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与西厂-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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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说了声“禀厂公爷”,便不吭声了,眼睛望着犹自跪在地下的钟思捷。
尚铭冲钟思捷喝道:“给我滚出去!”
钟思捷“滚”出去后,尚传鑑从怀里取出一份情报:“禀厂公爷,这是宫里刚送出来的。”
这是东厂安插在成化皇帝身边的太监密探传递出来的紧急情报,内容就是方才成化皇帝和汪直的谈话。尚铭一看之下,惊出一头冷汗,口中连道:“侥幸”。原来皇上召乃王回京不是念及手足之情,而是要乃王命归黄泉。如果钟思捷一行在泗河镇的行动成功,岂不反倒帮西厂、帮汪直这厮立了一功!天可怜见,幸亏钟思捷杀错了人啊!
尚铭端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已经凉了,便放在一边,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微合双眼陷入了沉思。皇帝是这么个主意,这可谓是宫廷头号机密。这个机密皇上让汪直知道,并且和他商议计策,这说明万岁爷对汪直极其宠信,其程度已超过自己当年做司礼监提督时了。如果明天此计变成了现实,那么皇上对汪直的好感无疑又增添了一层,对西厂的印象也是加深了一层。看来,现在东厂要采取行动阻止这个计谋变成现实,使皇上觉得汪直作为西厂总督,办事不稳妥,不严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从而萌生厌恶感,或者至少不会增添好感。
这个行动应当从何处着手?
尚铭觉得头脑里浑浊浊的,思维不甚敏捷,着实想了一阵,还有些隐隐作痛。于是,他睁开眼睛。望着还微躬身子站在面前的尚传鑑:“传鑑,你坐下吧。”
“谢厂公爷赐座!”尚传鑑在一张红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尚铭抖了抖手里的那张薄纸:“此事于西厂可是大大有益啊!”
尚传鑑马上心领神会,笑道:“以厂公爷之能,完全可以给汪直使个暗绊子,让他跌了一跤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尚铭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传鑑以为这个绊子如何使法为妥?”
尚传鑑眨巴着眼睛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开口道:“以奴才愚见,是否派人化装了前往潞河驿向乃王送信,告知真相。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享受人间荣华富贵的王爷?乃王闻知后,肯定会逃出京都。”
“这个……”尚铭稍一沉思,说:“潞河驿那里有军士守卫,乃王深更半夜要想出门,必被阻拦;退一步说,即使不被军士阻拦,驿站周围肯定布满了西厂坐探,他们是绝不会让乃王离开的。乃王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想到这一点。传鑑,此计不妥!”
尚传鑑点点头,稍停片刻,又献上一计:“厂公爷,奴才另有一计,您看如何:奴才连夜写上几份无头帖子,于明日清晨派人化装前往潞河驿和宫门前,在乃王必经之地贴上。乃王明日进宫时见了,知道皇上的心思,说不定索性把帖子呈上去。皇上见事情已经败露,总不至于再下手了。”
尚铭做了多年司礼监提督,对成化皇帝真是太熟悉了,当下断然否定:“此念错矣!皇上若见乃王出示帖子,定然愤怒,会胡乱给乃王加个罪名,当场处死。乃王一死,我们就没戏唱了!”
尚传鑑说:“厂公爷高见!”
“少说奉承话!再给咱想!”
“遵命!”
尚铭感到口渴,端起茶碗把半碗茶一饮而尽。这茶泡了还未添斟过开水,茶叶又浸得久,浓度很高,茶碱刺激他的喉咙,使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尚传鑑连忙上去,给尚铭捶背,好一阵才平息。
“呃……”尚铭拼命喘着气。
尚传鑑忽然开口了:“厂公爷,奴才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道……来……”
……
第一部分第13节 西厂密计(1)
这是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天阴得很重,寒风刮得正紧。那风,竟似只有冬天才出现的白毛风!
成化皇帝清晨起来后,洗漱了,坐在案前批了几份奏章。这些来自十八行省各地的奏章,内容都是“报忧”:长江水盗袭击朝廷运粮船队,杀死官差,抢了几船漕粮;甘肃总督黄运凯上疏,今秋黄河大堤几十处崩溃,请旨调拨库银修葺;江南巡抚苏振庭请吏部尚书代呈折子,说身体不爽,想请旨回京任职调养……
成化帝越看心里越觉得烦躁不安,随手抓过一份已经浏览过的奏章,正想提笔朱批,突然觉得牙齿一阵疼痛,心里不禁一惊:牙痛病又发作了!成化帝的体质属于“阴虚火旺”一类,虚火发起来,先是牙痛,痛得天昏地暗,之后便是发高烧,一发就是三五天,非得卧床静养。此时,牙齿一痛,便给他一个信号:又要卧床受苦了!
成化帝放下笔,以手摩挲腮帮,觉得有些发烫,还有些肿胀。他正想叫太监去召大医院的郎中时,汪直大步走了进来。
“奴才叩见万岁爷!”
成化帝一看见汪直,马上想起乃王,顿时把牙痛抛至九霄云外,问道:“他来了吗?”
“禀万岁爷,乃王已经奉召进宫,奴才引他往露华楼候着。”
把乃王引往露华楼,是昨晚汪直向成化帝献的计策。这次召见,包藏着阴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免得又像上次那样惊动太皇太后,引老人家出来干涉,成化帝的心病又去不掉了。因此,汪直主张放在较偏僻的露华楼,待会儿赐膳时,也让御膳房把早膳送到那里去。
成化帝眨了几下眼睛:“乃王来了多久了?”
“禀万岁爷,来的时间不长,小半个时辰吧。”
“朕过去。”成化帝说着,踱下御座便往外走。
步出澹宁居,一阵寒风猛然吹来,袭得成化皇帝激灵一颤。
汪直忙说:“请万岁爷稍等,我着人给主子取斗篷去,天冷啊!”
“不用。”成化帝摆摆手,迈开了步子。汪直连忙紧紧跟随。
从澹宁居向西一箭之地再北踅就是露华楼,成化帝一边走一边问:“他察觉有什么异样没有?”
“没有。”
“神情如何?”
“看上去跟平时没啥两样。”
“进宫时可曾说过什么话语?”
“奴才引着他穿过御花园时,他指着一座亭子说小时候常由太监陪着在那里玩捉迷藏。”
“哼!”成化帝的鼻子沉重地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他心里暗忖:可见得乃王是十分留恋其太子生活的,这人该杀!
成化皇帝没走露华楼正门,由汪直引领着从旁门进入院子,从楼下须弥座西北,绕过几只大兽纹铜炉,转过一道砂西番莲带座儿屏风,便见一间空旷的大房子,那是偏殿,乃王就在里面。
偏殿朝外开着一排落地长窗,窗外是一条四方相通的超手游廊,放着几张竹藤春凳,几个执事太监闲着无事,正坐在上面聊天。这会儿冷不防见皇帝突然驾临,吓得一齐起身,又忙伏地跪下。成化皇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慢慢地从几人面前走过,踱入殿内。
乃王正站在墙前背着手观赏挂着的古字画,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惊得连忙转过身子,就地跪下,边磕头边说:“罪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成化皇帝瞅着伏地跪下的乃王,恨不得一脚踢上去,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抑制住这个念头,还要面露笑容语调亲切:“乃王平身。”
成化帝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张雕着盘龙的大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已经站起来的乃王:“赐座!”
乃王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在成化帝下首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汪直站在门边,睁大眼睛看着成化皇帝在他的堂弟面前演戏——
成化帝已经成功地抑制了先前的憎恶情绪,脸上笑容可掬:“王弟是何时返京的?”
乃王听皇上称自己“王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寻思这皇帝堂兄总算人性未泯,还念及手足之情。他突然一阵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回答:“罪臣是昨日返京的。”
“路上饮食起居如何?汪总兵、秦千户对王弟是否有失礼之举?”
“谢皇上!罪臣一路上受到汪总兵、秦千户的照拂,一切都甚感满意。”
“王弟已经返京,在朕面前不必拘谨。‘罪臣’一语,当可废除。当时王弟虽犯下欺君之罪,然已去深山野地静心面壁半年有余,所受之苦足已抵消其罪,朕现赦你无罪!”
乃王的胸中涌上一阵感激的波涛,连忙跪下,磕头谢恩,泪珠一串串地掉落在洁净无尘的地砖上,清晰可见。
成化皇帝坐在那里,看着乃王这副举止,心中暗自好笑,寻思这厮死到临头,竟还茫然不知,索性让他再高兴一阵吧。想着,假惺惺问道:“王弟现已返京,下榻何处?”
“臣现居于潞河驿。”
成化帝勃然大怒:“汪直,你何以将乃王安置于潞河驿。潞河驿乃供赴京述职之官员临时下榻之用,乃王是朕之弟,先帝钦命封王,怎能屈尊降贵住驿所?”
汪直没想到皇帝演戏还要把自己这个司礼监提督也卷进去,一时词不及防,怔了怔方才跪下,奏道:“禀万岁爷,奴才秉承旨意,已派人去修缮乃王府,只是近日多雨,施工不便,故而至今尚未竣工。而乃王已经抵京,奴才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委屈王爷了。奴才向万岁爷请罪!”
成化帝脸面绯红,粗声道:“此事并非小事,汝须限令工匠修毕,让乃王回归原居。”
“奴才遵旨。”
“平身吧。”成化帝又对乃王说:“王弟离京半年,备尝艰苦,现已返京,待王府修缮毕,可回归原居,好好休息,朕不久将有重任委托。”
乃王自又是感激涕零,谢恩不上。
成化帝又说:“朕今日特在露华楼设膳,为王弟接风洗尘。”
乃王不知大祸临头,连忙跪下:“臣叩谢皇恩浩荡!”
“朕与王弟本是一家人,不必过于客套。”成化帝说着朝汪直看看:“传膳!”
汪直走到门口,对侍立在游廊里的太监说:“皇上传膳,速!”
顿时,外面响起了一迭声的“传膳”,直传御膳房。
第一部分第14节 西厂密计(2)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出现了一个太监,他是急匆匆奔过来的,气喘吁吁道:“禀万岁爷!”
成化皇帝望着他,想不起来乾清宫是否有这么一个太监。一旁的汪直定睛一看,似觉面善,眉头一皱,猛然想起来了:“你是太皇太后跟前的?”
“宗主爷,奴才是太皇太后宫里的执事太监。”
成化皇帝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此事不妙了,忙指着那太监喝问:“你来干什么?”
那执事太监跪奏道:“禀万岁爷,奴才奉太皇太后差遣,前来递呈太皇太后懿旨。”
太监从怀里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奉上。汪直上前去接过,走到成化帝面前,躬身奉上。成化帝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绵纸,揭起一看,底下是一个景泰蓝酒杯。他一怔,拿起酒杯,再往下无什么东西了。一时间,成化帝拿着酒杯,左看右瞧,没看出什么名堂。他盯着那太监,问道:“太皇太后差你过来时,可有口谕?”
“禀万岁爷,太皇太后对奴才说:皇上若是问你,你就对皇上说,请皇上好好看看这个景泰蓝酒杯。”
成化帝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酒杯掉在地下。他猛然想起,这景泰蓝瓷器是乃王之父、代宗皇帝执政时才由工匠发明的,代宗皇帝在位时年号为“景泰”,所以将以这种工艺制作出来的瓷器定名为“景泰蓝”。太皇太后在这当儿,派人送这个酒杯来,分明是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以酒杯向他暗示其“毒酒阴谋”已经暴露了;二是以“景泰蓝”提醒他,乃王之父、代宗皇帝在位时,对他这个侄儿并未加以迫害,此时他应当念及此情,对乃王网开一面。
一时间,成化皇帝又惊又窘。既然太皇太后已经知道自己的意图,那么外界肯定迟早会知道。太皇太后不许他毒毙乃王,他若公然抗命。恐怕太皇太后不肯善罢甘休,于他大大不利。算了吧,还是暂且饶乃王一命吧。想着,成化皇帝对那太监说:“你回去禀太皇太后,说朕很喜欢这件礼品,多谢太皇太后!”
“遵旨!”
执事太监刚走,御膳房太监把早膳抬来了。成化皇帝朝汪直看看,眨眨眼睛。汪直先前已知晓“景泰蓝”之寓意,此时知道皇上决定放弃行动了,便点了点头。
乃王在一旁,虽然目睹全部情景,但是根本不知其中原因,所以心里一点也不惊慌。这一餐,他吃得有滋有味,十分高兴。而成化帝,却是味同嚼蜡,坐在那里像坐在针毡上。好容易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乃王见皇上已经吃完了,便也放下了筷子,跪叩谢恩。
成化皇帝说:“王弟跪安吧。”“跪安”就是跪下请安,朝臣见皇帝,进门行叩拜礼,出门也要行叩拜礼,此时让跪安,就是下辞客令。
乃王于是行跪拜之礼,退出露华楼,出宫返回潞河驿。
成化皇帝望着乃王的背影,忽然急喘起气来。汪直心里已在惊慌,寻思此事除了皇上,只有自己知晓。皇上自然不会向其他任何人泄露这个计谋,毛病肯定出在自己这一边。昨晚,他向皇上“跪安”后,将此事下达给西厂安插在御膳房的坐探,让其负责安排投毒事宜,看来,毛病出在此人身上……
还没等汪直往下想,成化皇帝已经在朝他招手了:“来——”
“奴才恭聆万岁爷吩咐!”
“朕牙痛甚剧,速派太监去太医院召医正张景山,命他直接往乾清宫伺候。”
“遵旨!”
汪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对站在外面的太监大声发号施令:“你,速往太医院去召医正张景山,命他即刻前往乾清宫伺候皇上;你,速去敬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