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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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一定等著和我们“举杯话当年”,只是,茫茫人海,一别之后,就渺无音讯了。
胜利后,我们曾经多方寻找曾连长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这是我们全家都引以为
憾的一件事。
和曾连长告别,搭著难民火车,我们的目标是先入贵州,再往四川。当时,是遵照曾连
长的指示,走一条入山的小路,从桂林往西边走。记忆中,这一段路程相当模糊。难民火车
似乎只搭乘了一小段路,就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徒步而行了。失去了挑夫,我们不但每个孩
子都要步行,而且,连六岁的我,背上都背著包袱,行行重行行,每日徒步三十里路。
只记得那条路上,满坑满谷都是难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是一次大规模的流亡。至
今闭上眼睛,还能回忆出那条崎岖山路中的难民群,和那幅背井离乡的凄凉景况。我们走得
苦极了,小弟弟总是哭,可是,我们一家人是团圆的!弟弟的哭声也变得可爱了!我想,在
那么多难民群中,可能只有我们家,在凄凉之余,还有一份劫后重生的喜悦吧!
可是,好景能维持多久呢?喜悦又能维持多久呢?战乱中原就朝不保夕,我们的生命
力,又能有多强?十八、打摆子
我们沿途的食物和住宿,都是依赖身边仅有的一点盘缠。和曾连长分手时,曾连长又坚
持送了我们一点钱。靠这有限的一点资金,我们流亡到了贵州的融县时,终于分文不名了。
融县(不知是否如此写法,记忆已经模糊)是个相当大的县镇,当时也挤满了难民。我
们投宿在一家小客栈中,父亲发现城里居然还有当铺,于是,我们的衣物,母亲收藏在内衣
中的一些仅有的小首饰,就一一进了当铺。这样,只能勉强日换三餐,夜换一宿。然而,就
在这最艰苦的时候,母亲终于病倒了。当时,贵州广西一带,都像瘟疫般流行著疟疾,病势
凶猛,患者忽冷忽热。普通疟疾都隔日发作一次,而贵州的疟疾,却每日发作,来势汹汹,
而且持久不退,当时在难民群中,死于疟疾的人非常多。当地的人称这个病叫“打摆子”,
几乎人人听到打摆子就变色,因为这种病可以缠绵数年或数十年,而治疗此病的奎宁药片,
又十分昂贵。我们真是“屋漏更兼连夜雨”,母亲竟染上了恶性疟疾,病倒在小客栈里了。
没有钱,没有医药,没有食物,举目无亲而前途茫茫。那局守在小客栈中的日子真是凄
惨万分。母亲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终日呻吟不绝,父亲每天抱著一些已没有当铺肯接受的衣
物,出去想办法,只希望能换得几片药片。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那间小木板房,我每日守
在母亲病床前面,听著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我心中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恐怖。自从流亡
开始,我早就已经体会出“死亡”及“离别”的意义,这时候,当父亲出外奔走,而把照顾
母亲的责任交给我的时候,我那么害怕,“死亡”的阴影,似乎笼罩在整个房间里。
一天,我又在这种情绪下守著母亲,那小屋里空气极坏,我一直头昏昏的,心里又急又
怕,母亲的呻吟使我紧张得浑身出汗。忽然,母亲睁开眼睛望著我,含著满眼眶的泪水对我
说:“孩子,如果妈妈死了,你们怎么办?”
我再也撑持不住,“哇”的一声,我放声痛哭,我这一哭,把母亲也吓了一大跳,她慌
忙搂住我,安慰我,不绝口的说:
“别怕!别怕!妈妈吓你!”
可是,我哭不停了。哭著,哭著,我浑身抽搐而晕倒了。等我醒来,医生在屋里,我躺
在母亲身边,头上压著冷毛巾,浑身滚烫……我早已感染了疟疾,只是硬撑在那儿,现在是
完全发作了。这样,在那小客栈里,母亲和我都病倒了。那“打摆子”的滋味,至今还深深
刻在我记忆中,它忽儿热得你满身大汗,忽儿又冷入骨髓,使你周身抖颤,再加上剧烈的头
疼,和浑身酸痛。六岁的我,毕竟无法忍受这些,我开始哭泣,不停的哭泣。“后来,这病
曾折磨我好几年,忽好忽发,直到胜利后复员到上海,才完全治愈。”
一家五口,病倒了两个。请医生的钱再也筹不出来了,客栈的住宿费也欠了很多,客栈
老板生怕我们母女死在他的客栈里,不住催我们搬走。到了这步田地,真正是已经山穷水
尽,一家五口,挤在小房间里,彼此面面相觑,不禁都凄然泪下。这时,我们全家,除了身
上的衣服之外,都早已典当一空,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卖了。
眼看全家要结束在这小山城里,母亲显然已放弃了希望,她常常和父亲谈起死亡。我病
得昏昏沉沉,总是回忆起在东安河中的情形,当时何以不死?今日难道会死?这样,“奇
迹”又再度来临了。这天,父亲和往日一样,又出去“想办法”。我和母亲都躺在那暗沉沉
的房间里呻吟等死。忽然间,门开了,父亲带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兴奋的对母亲嚷:
“你瞧!我遇见了谁?”
同时,那年轻人直扑床前,激动的喊:
“陈师母,你们怎么会狼狈到这种地步?”
原来,这是父亲教过的一个学生,姓萧。(名字叫什么,我已记不清楚。)当时,萧先
生正在广西大学当助教,而广西大学正好疏散到融县。父亲满街乱窜时,竟遇到了这位萧先
生!当时,萧先生一看我们母女都已病得半死,弟弟们也都饿得半死,他毫不迟疑,立即跑
出去,请医生,买药,买食物,结清欠客栈的钱……他马不停蹄的为我们全家奔走,那份热
心及热情,真令人感动。我们一家,总在危急关头,有这样的奇遇,也实在是很费解的事。
或者,患难之中,人与人之间,更容易发挥潜在的互助之情吧!
我们的难关,终于在萧先生的全力协助下度过了。疟疾也被药物所控制了。但是,我们
已身无分文,而前面的路还长著呢,如何继续下去呢?为了解决我们以后的问题,萧先生又
把父亲介绍给广西大学。当时,广西大学的教授职员,都已经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学校当
局,正为师资缺乏而焦虑,虽在战争中,学校仍有复课的信心。当他们和父亲一谈之下,认
为父亲是难得的人才,立刻聘用了父亲。于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融县那个小地方,只
因我们母女一病,父亲竟进入了广西大学,有了职业,有了薪水,解决了我们以后许多困
难。于是,我们跟著广西大学,集体行动,继续往贵州撤退。第一步,就是搭乘一条小木
船,沿著山间的一条激流融河,往贵州的榕江前进。在这小船中,我们又度过了惊险刺激的
二十天。我的故事18/49
十九、融河二十日
我们坐的小船,正像国画中老渔翁垂钓江边的那种小船,细细长长的,中间有一个半圆
的篷,是用竹片编成的,篷的两头是船头和船尾,篷下便是“船舱”。在图画中,这种船是
很诗情画意的,但你必须乘坐这种小船,挨过二十天的激流逆行,就简直苦不堪言了。
广西大学一共租下了二十多条这种小船,编成了一个船队。每两户人家共坐一条船。我
们当然也与另外一家人共同分配一条船。“船舱”的中间挂起了一条布幔,作为藩篱。这一
半的“船舱”有多大呢?在我的记忆中,比一张方桌大不了多少。白天,我们一家大小五
口,围坐在一起,中间用一床棉被盖住腿,说说笑笑,倒也容易挨过。到了晚上,面积怎么
也不够五个人平卧下来,必须有两个人轮流睡到船头的“甲板”上去——至少有两个人的头
或脚,必须暴露在“船篷”以外——天晴,倒也罢了,到了下雨刮风的天气,可真惨不忍
睹。风浪太急的时候,江水也会沾得衣襟尽湿,露水也会浸得你彻骨冰冷。记忆中,我常常
轮到睡在“甲板”上!(也许父母认为我比弟弟们年长一点,比他们更能忍受一点风寒。)
记忆中,我常常被冰凉的雨水、河水、露水冷醒!记忆中,我还是倦极而入眠。那么长时期
的“煎熬”,居然没有生病,也可说是奇迹了!
船舱的面积,已不够我们容身,炊事只能发展到船头上去。伙食当然是愈简单愈好,早
餐稀饭,用点红糖拌一下就打发过去了,午晚餐,用白饭拌点猪油和盐,就可以充饥了。我
们经常就这样没有佐菜下饭的。可能隔一天才有一道“美味”打牙祭——几颗辣椒炒豌豆。
那一小瓶辣椒豌豆,实在太珍贵了,全家食用时,定量分配,每人只能分几颗,我记得享受
那几颗辣椒豌豆,比山珍海味还可口,必须在口中嚼上老半天,才舍得吞下肚去!
有一天,船队停泊下来的时候,有些船民,煮了新鲜的玉米来兜售。我们实在抵制不了
这么大的诱惑,孩子们吵翻了天,要求父母买玉米。事实上,我们穷得不应该有这样奢侈的
享受,但是父母还是狠下心买了一根玉米,像分珍珠一样的大家分食。如果辣豌豆是山珍海
味的话,那一根玉米,不啻是龙肝凤肉了!我们这条船,是由父子二人来操纵的,父亲才三
十来岁,儿子只有十岁左右,还是一个孩子,所以实际上,只能算一个半人。这样满满的一
船人,这样漫长的路程,由这样一个半人来操纵,前途如何真不可想像。
开船以后,比我们想像更坏。
融河,也称融江,两岸都是千仞峭壁,江水湍急,处处有暗礁,时时有漩涡,真是危机
四伏。这种船当然不用动力,也没有风帆,全靠父子二人合力用竹篙,用木桨,与江水奋
斗,所以船速缓慢,并且只能在白天行舟,入晚就停泊在岸边。为了怕江水把船冲散,停泊
时二十多条船都用绳子串连在一起。如果停泊的地方无法上岸,大家只能枯守一夜,如果停
在一个大站,有码头可以上岸,这可是一大乐事,就可以去补充一点必须补充的用品,也可
以上岸伸展一下手脚。当然,孩子们只许在岸边玩玩,不许走远。我记得我最喜欢在岸边捡
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有一天,我捡到一些白得晶莹可爱的石块,人家告诉我是打火石,可把
我乐极了。我常常蹲在船头用打火石碰击著玩,看点点火星飞耀,觉得美极了,快乐极了,
也帮助我度过不少这些难挨的日子。
有一天,我又蹲在船头玩打火石,船一个颠簸,便把我颠到江水中去了,江水湍急,眼
看就要小命归天,幸好船夫眼快手快,他的泳术是何等高明,一下子就把我救起来了。虽然
命是捡回来了,但我失去了这些宝贵的打火石,难过极了。当时,我觉得这些打火石比生命
更可贵!我的童年没有什么玩具,可是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小锦旗,和我的打火
石!后来,我又掉进水中好几次,几乎每个人都有掉进水的经验,因为我们每个人必须在船
舷解决一些“大事”、“小事”,掉进江水的机会是很多的。好在船夫十分机警,每一次都
被他救起来,后来,大家就“有恃无恐”了!
但不幸的事件,终于又发生了,我们生命的保障——那位年轻力壮的船夫突然病倒了,
是潜伏的疟疾症发作。英雄只怕病来磨,何况一打起“摆子”,任凭你钢筋铁骨,也禁不起
折磨。虽然,他咬了牙“主持大局”,不过划船、撑篙的重任,也就落在他儿子身上,也就
是说,我们两家人的性命,操纵在一个孩子手中了!船速愈来愈慢,终于脱离了船队,无助
地在激流中漂流。
船夫和他的儿子——加上船上其他成人们手忙脚乱的帮忙,勉强把船靠到了岸边,船夫
上岸买药。那时候,这条船的主宰就完完全全落在这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身上。
水流太急,绷断了绳缆,船便向下流漂去。孩子用尽了浑身解数,设法把船稳住,他虽
然“身怀绝技”,毕竟力气不够,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双手抓住岸边的杂草,
全船的人也都纷纷抓住可抓的东西——一块大石,或一根树根。总算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救
星出现了,船夫买了药回来了,靠著他的经验和技巧,把船稳住。
第二天,我们终于又赶上了船队,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归队。已经有两条船离失,而从
此失去了踪影。
经过了这次“大难”以后,我们更能忍受生活方面的痛苦。对这条小船,也增进了不少
信心,不再羡慕那些坐“大船”的人们了。对了,这些小船是我们这种贫穷的难民坐的,富
有的人家,可以包大船,船舱宽大舒敞。船是几十个吭诎*上拉纤,再由两排船夫在船上撑
篙,配合著前进。
我记得那些纤夫弓著身子,拚命地向前一步步迈进,绳子都好像快要嵌进肉里去了。他
们那些深沉的呼叫声,单调的,重复的,凄怆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歌,
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时学会
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无涯
终可至,
南北或西东。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前
进且从容。”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我觉
得我们宁可多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终
于,我们愈来愈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有
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疏
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续下
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我的故事19/49
二十、糍粑与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