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的男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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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的剑上缠绕着三枝百合花。在书脚下方是一个花体的“P”字。
我抽出那本书,轻轻翻开发黄的纸张,一股陈年的霉味儿散发出来。在书的扉页上有几行手抄的《圣经》:“你的罪就伏在你的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署名是一个简写的“N·C·潘克赫斯特”。
这是上一代伯爵吗?还是上、上一代?
其实这是一本手抄的笔记,里面几乎都是这位N·C·潘克赫斯特对阿托斯建筑结构和特色的研究分析。看样子这是位对土木工程很有兴趣的伯爵。我有些不耐烦,因为我对这些研究笔记实在看不懂,不过在最后几页却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是几张图纸,上面画的是阿托斯主屋的平面图,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横竖间架中,有一些用红色的颜料标示出的地方,我依稀辨认出有些是在餐厅,有些是在卧房,其中一个在东侧二楼,下面写着“E2”的小字,看着这间屋子里眼熟的结构,我知道这就是我现在住着的房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标示呢?
我很奇怪,从外面的办公桌上找来纸笔,仔细地把那一页拓了下来,然后把书放回原位。
房间里再没其他关于阿托斯的材料了,我猜想伯爵大概把提到他家史的东西全藏起来了吧。我放弃了寻找:快到九点了,我最好乖乖地回到晨室,准备开始工作。
刚一走出侧屋,突然听到门外两声脚步响。
坏了!我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地窜到那张小办公桌前,几乎就在我抓住那几份材料的同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艾贝尔,你这么在这里?”
“啊,伯爵大人。”我故作镇静,“我想找一找放在这里的那本《南部巴尔干》。”
“哦。”他冲左边的书架一抬下巴,“在第三排尾巴上。”
我麻利地找到那本书,经过他的身边回到晨室。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我背上——可是他没有叫住我。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我却比前两天更紧张,因为那张被我“偷来的”结构图就藏在我的口袋里,我老害怕会被在我旁边工作的贝克特先生发现——我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好不容易熬到一天工作结束,我感到口袋里的那张纸已经和我的体温一样热了。
下午六点钟时伯爵宣布工作结束,和贝克特先生说笑着去了花园散步。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跪在地板上,上身趴在床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展开。
一种不知是错觉还是预感的东西在我脑门里突突直跳——
这张图上清晰地标示出了这两个房间的面积,建筑材料还有三面墙的厚度。不过奇怪的是,有壁炉的那面墙和隔壁房间似乎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起码有三英尺的间隔距离。我把图纸翻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突然打了个寒战。
我抬起头望着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我满脸恐惧。
我慌慌忙忙地把纸塞进口袋里,拉开门窜出去。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临近傍晚的天色使宅子里的光线很暗,我蹑着脚悄悄走到隔壁,确定周围没人之后,轻轻抓住了把手——竟没有上锁。
我像贼一样摸进了这个黑乎乎的房间,然后走到面向我房间的那扇墙跟前。这扇墙看上去很普通,贴着和我房间里同色系的墙纸,上面挂着一幅油画。我仔细地寻找着墙角那个不为人知的小缝隙,又掏出图纸来对比,终于摸到了开关。
我用力向外拉动缝隙中的突起,墙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扇门,缓缓在我面前打开。我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在这间狭窄的密室中,唯一醒目的就是那面镶在壁板上的大镜子(其实应该说是面大玻璃),从那镜子(玻璃)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房间。
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滞了,我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成了这些老爷们笼子里的金丝雀,他们时时刻刻都可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怪不得我的被褥会莫名奇妙却又以非常恰当的理由被换掉,那么我的链子被挂在天使像上时他们可能也看到了?或者根本就是他们挂上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作弄吗?
我再傻也知道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我必须知道答案。
六 魔镜的背后
我关上了这间密室的门,再小心地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回到了隔壁房间。
站在壁炉前盯着这面镜子,我突然觉得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变得陌生了。可镜子还是老样子,镜子面前的东西也没变,那两个银质的烛台和那尊天使像,依旧非常漂亮,甚至连同压在下面的那张牌。
我抽出那张“倒吊的男人”,看着他皱巴巴的脸,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实在的,我现在真的怕他了,他那种安详的神情让我发慌,可我连他究竟代表什么都还不知道。我像进了龙的沼泽,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我已经决定不要让自己再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掌握,可我应该怎么做?
我低头看着这张牌,我的“关键牌”,也许它真的比十字架更适合做我的护身符。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竟会开始迷信这个东西了,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
就让它把这个冥冥之中的“关键”揭开吧。
这是我来到阿托斯的第四天,也是第四次与伯爵和贝克特先生共进晚餐。在庄园中漫长的96小时让我觉得犹如几年一样,刚来时的兴奋与激动早已荡然无存。我咀嚼着鲜美的鳕鱼,味同嚼蜡。
“艾贝尔,不好吃吗?”贝克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
“哦,不,很好吃。只是我不喜欢鱼刺。”
“是吗?”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和我们在一起太难过了。”
我干笑了几声;他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厉害!
伯爵抬头看了我一眼,隐隐地勾起嘴角笑了,似乎对贝克特先生带刺儿的玩笑做出一点儿反应,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翻开的怀表,继续享用他的美味佳肴。
他们两个还真像是在唱双簧!
就在我很是不悦的时候,一个女仆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有两封您的加急电报,同时到的。”
伯爵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梅里·吉迪真是个老滑头,他把这件事托给了别人,自己落得个干净。不过,没有关系,事情办成了就好。”
他把这封电报递给贝克特先生,然后拆开了另一封,眉毛突然往上一挑:“嘿,哈里森,又有好消息。”
“恩?”贝克特先生露出询问的眼神。
“是费麦司律师,他告诉我手续已经办好了,随时都可以签字。”
我在心底冷笑:不知这位律师又为他们干了什么事,是侵吞了别人的家产,还是兼并了谁的公司?
“恭喜了,大人。”贝克特先生微笑着,可我觉得他并没有伯爵那样高兴。
伯爵拽下雪白的餐巾,啪的一声合上怀表,放进口袋里:“我得先离开一会儿了,祝你们胃口好,先生们。”
他带着那两封电报走出了餐厅,似乎是为了独自享受这两个好消息带来的喜悦。贝克特先生冲我一笑,举起面前的红酒:“嘿,艾贝尔,看样子今晚得请你陪我咯。”
啪。
红色的5号球,擦过洞口,斜斜地滚开了。
贝克特先生一边品尝着葡萄酒,一边抱着球杆在旁边嘲笑我的笨拙:“真看不出你的技术这么生疏,一定很少玩儿吧?”
我退到了一边,心里很不服气:明明早已经说过了,我从大学毕业就没摸过球杆,是你硬要我来陪你玩的。
贝克特先生放下手里酒,对我笑笑,似乎在说:“好好看着”。他弯下腰,瘦削的身子形成一个优美的幅度,细长的球杆在他灵巧的手中像有了生命,如同牧羊犬似的,把刚才那些不听话的球全赶进了洞里。
我立刻自惭形秽;他应该挑个更好的对手。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
“啊?”我心虚地摇摇头,“我天生对各种运动都迟钝,您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对我的自暴自弃很不以为然:“过来试一试再说吧,过来啊。”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过去。他耐心地纠正了我错得离谱的姿势,真是一个好老师。
“好极了,就这样!”
30分钟后,我终于打进了第一个球,刚兴奋地转过身:“贝克特先生,您看——”
“啊!”
哐啷一声,一个托盘掉在地上。我手中的球杆好死不死地碰翻了身后女仆端着的杯子——她正在添酒,红色的酒洒得到处都是,还泼到了贝克特先生身上。
“啊,真对不起,对不起。”我扔下球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巾为贝克特先生擦干衬衣上的酒。
“没关系,我来吧。”贝克特先生安抚着我,一面吩咐女仆,“把碎片收拾干净,再拿一瓶来就可以了。”
我帮女仆拾起那一地的玻璃,替她开门出去,同时有些怨恨自己的笨手笨脚。
“贝克特先生,您还好吧?”
他拍拍身上的酒渍:“我很好,可衣服很不好。看样子我得去换一件了。”他走出几步准备离开,突然停下来从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是那张“倒吊的男人”!一定是刚才我掏手巾时把它带出来了!
贝克特先生翻来翻去地看了看:“是你的吗?艾贝尔。”
“哦。”我的声音发干,“是一个小玩意儿,闹着玩儿的东西。”
“算命的塔罗牌。你找安妮算命了?”
他知道!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是偶然碰上了,她给我开玩笑似的算了一卦,然后给了我一张牌做纪念。”
“准吗?”
“我还不知道这张牌是什么意思呢!”
贝克特先生轻蔑地把牌扔在了桌子上:“‘倒吊的男人’嘛,不管是正位还是逆位都是牺牲和奉献的意思,区别只是在于有没有意义。”
“哦,这样啊。我……我不是很懂这些。”
“不懂好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古怪的东西千万别相信,还有那些女仆们的闲话,也别太认真了;一些小事在她们的舌头上都能说出一朵花来。”
我顺从地点点头,只是祈祷上帝别让他知道我向安妮打听伯爵家史的事儿。
“对不起了,艾贝尔。我得回房间换衣服,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我也想休息了。”
贝克特先生走到门边,突然回头对我笑了:“还记得刚来时我对你说的话吗,艾贝尔?贵族家里的有些事是绝对的秘密,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你是个聪明人,千万别做傻事哦!”
我确实是个聪明人,但有些时候却爱犯傻劲儿。
我想贝克特先生一定猜到我从安妮嘴里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那样威胁我。但他绝对没想到我这个人除了有一点儿不容侵犯的自尊之外,就是一种可怕的固执,他的话虽然让我有些害怕,可是却在无意中提醒了我该怎样去寻找答案。
是的,三楼。
他在我刚来庄园时就警告我绝对不能去的地方。那里是“贵族的秘密”,那里是“禁区”,更重要的是那里也许就藏着答案。
我应该去三楼。
已经过了午夜,连壁炉里的火都渐渐熄灭了。我躲在二楼的一个拐角处,手里攥着蜡烛和火柴。我已经在这里躲了三个小时了——为了躲避他们的监视,我把所有的衣服塞在被子里做了个假人,又把床幔放了下来,这样即使亮着灯,从镜子那一面也无法看清床上的人到底是谁。
我光着脚,忍受着温度一点一点降低,直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爬起来,点亮蜡烛,慢慢向三楼走去。
我从东侧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寻答案。
三楼的结构和二楼是完全一样的,甚至连护壁板上的花纹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这里许多房间都是常年没用的,全都上了锁。我从最东端的那个房间走过来,竟没发现一个可以进去的,就连门把手上都有了斑驳的锈迹。这让我想起了小时侯母亲给我讲过的蓝胡子的故事,我的后背有点发毛。
东侧的房间几乎都要找完了,没有任何刻意的地方。这未免让我有点焦急,难道是我想错了?只剩两个房间了;也许秘密在西侧楼,在伯爵住的那一边。
剧烈的心跳在幽静的夜里分外沉重,我提心吊胆地摸索着冰冷的护壁板和门,越来越难以掩饰发抖的手。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握住一扇门的把手,所有焦虑想法一下子被丢到了一边——就是这里!
手中的把手光滑极了,这是一个常常被人抚摩着的把手!就是这里,我有预感!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这扇门的背后就是我急于知道的答案吗?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我默念着上帝的名字,用力一扭——
没有上锁!
耶稣啊!圣玛利亚啊!我几乎高兴得要叫起来了!
我像幽灵一样举着蜡烛走进房间,但下一刻就僵在了原地。
我走错房间了吗?
这个地方是那么地眼熟,这种花色的墙纸,这种颜色的床幔,还有床边对着的沙发,精致的家具,美伦美奂的摆设,那面墙上的壁炉,壁炉上的大镜子,大镜子面前的银质烛台,还有……还有那个非常精巧的天使像……
这里与我的房间一模一样,而且干干净净,仿佛一直有人住。我不可置信地在房间里游荡,伸手抚摩那些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正是我刚来的第一天晚上睡着时的厚度,是那种让我憋闷得快要死掉的厚度,是那种过分柔软的厚度!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外套,那种高级的面料、精致的做工和一颗颗刻着威登斯凯尔族徽的铜纽扣我也见过,其中一套黑色的西装,我发誓我曾经穿过,并且为此承受了多少异样的目光。
……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