱怨和提出辞意,父亲竭力挽留,一再提高他们
的待遇。我们孩子在风吹日晒之下连日奔波,也逐渐困顿了下来。这样,我们的速度是越来
越慢了。就在这艰苦的行程里,日军的轰炸机出现了,经常是一阵降隆机声,由远而近,然
后呼啸著从我们头顶掠过。国军们虽在撤退中,仍然纪律严明,他们背上都背著掩护用的稻
草,轰炸机一过来,他们就地一滚,就只看到一片稻草。日本飞机很少投弹,(它们多半是
奉命去炸城镇的。)却偶尔会来上一阵扫射,那就相当可怕而触目惊心了。
危机越来越重,几天后,我们得到消息,日军正沿湘桂铁路追打过来,国军奉命保全实
力,尽量撤向广西,而避免正面交战。于是,军队的行军速度更快,我们夹在军队中,也更
加行动不便。国军作战之余,饱受风霜之苦,难免都脾气暴躁而易怒,当我们妨碍了行军
时,各种吆喝也纷纷而至:
“让开!让开!老百姓别挡住军队!”
“你们不会走小路?一定要妨碍行军吗?”
“你们懂不懂,军队为你们老百姓打了多少仗?你们还在这儿碍事!”我们被推前推
后,说不出有多狼狈。
这样,一天中午,敌机又隆隆而至,军人们都伏下身来,辎重和马匹也被牵往隐蔽的地
区。我们一家人没有掩护,就都避向山腰底下的一棵大树下面,站在树下,眼看那些敌机一
架架的掠过头顶。在那大树底下,并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人,还有几个军官,带著辎重也在那
儿掩蔽。其中有一个军官,一直对我们不住的打量著,他手里牵著一匹马。说实话,我对那
军官的注意力远没有那匹马来得多。那马是褐色的,高大而魁梧,鼻子里不停的喷著气。父
亲看著敌机掠过,看著满路的军队,又看看委顿不堪的我们,忽然叹口气说:“不甘异族迫
害,要付出多少代价!”
穿著一身农装的父亲,一句话就泄了底牌。那军官把马绑在树上,对我们大踏步走来,
望著父亲,他问:
“你们不是普通农民吧?”
对中国军官,父亲不需要掩饰身分,他坦然回答:
“我是一个教员。”“教书的老师?”那军官眼睛一亮,又望望母亲:“那是你太
太?”“是的,她也是个教员。”父亲说。
“哦!”那军官黝黑的脸庞上涌起了一片肃然起敬的神色,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我们,简
单明驳奈剩骸澳忝且绞裁吹*方去?”“四川!”“四川?”那军官像听到了什么希奇古
怪的话一般,讶然的大叫了起来:“你知道那有多远?”
“我知道,”父亲冷静而坚决。“离开家乡,我就知道这是条多远的路,但是,我必须
走!我不能留在沦陷区,让日本人侮辱!”那军官紧紧的盯著父亲。我这才注意到他,方面
大耳,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看来和他那匹马一样;雄赳赳,气昂昂,一个
典型的,粗壮的军人!一个典型的,抡枪打仗的军人!他对父亲不解的注视著,我想,他一
生也没看过像父亲这种书呆子。好半天,他才问:
“你预备就这样挑著孩子,走到四川吗?”
“有难民火车,就搭难民火车,没车,就走了去!”
那军官重重的摇头。“你们走不动!”“走不动也要走!”那军官又蹙眉又怀疑,他仔
仔细细的看父亲,又研究著我们,忽然说:“你们读书人真奇怪,我没念过书,生平就佩服
读书人!这样吧,让我指示你们一条路。像你们这样混在军队里乱走根本不是办法,我注意
你们已经很久了,目前我们在撤退,军队情绪坏,脾气坏,你们迟早要惹麻烦!现在惟一的
办法,你们找广西军队,让他们保护你们往广西走,广西军队的路线和你们相同,有军人保
护,你们不至于受欺侮,也不会落后,这样,或者能走到目的地!”
“广西军队?”一直不说话的母亲插了进来。“这么多军队,我们怎么知道哪一队是广
西军队?”
“我就是广西军队。”那军官推推帽子,忽然朗声的说:“你们如果愿意,我保护你们
到广西!”
这一下,父母都呆了,他们面面相对,彼此交换著目光。乱世之中,人心难测,父母必
须面临一个决定,这军官,是好人?是坏人?很快的,父亲下了决心,他伸出手去,坦然
的,诚恳的说:‘我姓陈,陈致平,我们诚心接受您的帮忙。感激您的热心!”那军官用大
手一把握住父亲的手,热烈的摇著,爽朗而愉快的说:“我姓曾,名彪,第二十七团辎重连
的连长!”
这就是曾连长!从此,我们成了他保护下的老百姓,跟著他的军队走,吃他的军粮,喝
他水壶里的水……曾连长,他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我的故事10/49
十、骑马
和曾连长同行的那段日子,是令人刻骨难忘的。
首先,曾连长发现母亲的脚跛了,父亲也步履蹒跚,他立即命令手下一位排长把他的马
让给母亲骑。那排长姓王,是位和气而服从的好军人。他把马牵了过来,母亲一看那又高又
大,直甩头,鼻子里直喷气,蹄子直踹土的庞然巨物,就已经吓坏了。拚命摇著头,母亲
说:
“我走路!我宁愿步路!”
“不行!”曾连长皱著眉,命令的嚷著,完全把母亲当成他手下的“军人”,他横眉竖
目,十分威严。“非骑马不可!上去!”母亲不敢不“听命”,只好压抑著恐惧心,乖乖的
往马背上爬,她才碰到马鞍,那马认主人,一声长嘶,吓得母亲回头就跑。军人们忍不住都
笑了,曾连长却丝毫不笑,对母亲严厉的看著。于是母亲又乖乖的走回那匹马身边,在王排
长的扶持帮忙之下,好不容易总算爬上了马背。可是,才坐直身子,那匹马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