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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帝国的终结-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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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失败了,六君子洒血街头,立宪派如鸟兽散。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尽管集权不等于专制,专制不等于独裁,但帝国制度发展到明清已是专制制度,这两个王朝也都是专制政权。对于专制制度和专制政权而言,实行宪政无异于自杀,康、梁们的努力便注定是徒劳。尽管在〃庚子之变〃的刺激下,改革和变法又旧话重提,但已风光不再,机会不再。戊戍变法的出尔反尔,辛丑条约的丧权辱国,已使清廷的威望丧失殆尽。人们对这个王朝不再抱有希望,各种试图取而代之的力量在暗中集结,跃跃欲试。帮派、会党、商界、社团,各怀主张当仁不让;尾大不掉的封疆大吏们则心怀鬼胎,见风使舵,〃藉人民之后援以抵制中央〃。他们甚至站在民众一边与朝廷对抗(比如1909 年爆发的要求速开国会的请愿活动,就受到地方督抚的默许和支持)。就连帝国派出的公费留学生,不少也变成了帝国的掘墓人,积极参加革命组织,宣传革命主张。朝廷勉强做出的改革姿态,显然已不能满足民意。

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相继去世,也使原本只有一线生机的变法维新事业雪上加霜。光绪是改革派,慈禧是女强人;前者有开明形象(有号召力),后者有丰富经验(有威慑力),因此尚能维持,甚至给人指望。接手的两个人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隆裕是典型的妇道人家,懦弱无能,毫无主见;载沣是地道的平庸之辈,倒行逆施,鼠目寸光(比如竟干1911 年5 月抛出极其不得人心的〃皇族内阁〃)。更可笑的是,面对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他们竟采取能拖就拖的无赖政策,以为只要拖延抵赖,就能蒙混过关。拖到1908 年,面对如火如荼的立宪运动,才勉强承诺1917 年正式立宪,居然还想再拖九年。他们不知道,历史其实是有大限的。大限一到,机会全无。1911 年10 月10 日,来不及等到清廷兑现其立宪的诺言,革命就爆发了。爱新觉罗家族失去了最后一次救国也自救的机会如果〃君宪〃成功,他们至少还能保住一个大清帝国的国号,以及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帝称号。

说起这段历史,人们常常扼腕叹息于维新党人的书生意气,光绪皇帝的软弱无能,愤愤不平于保守势力的冥顽不化,慈禧太后的独断专行。其实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大清王朝赖以存在的那种集权、专制、独裁的制度,与共和、民主、宪政是格格不入的。它的变革,实属无奈,也无法从中国政治文化的传统中找到可资借鉴的经验。我们知道,任何变革,都只能在历史传统和现存条件下进行。脱离传统和现实的移植,势必水土不服,难以成活,清末民初便是如此。可以说,正是这一传统的阙如,以及两种制度、文化、传统的格格不入,不但使维新变法胎死腹中,而且使共和的历程一波三折,一误再误。

第六章 共和之路 三 错失良机

公元1911 年,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大清,在内外交困中灭亡了。随同它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整个帝国制度。这一次,在治乱循环中折腾了二千多年的中国人,已不愿意重蹈改朝换代、成王败寇的覆辙,他们决心进行一次真正的革命革制度的命。

帝国的历史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民国。

民国其实就是共和国。民国或共和国,译成英文,都是RePublic 。因此,民国的灵魂是共和。民国时期〃反复辟〃斗争的口号,也是〃保卫共和〃。这可谓当时许多精英人物的共识,即拥护民国,必赞成共和。然而,刚刚走出帝国时代的中国人,却并不当真知道共和为何物。袁世凯是不知道的。他即便不公然称帝,骨子里想当的也是皇帝,也会把中华民国的大总统当作皇帝来当。在他看来,所谓〃革命〃,只不过是为他提供了一次〃禅让〃的机会,让他得以由人臣而天子,黄袍加身,君临天下。共和云云,则不过是他龙袍上另一种纹样的图案而已。也就是说,他要学的是司马炎和赵匡胤,不是华盛顿。

孙中山也未必十分清楚,他原本也是主张在体制内进行改革的。为此,他曾于1894 年上书两广总督李鸿章,请求变法。只是在诸如此类的努力失败之后,他才意识到〃目前中国的制度以及现今的政府,绝不可能有什么改善,也决不会搞什么改革,只能加以推翻,无法进行改良〃( 1897 年孙中山与《 伦敦蒙难记》 俄译者的谈话),这才转而革命。可惜,孙中山虽然竭力主张推翻帝制,建设民国,但他对共和的理解也仍有局限。比如〃兴中会〃誓词中〃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云云,便与共和精神相左,也与〃创立合众政府〃的主张相悖。共和的要义之一,是各地区与各民族自由平等的和平联合。合众政府当中,理所当然地应有满族的一席地位,岂能〃驱逐鞑虏〃?可见也有问题。

真正懂得共和精髓并身体力行的是宋教仁。为了共和,他联合五党组成国民党,竞选议席;为了共和,他坚持政党内阁,拒不接受袁世凯的任命;为了共和,他与过去的政敌梁启超相约〃你上台,我愿在野相助,我执政,请你善意监督〃。最后,为了共和,他献出了年仅三十二岁的生命。宋教仁为中国民主宪政所作的牺牲和贡献,是永垂不朽的;他为中国民主宪政所作的探索和努力,也是万古长青的。

可惜,当时的中国只有一个宋教仁。更可惜的是,〃一个宋教仁倒下了,并没有千万个宋教仁站起来〃(骆驼刺《 重读宋教仁》 ),站起来的是一个又一个军阀段祺瑞、冯国璋、张勋、曹锟、孙传芳、吴佩孚、张作霖,正所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皖系和直系打,直系和奉系打,中央和地方打,南方和北方打。军阀们沿着水路、铁路和公路调动他们的部队,走到哪里,就用苛捐杂税把那里的老百姓盘剥敲诈得精光(费正清《 伟大的中国革命》 ),正所谓〃洒向人间都是怨〃(毛泽东《 清平乐· 蒋桂战争》 )。

于是,重归统一,就成了时代的要求;铲除军阀,则成了革命的必须。1923 年,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国民党达成协议,建立了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1926 年7 月9 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八个军约十万人,兵分三路,从广东正式出师北伐,并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打败了吴佩孚、孙传芳,进占到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部分地区。

这当然是一件让中国人民看到了希望的事情,然而共和的历程却注定是艰难曲折。辛亥革命之后是军阀混战,军阀混战之后是北伐战争。军阀混战的结果,是〃民国〃变成了〃战国〃;北伐战争的结果,却是〃民国〃变成了〃党国〃。1927 年,蒋介石宣布进入〃民国建立三阶段〃(军政、训政、宪政)的第二阶段,即〃训政时期〃。1928 年,国民党通过了《训政纲领》 ,明确规定〃中华民国于训政期间,由中国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国民大会行使政权〃。全国代表大会闭会期间,则由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中执会)行使。1931 年,国民会议又通过《 训政时期约法》 ,再次肯定了由国民党〃代行〃中央统治权的体制,并明确规定国民政府的主席由国民党中执会选任,五院院长亦然(后改为国府主席提请中执会选任)。于是,孙中山〃以党建国〃、〃以党治国〃、〃党在国上〃的思想就变成了法律规定,民国也被〃法定〃为党国。

实际上,〃训政时期〃的民国不仅是〃党国〃,而且是〃军国〃。因为国民政府也好,国民政府的五个院(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监察院)也好,都要受军委会钳制。军委会即军事委员会,原本是国民政府的直属部门。1937 年,国民政府根据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中常会)的决定,宣布由军事委员会(军委会)委员长行使海陆空最高统率之权,同时还授权军委会对党政军统一指挥。于是军委会就不但管军(军事); 还管政(行政)、管党(党务),俨然政府之政府(太上政府),中央之中央(太上中央)。至于军委会的委员长,我们知道,一直就是蒋介石。而且,他也曾担任过国府主席(1928 年),兼任过行政院长(1930 年)。显然,这位蒋委员长,是孙中山去世以后国民党的柱石和灵魂;他的党国和军国,则无妨看作一个有民国之名无民国之实的〃后帝国〃,一个由不叫王朝的新王朝,我们通常称之为〃蒋家王朝〃。尽管这个王朝实际上是支离破碎、四分五裂的,中国在他们手上也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但不等于就没有帝国遗风和王朝气息。实际上,当国民党像对待〃先帝〃或〃太祖〃一样,将孙中山奉为〃国父〃时,这些意思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了。如此看来,共和绝非易事。更何况,我们还错过了好几次机会。

第一次是〃东南互保〃。

1900 年5 月,慈禧太后以大清帝国的名义向世界各国宣战,八国联军登陆天津危迫京城,朝廷号令各省驻军进京〃勤王〃。然而手握重兵的山东巡抚袁世凯,却与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闽浙总督许应癸、铁路大臣盛宣怀和署理两广总督的李鸿章等疆臣互通声气,声称廷谕为〃矫诏〃,拒不从命。不但不从命,相反,李鸿章、张之洞等人还擅自与敌国签订条约,相约〃互不侵犯〃,公然置清廷生死于不顾。更有甚者,张之洞等人还暗中策划,万一太后与皇帝在战乱中罹难,东南诸督抚就共推李鸿章出任中国〃总统〃以主持大局。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东南互保〃。

毫无疑问,抗旨,在历代王朝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私立〃总统〃,就更是要株连九族的。张之洞们胆敢如此,显然是有恃无恐。原因就在于,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朝廷仅仅依靠满人力量已无法镇压,只好大量启用汉族官僚(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而且,出于战时的需要,又不能不把许多原本属于中央的权力下放到地方。其结果,一是各省督抚的汉族化,二是地方势力的独立化,三是国家军队的私人化,比如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袁世凯的新军,便实际上都是封疆大吏的私人军队。他们首先是听命于长官,其次才是效忠于朝廷。朝廷对于地方,已是鞭长莫及;地方对于朝廷,则无疑尾大不掉。拥有相对独立财权、人权、政权、兵权的督抚,早已和地方士绅结成利益共同体,俨然独立王国。诸侯割据的局面,其实暗中已然形成。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因为地区与民族和平联合,中央和地方妥善分权,拒绝绝对主义的中央集权,正是共和的内涵之一。我们知道,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等人,都是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实权人物。他们的政治见解,又与李鸿章不尽相同。这就再好不过。因为这样一来,即便李鸿章出任总统,他也只能和这些人共治共享,不敢独裁。这些汉族督抚们拥有实力,敢于共和;互相制约,只能共和。东南互保,李代桃僵(由李鸿章替代犹如僵尸的清朝皇帝),联省共和,岂非夭赐良机?可惜未能如愿。

第二次是〃联省自治〃。

1920 年7 月,湖南谭延辏壮∽灾危⒂�1922 年l 月1 日开始实施省宪。这个倡议,得到了众多地方实力派的支持。除粤军总司令兼广东省长陈炯明和广东省议会外,支持者还有四川、浙江、云南、广西、贵州、陕西、山西、山东、江苏、江西、湖北、奉天、安徽、甘肃、直隶等省的政府、总司令或省议会。知识阶层更是连声叫好,支持者众,因为它体现了共和制度的精神。实际上,孙中山也曾有过类似主张。辛亥革命爆发后,孙中山在巴黎接见记者时就曾说,中国〃面积实较全欧为大。各省气候不同,故人民之习惯性质亦各随气候而变异。似此情势于政治上万不宜于中央集权,倘用北美联邦制度实最相宜〃,并称〃舍此别无他法也〃(《 孙中山全集》 第I 卷,第562 页)。1912 年元旦,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亦发表宣言,称〃今者各省联合,互谋自治,此后行政期于中央政府与各省之关系,调剂得宜,大纲既挚,条目自举〃(《 孙中山全集》 第2 卷,第2 页)。可惜后来并未坚持。

袁伟时先生认为,联省自治是当时中国最好的一个选择。他提请大家注意,谭延辏А⒊戮济魉撬档摹ㄗ灾巍ㄊ怯惺凳翟谠谀谌莸模焊魇《加惺∫榛幔贫ㄊ∠芪等怀煞纭6腋魇《加胁簧俣懒⒌拿窦渫盘澹∫榛嵋膊皇窍鹌ね颊隆T诔戮济髦蜗碌墓愣踔料爻っ裱∫惨丫肌U庋闹贫认匀挥欣诟魇∶裰骰不崞仁怪醒胝鹬氐胤饺ㄒ妫婪ㄐ姓薹ㄗㄖ贫啦谩U饩褪窍执氖敌邢苷墓埠汀8慰觯谌嗡狡毡椴桓叩那榭鱿拢植渴敌忻裰飨苷匀槐热婵ㄈ菀椎枚啵桓鲇上喽远懒⒉⑹敌忻裰髯灾蔚氖》萘掀鹄吹墓遥匀槐茸陨隙路⒉济畹闹醒爰ü腋菀资迪止埠汀R虼耍绻飧鲈硕晒Γ泄拿婷苍缫汛蟛灰谎ㄇ氩慰丛笆薄丁≈泄杂擅裰骱头ㄖ蔚目擞氪彀堋贰。?上в治茨苋缭浮�

第三次就是〃国共合作〃了。

1945 年,抗日战争取得了全面胜利。这是国共两党领导全国人民共同奋斗的结果,是千百万抗日志士流血牺牲换来的果实,因此弥足珍贵。当此之时,山河破碎,亟待重整;人民颠沛,亟须生息。举国上下,人心思治,无不盼望和平。为此,中共领袖毛泽东亲赴重庆谈判,并与国民党领袖蒋介石达成协议。这时,主导着中国前进方向的政治家,如果能够产生〃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以国民党为执政党,共产党和其他党派为在野党,组成联合政府,并以共产党领导的地区为〃政治特区〃,化干戈为玉帛,以竞争代战争,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则中国政治,便会又是另一番景象。可惜,两个曾经并肩作战,打败军阀,战胜敌寇的政党,却未能再次携手,同建共和。

共和的历程,岂非步履维艰?

这也并不奇怪。在我看来,中国不能一蹴而就地走向共和,恰是历史的必然,辛亥革命的成功反倒可能是偶然的惊喜。因为共和也好,共和国也好,都毕竟是我们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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