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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一年天下-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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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这一辈子,与丹媛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都没有一生决绝的底气。 
他身上朝服未换,是从延德殿直接过来的。素盈趁他往屏风后换常服的空当,将他身边的宦官招到一边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这才知道:原来外朝又吵起来。 
素盈没有问他们议论些什么,抿嘴一笑:想必是热火朝天的场面,不然,也不能让他退入后宫回避。   
第四十五章孤军(4)   
这世上最辛苦的事情,就是听一群才高八斗的人吵架。他们大多是科举出身,每句话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单听哪一方都很有道理。世上最辛苦的人,就是听他们高谈阔论、宣讲道理之后必须做出判断的帝王。一旦做错了判断,几百年后还会有人骂:昏君,眼瞎了不成?!他们怎会知道:帝王岂是糊涂到成心残害天下?他也是听了若干很有道理的长篇大论之后,选择了那个听起来最合理的。他只能通过那些口若悬河的人去了解天下的需要。可惜有时候,意见正确的人没能说服他。 
素盈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微笑,被转过屏风的他看见。他微笑着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陛下好像没有什么烦恼忧心的事,这还不值得高兴?” 
他知她已然听说了前面的情况,笑道:“这不是很好吗?只有在暴君的朝廷里才会众口一词。”他也不提外面吵些什么,说,“带了一样有趣的东西给你看。” 
宦官捧过一只又小又简陋的木盒,素盈满心好奇地打开。 
“哎?七兽棋?”她失笑——是小孩子们常玩的游戏棋,方形棋盘上,山、林、水、原四种地形各两块,一共八块,分蓝、白两色。两位棋手都有木雕的七种野兽猛禽:虎、豹、狼、狐、马、羚羊、鹰,一组涂成红色,一组涂成黑色。另外还有黄兔一只藏在棋盘中心。棋手们要利用七兽在不同领域中的优势设法捕捉黄兔,同时要提防和攻击对方的猛兽。 
见那些兽禽雕刻得简单笨拙,素盈随口问:“这不是宫里的东西吧?”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昨天傍晚起他就在她这边,今晨上朝退朝也不见得有空,何时何地弄来这样一套棋呢? 
他兴致盎然地命人摊开棋盘,说:“我们离宫送军的时候,真宁偷偷跑去外面的集市。” 
这么说,他回宫之后去看过真宁公主。或者是听说了公主出宫,才特意去? 
素盈微微变色,谢罪道:“是妾失于管教……” 
皇帝并不介意似的挥挥手,欣然坐下。“来下一盘。” 
素盈看着线条粗糙的小动物们,柔声笑道:“多年没玩过,只怕要献丑了!” 
七种兽禽在四块地域上各有优劣,素盈选了红色那一组动物和白色那一片地盘,按常见的方法把它们分布开。皇帝的黑色猛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罗列,素盈看了觉得奇怪:羚羊在大多人手中都是用来做诱饵的棋,没什么大用处,可他却珍而重之,把它放在虎王身边。 
两人才各自走了几步,窗外又飘凉风,暗云簇成一团,不消片刻就落下无声的雨。 
素盈觉得无所谓,专心布她的局。皇帝也沉静如水,见招拆招。他身旁的宦官却有些耐不住性子,挑个空当细声说:“陛下,太子殿下他……” 
皇帝无动于衷,双眼仍是流连在棋盘上。 
宦官见他并未显露出不耐烦,便唏嘘道:“这雨又下来,还不知下到几时。太子殿下在雨地里等着,总是不好。” 
素盈微微抬起眼表示诧异:东宫竟追他追到后宫不成?却不知是为了哪桩十万火急的事。 
她看看窗外:雨下得不紧不慢,一时恐怕收不住。为东宫央求一句未尝不可,但素盈怕某些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她旧情未断,又怕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当她惺惺作态。何况她也不知东宫求的是什么,思量一番,还是对这父子之间的事情不置可否最为妥当。 
皇帝抬起头向素盈轻轻一笑,眼中闪着她最猜不透的光。“皇后的棋艺很好。”他说。 
素盈见他此刻只顾着棋局,便陪他一门心思下棋。可惜她一着不慎落了下风,很快输得一败涂地。 
“难得布下好局,奈何一步走错,竟是草草收场!”皇帝叹了口气,收拾棋子,大有再下一盘的意思。 
素盈故意输他,给他一个空当了结东宫的事,怎料他毫不在意。 
宦官见状又开口为东宫求情,皇帝却冷笑道:“就是你在一旁聒噪,糟蹋了娘娘的好局——全都出去!”   
第四十五章孤军(5)   
他下了令,哪有人敢多说一句。宫里的人片刻走个干净。 
素盈正默默摩挲手中的棋子,就听他浑厚的声音又响起:“洵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从延德殿追着我到了丹茜宫外。” 
他说着移动棋盘上的黑豹,语调里没有一丝波澜:“孩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他小的时候,我恨不得给他全天下。他长大之后,却怨我不能早点把天下交给他摆弄。” 
素盈边听他说话,边分心设想棋局,行棋就慢了许多。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想养育一个明白父皇的皇子,比找知己难一点。”口吻是波澜不惊,修长的手指放下黑色野兽时,却是“啪”的一声。 
素盈装作没有发现他这刹那的失态,随口问:“什么事让东宫这样锲而不舍?”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打算去崇山。他委婉地反对,却倔强地坚持异议。” 
崇山,皇家猎场。仔细想想,皇帝确实有很久没有去打猎。可是,在这种时候? 
素盈偏开头,又看看窗外的雨。东宫淋这场雨,做给谁看呢?让那些同样反对皇帝出猎的官员看到他的贤明? 
皇帝看她一眼,“安心下棋吧。他该在你这里多跪一会儿。” 
他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没有他准许,东宫想要来这里跪着也不能。他要东宫跪在这里,却不是为了今日的请求。 
素盈只能苦笑:王子犯法永远不会与庶民同罪——荣安打向她的金钩可以用一杯酒勾销,她腹中一块不成形的肉换储君膝下的黄金,已然不薄。 
“这事没这么容易就算完。”宁静中忽地冒出一个声音,素盈颤了一下,看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由淡而浓出现在桌边,清晰地伫立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衣女子一张脸冷若冰霜,伸手戳了戳棋盘:“天下将要交给那样一个人?他配得上吗?” 
素盈刻意避开她,却对上皇帝征询的目光。他等她的下一步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素盈没有太多时间思索,顺手将棋放在白衣女人指向的地方,定神细看时,才发现迈出这一步后,满盘杀气腾腾。 
“很凌厉。”他赞许中带着一点讶异,继而笑道:“可这一步不适合你。” 
他从容地又走一步,将她的群兽封死。素盈慌忙搜寻出路,但放眼望去,不止腥风血雨销声匿迹,更没有一处留着转圜余地。她被拘在他的局中动弹不得。 
这盘棋从来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素盈弃子投降,涩涩地笑道:“陛下睿智,妾甘拜下风。” 
“皇后……”他拈起她最后出手的赤虎王,摇头笑道,“这样的一着,要留到一击必中的时候。轻举妄动可是大忌。” 
素盈陪笑道:“妾没想到陛下的棋艺这么好。难怪陛下下棋的态度一直那么悠然。” 
他瞥一眼窗外的雨,提高声音不慌不忙地唤了一声,外面的宦官立刻走进了。 
“让东宫回去。”他吩咐一句。 
素盈目送宦官退下,悠悠地问:“还是要去崇山?” 
“带你一起去。” 
“宫里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外朝的事谁来管?”素盈知道多此一问,答案一定是——“有琚相。” 
“陛下对宰相,比对东宫还要放心呢。”她笑得风淡云轻。 
“嫉妒?”他一笑将她拥在怀里,伸手指着棋盘,“每只豹子都希望虎王早点死去,因为虎王一死,他就能取代。大多数狼不希望虎王驾薨改朝换代。而年轻无子的羚羊在这局里没法依靠任何猛兽,是这棋盘唯一真正不希望虎王死去的——这只虎王不会把她扔出去做诱饵。” 
他说的字字不假,但素盈笑不出来,在他手臂上掐一把,“我们欢欢喜喜走了,留宰相和东宫在,还不知他们又要吵成什么样。” 
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地问:“豹子能吃掉狼?” 
素盈笑道:“不能。” 
“那么,狼能左右豹子的意志?”   
第四十五章孤军(6)   
素盈摇头:“现在还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轻声说,“哪天他们不吵了,才真该担心。” 
真到那时候,又该担心权相与储君沆瀣一气图谋宫变,他和她的死活就成了悬念。 
素盈叹一声,紧接着又叹一声。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评价权臣和皇位的储君。是她说出“在看帝王”这样的话,所以他就让她真正地看,看真正的他? 
看样子,她在他身边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 
“愁什么?”他抚摸她的发丝时问。 
“才不是发愁!”素盈不承认,推开他,说,“从真宁那儿拿走这么好玩的棋,她岂不是该难过?还她吧!以后妾一定管教她。” 
“那就给她送回去。反正已经尽兴了。”他无所谓。 
素盈亲手收拾所有的棋子,最后才抓起羚羊飞快地扔进盒子。木盒一关,她有一霎失落,好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跟那些张牙舞爪的猛兽一并锁了起来。她很厌烦自己把针尖大的事也当悲剧的敏感,隐隐把怨气转嫁给这一盒棋,不想再看见它。 
可是,她很快就再见它——敞开的木盒子半浮在丹茜宫后园的池塘里,水面上到处漂着死气沉沉的木头动物,泡得变了颜色。 
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把它扔向丹茜宫泄愤,就算打不着丹茜宫,弄出“噗通——”的一声吓吓人,让丹茜宫那帮人忙乱一番也好。 
总之……真宁不要她碰过的东西。 
素盈看着那些面目全非的木棋子时,有种奇怪的预感:她觉得那位憎恨着她的小公主,有朝一日也许会像扔这盒棋子一样,把她扔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 
“娘娘——”见素盈望着水面发呆,她身边的宫女低声催促。 
“哦!”素盈回过神,匆匆地穿过花园,匆匆地去往浣衣房。 
脚步失了皇后的威严仪态,不过她顾不上计较。 
去得晚了只怕见不上她暴病垂弥的姐姐。 
有很多问题的答案,素盈已经放弃。但还有一些,她仍然想从她的姐姐那里知道。   
第四十六章波澜(1)   
素盈这一生还不算太长,见识有限,所以她对“暴病”、“暴毙”这类词的理解也很有限:中毒或暗杀,这是她心里首选的结论。 
心里先放了这样的结论,看到面孔青灰的素湄时,她没有十分惊讶。 
浣衣女们所住的宫房很简陋,倒也洁净。原本素湄因为趁后驾暂留皇极寺时出逃,被卫尉拿住后转交宫正司收囚。只因皇后特别吩咐过不得为难她,这些日子宫正司对她比较宽容,可她却在昨晚突然四肢抽搐、呼吸困难。宫正司怕在皇后面前不好担待,请了太医院医正为她抢救,眼看回天乏术,才急忙向皇后禀明。 
素盈执意要见姐姐一面,虽说金玉之履不踏肃杀之地,但宫正司无法用“不合规矩”这样的借口搪塞铁了心的皇后,唯有将素湄速速送回浣衣房。 
医正跪在地上向素盈禀报:“怕是熬不住了。方才她已两度昏厥。”他还要再说下去,素盈抬手制止,径直问:“她还有多少时辰?” 
“一脚已在鬼门关里……” 
那医正是周太医弟子,素盈不想给他难堪,简短吩咐:“你可以退下了。” 
医正还欲辩解:“娘娘不知:人到这地步,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素盈知道刻不容缓,不屑听无用的道理,挥手斥退他。她阴郁地打量双眼紧闭的素湄,还未看上两眼,房外有个尖细的声音道:“宫正司杨芳参见娘娘。” 
素盈让他进来,省了所有废话,沉着脸问:“她还能不能醒来?” 
杨芳是个中等身材的宦官,不怎么抬头看人,好像对旁人的样貌神情毫不关心,以致素盈也没看清他的样貌。他低着头走到素湄身边仔细看看,木讷地回答:“这条命吊上一刻还是可以的。” 
“别让她太疼。”素盈点头应允,杨芳就从怀中摸出一个包,也不让素盈看见其中的东西,将身子挡在素盈与素湄之间默不作声地鼓捣。 
太医、医正一旦明白自己无法挽回人命,会顺其自然让那人死去。而在宫正司的手下,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他们从不打算让被问的人再度生龙活虎、鲜蹦活跳,他们所作的只是不计后果让人活到吐出实情。问不出结果,他们不会让人闭眼——周太医委婉表示他帮不上忙时,随口提了这些。 
“听说直长杨芳是个中好手。”得到素湄垂危的消息时,丹媛如是说。她与宫正司有交情,可问及杨芳其人,她也不愿多说一句。 
既然能让周太医和丹媛满脸厌恶,想必此人不会寻常。素盈并不好奇杨芳如何折腾一具半死的躯体,侧过身不看。 
不消片刻,素湄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动——素盈觉得那应该是一声尖叫,可惜素湄太虚弱,尖叫也变成了没头没尾的痛苦呻吟。 
“娘娘请问吧。”杨芳卷起布包,万分小心地把它抱在怀中,又道:“娘娘记着:她一会儿会咳——头两声间隔较短,第二声之后能熬稍长时间。咳出第三声,大限就到,任谁也无能为力。”他说罢退到门外。 
素湄混浊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慢慢有了一点光彩,像是难得的生命力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从眼里透出来。这眼光让素盈看着心寒,几乎希望她没有睁开这双看不见希望的眼,把那一点点生命留在躯壳里。 
当素湄像个木偶似的僵硬地转头看素盈,素盈便向她俯下身,柔声道:“姐姐,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素湄认出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愿说话。 
素盈见她爱理不理的样子,便向门外唤一声:“杨直长——她说不出话。” 
听到“杨直长”三字,素湄的嘴角抖了抖,虚弱地说:“不是不小心……是小心也没用。” 
她进过宫正司,好像也知道杨芳的可怕。 
素盈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掠开素湄嘴边的乱发,在她旁边坐下。 
素湄一动不动,没有腾出一点空间的打算,似乎全身动弹不得,只剩一颗头颅还活着,能想能说能听能看。   
第四十六章波澜(2)   
“姐姐,要不要我叫阿澜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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