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中国式王朝兴替-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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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永历帝在马吉翔挟持下,从腾越逃入缅甸,从此与李定国、白文选失去联系。三月,定国、文选相会于木邦(缅甸新维),商议今后去向。李定国认为:“我若入缅,缅苦供馈,必见拒,击之祸结,盍择险要边土,休士马,相犄角,缅外惮吾二人,君在内可无忧;且得阴连诸土司,觇云南动静。”白文选则说:“并在外则内危,我入卫上,王任外事。”两人意见不和,便各自行动。
磨盘战役后,李定国余众不过数千,势力窘迫。不久,贺九仪从广南率万人来会合,祁三升、魏勇等均率部投归,军势稍振。李定国将大营移孟琏(云南澜沧),“多造印敕,遍结土司”,号召共同抗清。沅江土司那嵩起兵响应。李定国部坚持数月,被清军攻破,又移营孟艮,招安头人,“耕种纳粮如郡县例”。
吴三桂见无法扑灭大西军,又采取招降措施,一时农民军中不坚定分子纷纷投降。顺治十七年三月,吴三桂用贺九仪妻子劝降,贺“将出降,定国杖杀之”,从此无人敢言降字。
李定国始终忠于永历帝,曾连续上疏三十余封都石沉大海。直到七月,白文选强攻缅都阿瓦失利回来,白、李才了解真相,决定攻缅抢出永历帝。九月,两人分别入缅。至十一月,定国大败缅军,提出“苟送上出,则我罢兵”的条件。缅则回答:“你要攻城也无妨……只是你们水土不服,兵亦有减无增,我不怕。”翌年二月,白、李又合兵入缅,缅集众十五万,巨象千余头来战。二人奋力苦战,大败缅军,渡锡箔江临金沙江窥缅城,缅甸仍不交出永历帝。李定国只得派兵造船渡江,五月又被缅兵捣毁船厂。李定国大怒,围困缅城,不料军中“老幼累累,军饥疫作,死亡相继”,不得已移军亦渺赖山下。八月,两人又分兵攻缅,但出师不利,十六舟有五舟被击沉。在缅甸他们亦得知吴三桂已大举攻缅,缅杀害永历从官四十余人,白文选部情绪低落。是月中旬,张国有、赵得胜劫持白文选欲降清,离开李定国。李定国子嗣兴准备堵截,李定国不忍双方自相残杀,命放还,率本部独进洞乌。
十二月,李定国又准备再度攻缅,忽闻缅王已献永历帝于吴三桂,“愤懑欲绝,曰:‘势既不敌,追无能为’”。移营景线。但到康熙元年(1662)四月,他又抵勐腊,遣官入车礼(西双版纳)借兵,企图东山再起。五月,礼部侍郎江国泰说服暹罗(泰国)与定国联姻,帮助象马,恢复云南。蜀人马九功也从古剌返回,“云已集四千人,愿为犄角”。正当李定国欲图大举,不幸军中瘟疫流行,人马病死甚多。李定国修表告天,祈求:“如大数已尽,乞赐定国一人早死,无害此军民。”
六月十一日,李定国正逢四十二岁诞辰,突然发病,接着又传来永历帝于四月初八被吴三桂绞杀的消息。“定国恸哭发丧,命军士缟素”,他“披发徒跣,号诵抢地,两目皆血泪”,大哭道:“恢复事尚可为乎?负国负君,何以对天下万世!”六月二十七日夜,李定国死于勐腊,临终前还嘱咐儿子及部下:“宁死荒外,勿降也!”
气节满荒徼,浩气贯长虹。李定国死后,部下有数千人不降,聚于阿瓦河东百里,称为“桂家”。勐腊各族人民亦奉李定国为神,过晋王墓均膜拜,并于后山复建“汉王庙”,每年春节进行隆重祭祀。李定国的忠义节烈直到近现代依然被人们称赞不绝,晚清革命党人起义,蔡锷等仍以李定国为榜样,章太炎说:“愿吾滇人,勿忘李定国!”
第三编 1644之何去何从
楔子
历史的车轮不可逆转,时代的洪流不可阻挡。一个时代的大格局,注定要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晚明人文渊薮的江南,有以钱谦益为首的虞山诗派,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和以吴伟业为首的娄东派相鼎立,使吴中地区俨然成为一个清明广大,声名远播的诗学中心。
然而,从晚明一直到清中期,历史的变化极其复杂。不仅有朝代更迭的动荡,还交杂了激烈的民族矛盾,同时又有封建正统文化与异端倾向的冲突。这些矛盾相互交错,使文人士大夫们面临着难以应付的人生困境和艰难的选择。当历史处于大转折时期,在社会变乱和民族危机严重的时代,各种人物的表现往往显得千差万别,很难准确地纳入一定的模式。明末遗臣力图恢复,捐躯殉国者,先后相望;也有许多士大夫以明朝遗民自居,著书讲学;但也有更多的汉人屈节事清。
历史人物是极为复杂的。就算是同一个人物,也经常呈现出阶段性的特点,前后表现不一。忠心耿耿与首鼠两端,气宇轩昂与猥琐低贱,刚毅伟岸与懦弱虚伪,坚贞爽直与狡诈奸滑,这些多种特质往往表现在同一人身上,由此可见复杂的历史人物难以一眼望穿。
拿本编中的第一篇《江左三大家》来说,钱谦益、龚鼎孳和吴伟业三人都是明末清初名声显赫的诗人,能文善诗,并称为“江左三大家”。
当1644年北京陷落、1645年南京陷落相继到来之际,江左三大家一样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选择,无一例外地要接受严峻的政治和道德主义的考验。
而这三人在明亡后都屈节事清朝,龚鼎孳还在1644年甲申之变投降过李自成,均于名节有污。
虽然这三人并未真正为满清做过什么事,不像吴三桂、洪承畴之流以汉人的鲜血去谄媚满清新主,尤其是钱谦益和吴伟业,几乎是当了满清的官后又迅速辞官,但三人的表现大相径庭——钱谦益暗中反清复明,为此倾家荡产;龚鼎孳几沉几浮,忙于花天酒地,一掷千金;吴伟业则在悔恨中继续写他独创的“梅村体”《圆圆曲》等诗,并自称为“天下第一大苦人”。
这三个人对待世事白云苍狗的不同态度,同样也折射在他们与各自的爱人柳如是、顾眉、卞玉京的交往上。
第一章 江左三大家
【一 钱谦益与柳如是】
1644年国变的时候,钱谦益正在老家江苏常熟享受生活,坐拥他那大名鼎鼎的美妾柳如是。钱家是地方望族,富甲一方,但在悠闲惬意的生活中,钱谦益的心情并不平静,他的几分心思,始终有几分不甘心地牵挂在北京的崇祯朝廷上。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遗老。
作为诗人,钱谦益开创了有清一代诗风。当时人称“前后七子而后,诗派即衰微矣,牧斋宗伯起而振之,而诗家翕然宗之,天下靡然从风,一归于正。其学之淹博、气之雄厚,诚足以囊括诸家,包罗万有,其诗清而绮,和而壮,感叹而不促狭,论事广肆而不诽排,洵大雅元音,诗人之冠冕也!”(凌凤翔《初学集序》)钱谦益的诗初学盛唐,后广泛学习唐宋各名家,转益多师,不拘一格。他学杜甫、元好问诗以树骨力,学苏轼、陆游诗以行气机,学李商隐以运用词藻与比兴,加上他才学兼资,藻思洋溢,往往写成庞大的组诗。明亡后的诗篇,寄寓沧桑身世之感,哀感顽艳与激楚苍凉合而为一,尤有特色,有近代不可逾越的艺术高度,是一代大家。
作为史学家,钱谦益学问渊博,泛览各种史、文籍与佛藏。早年撰《太祖实录辨证》五卷,立志私人完成国史,他于弘光元年、顺治三年两次欲修明史,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但人们认为“虞山(钱谦益)尚在,国史犹未死也”,可见对他史学才能的极度推崇。
作为文章家,钱谦益的文章,常把铺陈学问与抒发思想性情糅合起来,纵横曲折,奔放恣肆,其意图是合“学人之文”与“文人之文”为一体。从具体作品看,虽内容比较驳杂恢诡,但规模阔大,足以转变明文的衰微格局,振作明末清初的文风。钱谦益因此名扬四海,号称“当代文章伯”,黄宗羲《忠旧录》称他为王世贞后文坛最负盛名之人。
作为收藏家,钱谦益尽得刘凤、钱允治,杨仪、赵用贤四家书,更不惜高价广肆购求古本,构筑“绛云楼”,收藏宋元孤本书于其上,“所积充牣,几埒内府”,以藏书丰富著称。
但钱谦益一生的仕途却非常不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中进士,十年后的天启泰昌元年才“诣阕补官”,但不久就遭到御史陈以瑞的弹劾而被罢官,奉诏削籍南归。当时他的心情一方面是心灰意懒的悲切:“门外天涯迁客路,桥边风雪蹇驴情”;一方面是想归隐田园:“耦耕旧有高人约,带月相看并菏锄”。
天启七年丁卯八月,明熹宗朱由校驾崩,思宗朱由检即位,他被重新奉诏入朝任职。钱谦益欣喜若狂,他当时就写下了《九月二十六日恭闻登极恩诏有述》一诗,诗中有“旋取朝衣来典库,还如舞袖去登场”句。
第二年(崇祯元年)七月,钱谦益应诏北上,出任礼部侍郎、翰林侍读学士,这时他又写下了《戊辰七月应诏赴阙车中言怀十首》,对皇恩感激涕零,“重向西风挥老泪,余生何以答殊恩?”可惜的是,三个月后,他还来不及大展拳脚,就卷入了崇祯一朝的党争,因与温体仁、周延儒争为阁臣,被革职还乡。此时的钱谦益是何等沮丧,何等悲切。“秘殿风高白日阴,天阶云物昼沉沉”;“孤臣却立彤墀内,咫尺君门泪满襟”。
当时的文人莫不以进仕途实现政治抱负为人生的理想,钱谦益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一直盼望着能再被起用,重新为朝廷效力。但终崇祯一朝,钱谦益都未能再被起用。他却一直等待着,执著地等待着,这一等就是十七年。随着他年纪的衰老,局势也在日益变化。可想而知,钱谦益的心是如何地渐渐由热转冷,由希望变成失望甚至绝望,他眼睁睁地看着崇祯一朝日益衰败,陷入了无可挽救的内忧外困,而他,却始终没有为朝庭出力的机会。
终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的消息传到了常熟!钱谦益此时的心情复杂极了,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作为明朝的子民,国难当头,他的心情并不好受;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老皇帝的死去,意味着新皇帝的登基,一直仕途不顺的钱谦益,可谓是有了新的机会。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倘若崇祯皇帝不在甲申之变中死去,已经年过半百的钱谦益恐怕永远没有登上历史舞台的际遇。
南明弘光政权成立后,果然如钱谦益所料,因为他钱某人在江南巨大的名声,又是东林党人的领袖,终于有了新的机会。钱谦益听说他被征召后,喜极而泣,发誓要尽一切力量当好这个官,因为他已经为这次复出准备了足足十七年。这就能说明为什么后来作为东林党领袖的钱谦益反而站到了为东林党和复社名士们所唾弃的马士英和阮大铖的一边,一是为了平息党争,二则是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礼部尚书的官职,毕竟,他已经等了十七年。
但钱谦益很快失望了,南明朝廷比崇祯朝廷还要腐败,内耗还要激烈。南京城中的朝廷充斥着永无休止的党争;弘光皇帝荒淫无道,勤于女色,凡事都交给“老马”,听不进其他大臣的任何意见;东林党和复社名士们则忙着与马士英斗法,结果一一败下阵来,东林阵线唯一的实权派人物史可法也被挤出了南京;而拥兵自重的江北四镇和武昌左良玉则挟制朝廷,仿若骄子,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北上收复河山。
钱谦益等待了十七年,只等到了这样一个结局。他一直想当大官为国家出力,却一辈子背运;他不惜结交阮大铖、马士英这些人中之渣,结果却是这样的局面,气得写了一首诗说:“坡公养子怕聪明,我为痴呆误一生。唯愿生儿狷且狂,钻天募地到公卿”。
以钱谦益的眼光,他不会看不出弘光朝庭已经无药可救,在剧变的局势面前,他开始茫然了。
幸好,他还有柳如是,这是他唯一的安慰。能够娶到柳如是,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钱谦益后来被人嘲笑为“两朝领袖”,原因是钱谦益曾发明了一件样式特别的外套:小领,大袖。一位江南学者问他这衣服代表哪朝风格,钱谦益故作戏语道:“小领示我尊重本朝(指清朝)之制,大袖则不忘前朝(指明朝)之意。”那学者立即讽刺道:“先生真是两朝‘领袖’!”
但从钱谦益后来的表现看来,历史学家就必须避免仅仅使用道德尺度来评价人的表现。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在大动荡的时代,每个人的表现是那么地不同,并且往往具有其阶段性的特点,这点在钱谦益的身上尤其明显。显然,钱谦益后期暗中反清复明的活动应该更多地归功于他那大名鼎鼎的宠妾柳如是。
钱谦益被弘光政权重新起用时,带着他那位著名的如夫人柳如是一同进南京。柳如是头插野鸡毛,一身戎装,骑马进入南京城,打扮成昭君出塞的样子,极有丈夫气概。南京人都为她的出格装扮而嘲笑她,但柳如是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钱谦益后来为了巴结阮大铖,特意宴请阮大铖,并让柳如是出面为阮大铖敬酒。柳如是当年是秦淮八艳中声名最显赫的一位,才色双绝,当时天下有名的文人雅士均以能跟她相交为荣,众多才子高士甚至视她为一睹而快的对象,名气之大,无人能及。她亲自上前敬酒,阮大铖竟然受宠若惊,不但起身相接,还特意回赠柳如是一顶珠冠,价值千金,表示尊敬之意。钱谦益故意命柳如是称谢,“且移席近阮”。南京城中“闻者绝倒”。(《南明野史》)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钱谦益和他那位大名鼎鼎的老婆都是不拘常法的人。以钱谦益对柳如是的又敬又畏,除非柳如是自愿,恐怕很难让她主动去给阮大铖这样品行卑劣的小人敬酒。这,应该是柳如是的一种策略。
写过《河东君传》(柳如是曾自称河东君)的顾云美有一首诗:“赌棋墅外云方紫,偎芋炉边人正红。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东,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记录的是当阮大铖锦衣素蟒临师江上之际,柳如是也一起出现在江防部队里,大概是搞犒师之类的活动。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如果仅只把它看做是这个“结束俏俐,性机警,饶胆略”的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