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雨-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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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芹子瞅到了佳成的习惯动作,觉着不好意思,连忙止住哭,从拎包扯出纸巾将自己脸蛋上下左右进行了一番打扫清理,露出羞怯的淡淡一笑,令人无限凄然。医生在问,见到药瓶子、药盒子没有?小芹子说,我带来了,就这个。她还紧紧把瓶子攥在手中。佳成训斥道,还不快交给医生看看。医生拿着药瓶走了,小芹子扭头就追上去,佳成使眼色叮咛道,别忘了再收回来保存好。两个小时过去,经过洗胃的巨大痛苦之后的秀儿终于睁开了眼睛,毫无表情地望了小芹子、佳成一眼又阖上,淌出几滴泪水。满含着人生辛酸的泪水,直流到嘴角边,小芹子用软纸替她擦去,忍不住哗哗地赔了一大串热泪。
“小表妹”留在医院病房,大哥赶紧回家却遭到瑞娟的训斥,死到哪儿去了,从大清早忙到现在,我脸都来不及擦一把。佳成不回话,一个劲儿埋头做事来化解她的牢骚。快近中午十二点,早场的牌局大多解散,仅有一桌仍舍不得中断,他们是献身麻将事业的仁人志士,常常废寝忘食、宵衣旰食、不饮不食,是佳成夫妇的衣食父母和伟大上帝。佳成征询意见为他们端了盒饭,免费为他们每人舀了一勺子自家煨的汤,以示慰劳和优惠。
然后坐在丫丫床沿与瑞娟说话,秀儿自杀啦,在医院抢救。瑞娟很是震惊只“啊”了一声反问道,她为么事自杀?你一早出去就为这个。是的。你怎么知道的。小芹子把的信,清早来的电话。瑞娟盘根究底,到底为么事。佳成答,还说不清。瑞娟严厉追问,该与你没有什么瓜葛吧?佳成坦然说,与我不相干。他能分辨出瑞娟那狡黠的眼神,正流露出几分审讯的味道。瑞娟关心的仍是秀儿的生与死,救转来没有?问题不大。谁在她身边。小芹子。那就行了,通知她省城的家里人。远水救不了近火。瑞娟面有愠色,你是不是想包揽下来。佳成回答得很干脆,不想,只是小芹子求到我,再困难也还是得伸手拉一把。瑞娟缓和下来,半是讥讽半是真诚地说,你去拉她一把,我来照看麻将馆。佳成蛮有涵养,照旧是有商有量的口吻,我想,下午,你也去拉一把,换小芹子休息,我在家照料生意,晚上小芹子再去替换你。瑞娟不吭气。佳成说,想你受伤人家小芹子还不是守了几天,出了这种事,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问不管。又何况当着医生护士的面,说了你是嫂子,要去照看她的。
第十七部分:寻死觅活不回话也就表示默许
瑞娟原是通情达理的人,经他一说,不回话也就表示默许。要不要提点汤去?瑞娟想得更周全更细致入微。佳成说,恐怕喝不下去,你带点也无妨。临了,告诉秀儿登记的假姓名以及临时编排的几个人的亲戚关系。解释道,不在医生护士面前留下真情,这类事儿,影响越小越好,张扬开来都不好。好在是住开发区那边的新医院,熟人不多。瑞娟明白这个道理,心领神会,一点就通,噘着嘴顶了回去:不要你来指教。她拿了点零钱,捋了一把头发,款着小包,用塑料袋拎着装了汤的保温盒,以大嫂身份出现在病房。
佳成忙着麻将馆的事儿,心里又不免牵挂着那三个女人,谈不上怜香惜玉的骑士风度,可毕竟有男子汉的风范和一把硬骨头,纵使自己在地狱里受煎熬,也难以割舍拯救弱女子的心怀。可怎么苦命的女人都让我碰上了,莫非是上帝对我的极大信任对我的托付对我的考验,这也许就是易经大师指点和安排的桃花运。我的桃花运何日走到头哟,易经大师。他分析桃花运有两种,一种是美女如云,投怀送抱,让你忙不过来;再一种就是受苦受难的女人缠住你,专门等你搭救。看来,他是后一种,管它呢,反正是生活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于是男人的责任感庄严感优越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顿然伟大起来高尚起来幸福起来。
还是两个月前,秀儿打电话给他,不容分说要他帮忙在城东头找一家小餐馆,谋一个端盘子的打工位置,她要自食其力。佳成以他饱经人世沧桑的心态,对待小女子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搪塞几句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殊不料秀儿天天紧逼一再催促,并强行指派他来她的屋子里好好谈谈,听听她的天方夜谭,佳成这才告饶保证当个头等大事去认真办理。费了好大周折按她的苛刻条件,寻觅到一家只上半天班的小面馆铺子。
一天上午,秀儿像骄横的小姑奶奶一样,强迫佳成带她去和面铺老板见面,商定了工作内容、上班时间、劳动报酬等事项,又强拉硬拽他去她的房子里坐坐,说她不是母老虎不会将他吃掉的。她请佳成坐在客厅大沙发上,另外端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娓娓道来她的人生道路新设计。说她卖了小汽车,还准备卖掉这豪华房产,佃一间贫民窟的旧房子居住,她要回归穷人队伍中去,过天下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她去银行、找律师、求公证,将大部财产作了处理。为以防万一,还写了类似遗嘱的文件。她瞟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佳成,温情脉脉地说,我拿给你瞧瞧,看行不行?她没有说出,遗嘱的执行人,就委托你黎佳成,不知你是否同意?
佳成刻不容缓予以制止,你的隐私文件,我看不方便。秀儿听他说出方便不方便的客套话,全无一丝知心贴己的味道,一下子又勾起她的伤感,凄凄惨惨说,我在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商量,连你都不愿帮我出主意,就这么绝情。说着眼圈也红了直想掉泪,陡地站起身径直往房间走去。佳成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拽住秀儿的胳膊,不用啦,我真的不想看你的什么遗嘱,我们都还年纪不老,都还可以活下去,犯不着这早安排后事。秀儿不觉一笑,怪嗔地说,你怕我栽到你头上不成,你不看就不看,好大个希奇,又不非求你看不可——好热呀,我去换一件衣服。佳成如逢大赦,急于告辞道,那我就走了,你忙。秀儿不搭话,从房里出来,只是脱去了上身的春装,露出一件紧巴巴的短袖开胸很低的衬衣。
她依旧坐在椅子上,向佳成袒露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我想了好久终于明白,我眼前的一切烦恼、苦闷,全是因为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人着魔,我如今人不是人,魔不是魔,就坏在我的钱太多,钱一多就脱离劳动,人就退化。我从小受的教育,劳动创造财富和人类,劳动曾经使猿变成了人,如果不劳动将使人退化为猿,我快要变成猿了。我要从头来做人,我一定能找到过去当劳模的感觉。她睁大明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充满了遐想和神往,脸上泛出红光,像一朵飘忽的朝霞。大客厅里静悄悄没有声息,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清。佳成,你说我的计划能不能实现?你赞成不赞成?你要帮我一把,你不帮忙我去找谁呀,你怎么不说话呀,像个哑巴。你在看我?她下意识掩了掩那敞开的胸口,或许是有意识地欲盖弥彰勾引瞎子。
佳成听着她梦呓似的鬼话,只觉得坐在云里雾里,他朦朦胧胧看见眼前的秀儿幻化成模糊不清的影像,只有那上下启动的鲜红双唇,那高耸的胸脯和那刺人眼目的乳沟,在他的深度近视眼镜片外晃动,多少叫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一丝不易觉察的燥热在全身弥漫开来。他用两手撑着沙发试图借助外力使自己站立,但没有成功,仿佛是被一种定身魔法所控制显得软弱无力。而且,那红唇正向他威逼过来,感受到一股热气像软软的羽毛在他脸面上轻轻拂拭着,接着他被一座倒塌的大山压在下面不能呼吸,只等着死亡。好像第一次在仓库的会议桌上,她也是这么突然发起攻击的,不过,那次他是在睡梦中遭受袭击,类似珍珠港事件,有现存的托词。这次是在清醒之中,良心开设的道德法庭决不会宽容他。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必须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决不因一念之差而重蹈覆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毁了他本来已有污点的名节。
第十七部分:寻死觅活毕生修炼的定力和真气
他终于豁出毕生修炼的定力和真气,铁心冷面不作任何回应,如同死尸一般,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冷化热,终于抵挡住地毯似的狂轰滥炸,顷刻瓦解了压在伟大男性公民黎佳成身上的那座大山。他获救了。那大山也只有瞬间的迷乱,便很快恢复了理智冷冷地幽怨地说,你是死人,你走吧,我要成全你。佳成反而耍赖,我是死人,怎么走呀?秀儿怒目圆睁,你是想要我打报警电话。佳成站起像大哥,秀儿,好好过。秀儿学翻译电影腔调有板有眼,谢谢。这一回我俩都功德圆满,你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子汉,我也成了圣洁的天使娘娘。
正因为有了这一次惊心动魄的胜利大逃亡,所以当瑞娟咄咄逼人责问他,秀儿自杀与他佳成有无瓜葛时,他才敢豪气冲天正义凛然回答,不相干!那扪心无愧的庆幸感觉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人生一世再度经历灭顶之灾的风险,而能泰然自若从容应对死里逃生的英雄,又是在一个对他充溢爱恋情愫的女人怀抱里,如他黎佳成这样洁身引退的,实在濒临绝迹了。不过,由衷欣慰之余,他也不会忘记,那天能顺利化险为夷,也全得亏秀儿天使娘娘的博爱,关键时刻拯救了他的肉体和灵魂。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要自杀呢?凡是女人要自杀,全是因为男人的缘故,是哪个男人并不重要,他反正把自己排除在嫌疑犯之外,这个最重要。
小芹子回到小北方餐馆同他吃午饭,说了秀儿姐自杀抢救的经过,就告别出来直奔秀儿家中,麻利收拾一阵,使房间回归原样。既然有把握救过来,没有人命官司,再也不用保留现场了,那死亡遗嘱退给活人,那存折、公证之类遵嘱锁在小箱子里绝不瞄半眼。另一柜子里严密锁着小芹子的高档服装和金银珠宝细软,秀儿姐从来不予过问盘查。
她经受了这场惊吓,一觉睡到傍晚六点才醒。想起今天的日子,打开手机接受那边的情人夜话。尽管身体和心情难以调适,仍然装疯卖傻说了一大堆荤话,这是构成她领取津贴的重要服务内容之一。说到实质性问题,小芹子故意扭捏许久,装模作样吞吞吐吐词不达意,急得对方魂飞魄散。小芹子才娇滴滴告诉亲爱的,身子不听话,要超过假期,还得休息两天,到时会作补偿。本来要关机,对方缠着不放。据他介绍,现在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讲荤话,或在手机中交换荤腥短信息,比商量工作的兴趣还要浓时间还要多。小芹子耐着性子听呀,忍住恶心说呀,心里只想着还在输液的秀儿姐,想着瑞娟那边等待接班的着急样子。她只好说要上洗手间,急不可待,才得解脱。她飞奔路边乘的士去医院接班。瑞娟没有一丝抱怨,见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还宽慰说,又不是上班考勤,有我在这儿还不放心。秀儿也有了一点气力,只是不愿说话或是不能说话,偶尔睁开双眼用散乱迷惘的目光打量陪伴的姐妹,像面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双眼如同枯泉,挤不出一滴泪水。她开始全面评估这次自杀的价值而悔恨不已,如果是为佳成自杀那还值得,不管世人如何评说,为爱情寻求安眠,是一桩可以上书的无上荣光的浪漫经典;为前夫去死,还可以被记者们写一篇慷慨激昂反腐败文章,唤起世人的良知,激发对特大腐败分子的深仇大恨,具有杀身成仁的英雄色彩;这回作践生命寻短路,偏是为了那个奶油小生。
那家小饭铺,早晨卖热干面、包子,中晚餐卖盒饭快餐,她去当零工打杂,每月两百,管饭不管住。她干了一个月,没有找到感觉,那两顿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的盒饭以及二百元的工资,与她拥有的财富比较,相形之下太微不足道。因为她所从事的劳动并不具有谋生、干活的性质,和生存、活命没有直接挂钩,不计较老板的眼色,更是毫不计较老板给多或给少,她做事情没有外在的压力,没有内在的激情,没有真正劳动者体验到的酸甜苦辣,具有表演的做作的模仿的自欺欺人的味道:既不苦,也不甜。
那天早晨她从灶台边端着一碗热干面,送到顾客手中便往回走。食客连头也没抬,只盯住她的大拇指头挨着了面条,不干不净随口骂了一句,她妈的,脏死了。一听声音她忙扭头看,原是油光粉面的奶油在摆谱,不禁冒火顶撞一声,口里放干净一点。奶油惊恐地望着秀儿说,是,是你,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带有说不清的调侃、讥讽与嘲笑,或许是关怀、怜悯。秀儿未加仔细分辨,只把郁积心中的深仇大恨一下子爆发出来,索性用手抓起碗里的面条,不顾一切向他身上掷去,继而又失去理智端起粗瓷碗,当做旧社会男人们的瓜皮帽,试图戴在奶油的头顶上。吓得奶油双手抱头鼠窜,直往他的出租车跑去狼狈钻进车内落荒而逃开走了。
第十七部分:寻死觅活两颗天上最亮的星星
惊愕得目瞪口呆的老板,怒斥秀儿不要把早晨的生意折腾黄了,这样子,谁还敢来过早呀?秀儿气鼓鼓解下围裙抓起小挎包不辞而别,跑上大街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她漫无目地在各个商店瞎逛,那股恶气也渐渐消散,到下午完全归复平静,讪讪地走回小面馆,向老板认错自动认罚,扣一个月工资,还承诺赔偿损失。老板宽宏大量原谅了她,劝她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张口就对服务员骂粗话的顾客,见得多啦,你明天照常上班。她得到安抚心气平和多了,不要为芝麻大的小事,挫败了整个新生计划。
当晚,奶油打来电话威胁说,要她赔偿精神损失,不然的话就要抠下她的眼睛。奶油曾经不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