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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部分

有所思-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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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也吓得踉跄地退开。
就在二人畏畏缩缩收拾好东西要离开之际,房门无声开了,赵昶站在门口,扫一眼跪在一旁的两个人后,沉静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漆黑双目中冷峭之意隐约流转,问也不问快步向最近的宫门走去。没过多久,许璟走出来,同样往跪着没有起的两人身上看了一眼,眼底最寒冷的光尚未褪尽,面容上是麻木的宁静。他返身合上门,朝着与赵昶相反的方向离去,那是禁省的方向。
58
    人尽皆知,当朝丞相赵昶耐心很好。
数日前朝议上,白令一奏朝野震荡,不用赵昶再多说一字,朝廷上下亦俱可猜到白令此番上言的根源何在。而在含意各异的沉默目光环视之下,几日过去,赵昶只是随同所有人一样维持沉默,平常率百官理政,只字不谈当日,喜怒不见于色。
便有好事者想起佳德七年那场起势浩大的弹劾风波。事情虽已过去几年,但当时大将军府上下所传递出的沉默气氛在记忆中与现今并无二异,身在漩涡最中心的赵昶一律是置身事外的平静,仿若根本不知晓外人猜测议论。若要深究下去追寻不同,似乎就只是当时他百事不管甩手作壁上观;时至今日,无论如何山雨欲来,府内理政,上殿面君,一切如故。
便有人感慨,越发沉得住气了。
那日赵昶刚从相府回到自家,有侍卫悄悄跟在身后,待四下无人,才禀报道白令已经等了他上午。赵昶听后步子立即慢下来,淡淡吩咐:“找何大人也来。”
走入书房,赵昶径直就座,瞥过堆在案几上的表章,挥挥手让刚跪下的白令起来:“写奏章的人呢?”
白令等了半天,刚跪下去,并不着急起来,低着头道:“末将一时鲁莽,罪该万死。”
赵昶微微地笑,同时摊开一卷表章,边看边问:“你背得这么熟,也不是一时之功。”
白令嘴唇动了几动,尚在犹豫。赵昶看着那份上书似乎心情不错,笑容勾得深了:“许令也说写得好。”
“将军……”
“你说。”
门这时开了,何戎事先不知白令会在,人还没进去就要出去。赵昶听见声音叫住他:“进来,坐。”
白令见何戎落座不免犹豫,赵昶又说一句“你说”,放下手上其他事务,抬起眼来,静静等他开口。
一咬牙,等待时产生的几分敬畏烟消云散,这一刻也是预计到了的,措辞事先想好:“末将此举确非一时之功,反复思量许久。将军既然拜相,手执不二之权,何必再屈于人下……这十余年来随着将军东征西战,怎会不明白如今天下是将军出生入死打下的!加九锡彰表将军的劳苦功劳实不为过……太祖的江山也非凭空得来。天下逐鹿,为强者所得,江山又非一家的江山!他半大孩子,昔日仓惶出京无容身之地,是将军扶他坐稳十年太平天子。如今十年过去,时机成熟,将军又何不……”
他深深吸气,不把话说明,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条命当初是将军留下的,如今将军要,只管拿去,我若皱一下眉,枉而为人。反正我心中想说的话几天前朝堂上已经说完,只憾不能亲眼见到将军开创万世基业那一日……”
白令一番言语说得情真意切,时而激昂时而低回时而恳切,说到最后伏在地上几不能语。赵昶听他说得再说不下去,先是看了眼蹙眉无言的何戎,尔后出声:“好了,起来罢,这是做什么。”
白令还是不肯动,赵昶就问:“莫非还要我扶你起来?”话虽如此,却不见他动。白令这才慢慢起身,垂手站在一边。
“坐罢。”
赵昶手略一抬,等白令坐下,又问:“那人是谁?不用起来,说就是。”
“……是去年在扶央结识的士人,姓林名缙,是许家门人,许令君也认得。”
赵昶和何戎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赵昶问:“当日上奏,是他的主意?”
“是末将的主意,林缙起的奏章。”
赵昶对着何戎笑了一笑,笑容冷冰冰的,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笑罢他对白令说:“好了,你先回去罢。你所言并非我本心,但既然已宣之天下……此事不再提,三年五载以后,自然就忘了。”
“将军……”
赵昶已侧过身子面向何戎,听见白令叫他又转过来,目光中的询问意味让白令再不能言,一忍再忍,道:“末将告退。”
及到门口,赵昶又叫住他:“那人叫什么?”
白令知道赵昶断不会不记得才说过的那个名字,一时也不明白多此一问的用意,来不及细想,再答了一遍:“林缙。”
白令刚把门带上,赵昶就离开座位,踱到书房的角落里拨弄他的兰花,何戎叹了口气:“他私自为之也好,由人授意也罢,事到如今,还有分别么?”
“分别,自然是没有的。”赵昶换了个看花的角度,答话时心思好像一直没离开那株怒放的兰花,“我事先并不知情,也是我支使安排一切;奏章即便不是你起草润色,也有他人起草润色,丞相府中,作这样文章的人还少么?你听他刚才言语,只记下个开头收尾,中段背得颠七倒八。五日前和泰殿上,真是难为他了。”
何戎被赵昶这番话勾得短促一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将军你已等了五日,还等么?”
“现今无论说什么,他人眼中恐怕只能看出欲盖弥彰来。不如不说。不过……”赵昶露出个极浅的类似苦笑的表情,漫不经心遮去原本要说出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陛下也在等将军的答复罢。”
“由他等。三年五载,总会忘记。”
赵昶又说:“辞表你还是先拟好。人道丞相府大将军府人才辈出,总要不负众望才是。既然仲平你亲拟,可不要输给旁人哪。”
“将军说笑了。辞表我稍后就去拟。”
“先拟三份。到时候让靖直也拟三份,如果真到要用的时候,我看就差不多了。”
“不过那个林缙……”何戎微一沉吟,却不好再说下去。
“若是子舒知道,不知作何感想。不过即便知道是林缙所写,归根结底,还是我的意思。”
“将军。”
赵昶一例微笑:“对了,他也说写得好。”
错愕之后,何戎颇有些无奈,但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再说,想了想,还是问:“将军准备如何待白令?”
“我已说了,此时我一言一行,除欲盖弥彰无他。我也想看看,这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林缙的。刘松未除,终是大患,我一时也少不了他。”
“是。”
“仲平不必过虑,当务之急,还是那几封辞表。”
他忽地又转作说笑,何戎会意,就此告退,赵昶却不着急让他走,问:“这几日间,你可见到子舒?”
“朝议当日匆匆一会,再未得见。”
“知道了,你去罢。”
与此同时鸿恩殿上,天子对许璟谨慎矜持地开口:“朕想了这几日,想明白了。由朕口述,卿替朕记下。”
内侍把笔墨和长绢一一奉上,许璟自被宣进殿时就已猜到天子用意,也不意外,恭声道一个“是”字,笔上蘸满墨,静待天子下旨。
天子离开御座走到殿内,绕着圈疾步而走,起初还极力约束情绪,走了几圈开始失控,脸色铁青,垂着双目一字一句开始口述旨意:“夫赵昶者,专断朝政,独理万机,福威由意,刑戮在己。”
许璟记完两句,抬起头停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天子看不到殿上内侍宫女吓得面无人色,也不管许璟微露讶异的目光,咬牙切齿继续说:
“身在州郡,拥兵以自重;及征讨腾州,屠戮百姓,尸骨塞路,鲜血浮野,百里无一人;后在台阁,行桀厉之政,胁上乱纪,妄杀忠良,以尚书为文抄吏,设官卿而充殿堂……”
似乎是在顾及许璟,生怕他漏记一句,又像是在斟酌言辞,看如何才能把心中所有的愤恨与屈辱一一道近。天子语速渐缓,铁青的面色转而苍白,肩膀微微抖动,背后的双手紧作一团。
殿上其余人早已跪倒一片,勾下脑袋随着天子语调的起伏瑟瑟;天子扫见后勃然大怒,吼道:“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还怕他仗剑闯宫弑君不成!起来!”
没人敢动,伏得更低,几乎全身都要贴在地上。天子大步走到一人身边,又吼了声“起来”,那侍女哪里敢动,一下忍不住哭出声音,听得天子怒由心生,狠狠踹上一脚,迅速绕了几圈,丝履磨出斯斯响声,放声道:“塞言路,苛典刑,鬻官爵,在朝则欺上凌下,擢喜灭恶;在野则罔顾孝道,忍见叔死不忍见其生……其狼子野心暴戾不仁凶虐酷残有悖伦常丧心病狂若此……”
他猛吸一口气,正要再说,殿内一角响起女人的声音:“你们先下去。”
像被突然重击,天子定在当场,雪白的脸更是白到透明,最后的一丝人色在那线声音消失之后消退得无影无踪。所有的力气登时被抽尽,喉咙深处咯咯作响,一下一下,是极重的喘息。
59
    旁人潮水一般在瞬间退了个干净。许璟听出来人的声音,随之起身,看那人说宫室的暗处走出来。龙凤莲纹的蓝色锦缎之外罩着茶色的素纱蝉衣,在明亮的殿内却不显得黯淡,相反,当她精神奕奕走到天子身旁时,整个人变得蓦然光彩。她看了看垂下目光的许璟,对天子说:“陛下这是要夷他三族么?”
闻言天子仰起头,合目不语,由于怒意积压喷薄而出的气势渐馁,他的声音嘶哑而疲倦,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你怎么出来了?”
“天子怒而山河变色,我怎么还藏得住?”
“那好,这道旨意,你替朕来拟罢。”
她立即跪下,朗朗道:“臣妾不敢僭越。”
“又不是夷你家三族,你怕什么?”天子虚弱地冷笑,横一眼漠然而立的许璟,他忽地疾步冲过去,劈手拾起摊在案上没写完的那道圣旨,默默在心重新读了一遍,一字不差,笔迹工整端丽,只等写完用玺就可宣之于天下。
他死命一扯,一下没有撕开;不甘心地抓牢又撕了几撕,韧而密的长绢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原有的模样。他恼火地一摔,绢轻飘飘飞在地上,干透的墨迹使得一个个字再清楚不过。居高临下盯住这道永远也不可能写完的旨意,天子的神情被各种情绪扭曲得不成样子,能做的,却也只剩下伸出脚来,狠狠地踏住薄薄的绢,拖蹭在不染纤尘的地上,直到听到那声刺耳的裂帛声响。
天子重重喘气,脸涨得血红,彷佛做完件极艰辛费力的事,他恶狠狠沉下嗓子,对着一旁静默的许璟道:“你先出去。”
许璟始终面无表情,默默地出去。殿外跪满了人,看见许璟出来,一个两个围上去问陛下可好些了。许璟还没来得及开口,高亢的声音直透到殿外来——
“让他去告诉赵昶,朕把这天下给他!九锡算什么!九五至尊之位,他只管来拿!本就不是朕的东西!他非要在朝堂上折辱朕才甘心么!”
接着声音低下去,但因为四下极静,那哽咽的声音虽然时断时续,但依然听得清楚,似乎天子泪迹纵横的样子就在眼前:“你与他夫人是亲姊妹,一双小儿女好歹也算他的外孙,到时候,到时候,他总会留你们性命。”
许璟在镇静之中脸色逐渐苍白,这才明白,原来这短短五天的等待已经让天子再等不下去,极度的愤怒之后,潮涌而上的,只有极度的绝望。
一瞬间他心中五味俱陈,却不知抓住那一点深想下去,奇异的,许璟忽然觉得灰心的疲态开始在他的身体中生根发芽,而且抽出的枝叶越来越高……
一声脆响让他惊醒。
“陛下这是向赵昶告饶,还是在对当朝尚书令说话?许璟不是白令,陛下糊涂了吗?”
年轻女人的甜美的声音高起来之后显得尖利,但不十分刺耳,这句话之后,她又低而模糊地说了什么,良久,天子的声音再次想起:“传许尚书进来。”
进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逼问:“曾几何时你在这殿中,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还记得么?”
“臣记得。”
“那朕问你,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你这尚书令,自然也是朕的尚书,是么?”
“是。”
天子放声大笑,笑中泪光犹在地转过脸来,道:“皇后说,许卿方是朕的股肱良臣;如今以赵昶之力,翻覆天下只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你有意,你可做新朝的丹侯……又或是前朝的鲜于通。朕再问你,你要做哪一个。”
许璟跪在地上,从容道:“白令此言未必是丞相本意,或是出于私意,使陛下与丞相君臣不睦,陛下可曾想过。”
“朕不管这个。”天子不耐烦地挥手,“就算这次不是他本意,迟早也是这般。朕是在问你。你若要做新朝丹侯,只管现下滚出殿去,朕左右不能奈你何。替赵昶辩解说情,就不必了。”
说完目光钉死在许璟身上,看许璟平静地三拜,天子先回头去看隐在帷幕后的皇后,对她露出个奇异的表情,才说:“好了,朕知道了。许卿起来罢。你替朕拟旨,加赵昶九锡。”
“陛下……”
“你替朕拟旨,加丞相赵昶九锡。拟好了让人送过来,就不必亲自来了。”
皇后无言目送许璟离开鸿恩殿,她从藏匿处出来,淡淡道:“陛下又是何苦为难许令……”
“朕想起来,他是许家人,若真是许家人,也好让朕见识一下。朕让他拟旨,不在乎他拟的是什么,只看他拟不拟……这之后,赵昶还会待他如往日么?”天子的笑容陡然阴森。
“陛下,此时此刻,你还要疑心许令么?放眼朝中,你能信的,还能有几人?”
“并非不信他,但赵昶也信他。皇后觉得呢?”
“……臣妾一介妇人,但由陛下做主。”赌气似的,皇后飞快地别开脸,在那间隙,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方才许璟坐过的位置稍加停留。
白令上疏请加丞相赵昶九锡十日之后,天子降旨加九锡。赵昶即日上表辞却,三却不得,复三却,往复十次,直至赵昶在另一场朝议上恳切亲辞,乃止,改而加封户五百。
当日朝议散后,百官退出和泰殿,顿时觉得天气放晴,放眼望去万里无云豁然开朗,也略有了一两分闲谈心思。闲谈之下公卿中或有想看看赵昶脸色的,遍寻不获后悄悄一问,才听说一散朝就看见赵昶和许璟双双往鸿恩殿的方向去了。
既然知道赵昶不在人群中,百官的言语再不那么谨慎,于是有人悄悄问:“这又是何意啊?总不至于从未有此心思。”
“听他言辞,倒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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