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艳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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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容禀,”李继迁见状,昂起头坦然说道,“母亲颖悟机敏,学识渊博,必亦通晓大宋律条。按照大宋刑律,叛逆之罪,当灭九族。孩儿若就此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朝廷一旦反目,儿等岂不等于自投罗网?所以,孩儿可以遵从母嘱,罢兵归顺宋廷,亦可以上降表世代称臣纳贡。但孩儿斗胆有求母亲一事:万万莫令孩儿亲赴京城请罪!”
邓氏夫人闻言,一个愣怔沉吟片刻,忽然正色俯视着膝前的儿子道:“那可不行!”她起身绕着跪地的儿子转了一个圈儿,复转回原位坐下,接着道,“我们做臣子的,得给皇上留一点面子——我儿赴京请罪,那是给兆民和文武百官看的,只是事情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皇上特旨法外施恩,那才是这件事的完美结局。我儿光重过程不看结局,谬之甚矣!”
李继迁皱皱眉头,哭丧着面孔,没有言语。自他做党项族领袖以来,将近二十年从未去过汴京,特别是上次造反为太宗特旨法外施恩以后,他更是忌讳进京。皇上每次颁诏晋见,他都借故推掉了。前天,他看过母亲的亲笔信,就已经断定:母亲已为宋皇的怀柔政策所感化;他又不能悖逆母亲的意志,就只有归顺朝廷这条路了。今日听过母亲的一番话,亦觉有些道理——朝廷能把他反叛的原因归罪于边将酷吏,并许下调离或严惩边将酷吏的承诺,换得他一个归顺纳贡的结局,他打心眼儿里亦是有几分认同的。但他最惧怕的就是让他亲自到汴京请罪。若真的去了,他便无异于一只把头摁在屠板的羔羊,是杀是留,是死是活,全由不得自己了。他这样做并非怕死。自竖旗造反之日起,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以为那样丢掉脑袋,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他厌恶这种愚昧的做法。现在看来,母亲是执意不允的,亦就只好放弃这种想法,便毅然说道:“孩儿深知,母亲不仅将孩儿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亦是母亲含辛茹苦、历经磨难将孩儿养大成人的。故此,母亲说今夜让孩儿死,孩儿决不活到五更天明。既然赴京请罪是母亲亲定的,您就定日期好了,孩儿决不做背叛母命的不肖之子!”
此时此刻,邓氏为儿子的语言和孝心所打动,几滴热泪,沿着两颊滚淌下来,正落在李继迁的头顶上。她弯腰搀住儿子的两只胳膊道:“快起来!快起来!你是母亲的好儿子,在历史转折关头,你听老人之言,不会错的!”
于是,母子二人重新坐了下来。邓氏夫人将自己的想法一古脑儿给儿子倒了出来。李继迁诺诺连声,答应样样照办。当夜,他便向朝廷上了《归降认罪称臣表》,并于后五日启程赴京,亲自押解良驹千匹,骆驼百头,作为向朝廷进献的贡品,他带着邓氏夫人呈献郭皇后、刘娘娘本地产的鸡血石玉镯各一副,昼夜兼程,向东京进发……
7 狩猎场辽主毙二虎 赴行宫太后诲圣宗
曾几何时,李继迁贡骆驼、良驹复向宋廷称臣的消息,宋都汴梁尚未得知,就已经传进辽太后萧绰的耳朵里了。为避免李继迁反水,她欲亲自去一趟银州。但她还未来得及西顾,预料中的事情发生了——李继迁遵从母命,自缚其躯,以待罪之身亲押贡品,浩浩荡荡向汴京进发了。此为她密访中原以来听到的最窝心的一件事。当她得知这事已无办法逆转时,竟至愤怒地骂了一声:“竖子误我也!”
她骂的是实情,李继迁的确打乱了她的整个战略部署。她原计划李继迁反宋后三个月——待赵恒调河北之兵西顾对付李继迁的时候,她乘势调兵马从河北发动突袭,打宋廷一个措手不及。而如今,李继迁所谓的西夏国仅存一月便仓促夭亡,岂不贻误了她的作战计划么?
萧绰是在太原府晋阳酒楼得知李继迁臣宋消息的。她原定从太原北进返回上京,召集众臣合议对宋用兵事宜。现在,西北边陲的李继迁既已反水,她便没有必要匆匆返回上京了。太原府距西京不远。眼下她的皇儿耶律隆绪亦正好驻跸西京,何不就此向西北进发,先巡幸云、朔二州,然后移驾西京,去同皇儿会合呢?
辽西京大同,亦称云中,它同辽南京幽州一样,是辽国经营中原、统治汉人的政治中心和军事重镇。所以,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从石敬瑭手里接过幽云十六州之后,立即以幽州为南京,号大同为西京。
西京大同,原是北魏的都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前,一直是北魏的政治中心。西京方圆仅二十里,同南京相比,要小得多。但这里却有南京、东京、中京、上京四个大都城所不具备的大规模的猎场。这对热衷于骑射的契丹贵族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所以,西京虽小,却格外繁华。但是,萧绰却很少驾幸西京。这次,若不是会皇儿心切,她断然不会绕道儿来这里的。然而,她到了西京之后,并没有见到辽圣宗耶律隆绪。经反复询问西京留守萧孝穆,才得知她的皇儿一直住在西京东北望云县的焦山行宫里,近月来均以狩猎为务。
“这就是汝作为勋臣对皇帝做的好事么?”她愤愤地斥责着耶律休格,“汝眼瞅皇帝不读书,不问政,专务游猎,却不劝谏,不廷争,反而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还能算得忠贞么?”
骂完了,她向韩德让一摆手:“走!我们走!这大辽的江山,我们亦不要了,都到禅古山打猎去!”
萧孝穆见太后来到西京立足未稳,连顿饭亦不吃就要走,比挨骂还着急,于是跪地恳求太后用过午膳再去。萧绰不理,扔出一句:“还是留着汝的佳肴美酒,给汝那个只会打猎的皇帝送去吧!”说罢,她扬长而出,跨上她那匹跟了她将近十年的腾雾骏马,带着随从风驰电掣般向焦山行宫飞去。
焦山行宫,原是萧绰的丈夫——辽景宗耶律贤的潜邸。耶律贤在未即帝位之前,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之久。二十年前,耶律贤在禅古山狩猎时中风而崩。萧绰亦是在这里接过丈夫耶律贤的权杖成为皇太后,代儿子耶律隆绪总摄朝政的。故此,望云县焦山行宫,既是她丈夫的发祥地,亦是她的伤心地。正是在这里,她不足三十岁便成了寡妇。
骏马腾雾载着萧太后东出迎春门,不用扬鞭,便自行开了四蹄,沿着平坦的官道奋力驰骋开来。密访中原以来,萧绰还是首次骑马。初御坐骑就跨上腾雾,还真的有种腾云驾雾之威。为了不脱离开仪卫,她不时地勒紧马嚼子,欲令腾雾放缓脚步。但即使如此,它左右的侍从马匹,还是统统累得一身汗湿。
韩德让的坐骑是一匹精选的硕壮华骝。华骝的鬃尾墨黑,其余通体上下都红得像一团火。华骝同一般的马匹相比,就好似骆驼比之羊群,而一旦同腾雾并驾齐驱,就亦显得有些笨拙了。但萧绰一向照顾“让哥”的脸面,不论干什么事,只要韩德让在场,她总要礼让他三分。骑马亦一样,她手里的缰绳总是严控着“腾雾”,绝不准“腾雾”超越华骝半个脑袋。
此时,三月江南的丽日已伴着炙人的暑气,而西京三月的山区,却刚刚摆脱严冬的桎梏。参天茫茫的森林里还有积雪,山谷里的流水亦透出袭人的寒气。他们临近行宫时,又赶上一场暴雨,湿透的衣袍经尖溜溜肆虐的北风一吹,仿佛这里又回到了冬季。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忽闻皇太后至,行宫的役吏们无不手忙脚乱,诚惶诚恐。此前入住一个皇帝早已抻紧了他们每个人的神经,如今再入住一个比皇帝还大的皇太后,还不把他们的神经都抻断了?然而,当他们伏跪于宫门迎候皇太后时,才发现这位令朝臣们十分敬畏的皇太后,随行于身前身后的竟不是浩荡数里的仪卫,而是一支只有十几匹马的骑卫小分队。行宫使听说皇太后还未进中膳,急忙命人去唤厨师长,却被太后一声“且慢!”阻止了。行宫使伏地跪问有何吩咐?萧绰笑向韩德让道:“哀家意欲先让人做两碗姜汤面食驱驱寒气,韩大人以为如何?”
韩德让当即表示赞同,行宫使却觉得太简单太寒酸,于是说道:“山珍野味都是现成的——皇上每日行猎带回的野味,足够行宫所有人食用。冷冻库里还储存着两只穿山甲,是特意留给皇上用的。今儿个皇太后您老人家来了,理所当然该吃一只!”
岂料,萧绰闻言,立马严肃起来——浓眉倒竖,秀目圆睁,她想对行宫使发火,原地打一个旋儿,又压住了,正色说道:“穿山甲,就不必做了。汝快去祥古山猎场传哀家口谕——就说本太后已驻跸行宫,命皇帝速回行宫来见哀家!”
“这……”行宫使打一个吸溜,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有难处?”
“是这样:皇上曾传旨行宫所有役吏——在皇上行猎之时,不接见任何人!”
萧绰听罢,骤然变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提高嗓音道:“汝听清楚了——不是本太后乞请皇上接见,而是本太后要召见皇帝!”
行宫使转转眼珠,脑袋方转过弯儿。叩首说道:“下官谨遵懿旨!”说罢,便出屋上马,策马直奔祥古山……
祥古山猎场,辽圣宗耶律隆绪肩背箭囊,腰挎龙泉剑,手挽强弓,正指挥着二百骑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一层一层地缩小包围圈,试图一鼓作气,围猎擒获两只猛虎。
他跟其母萧太后同日离开上京。萧太后率韩德让及其三个驸马秘密南下中原腹地,前往中原刺探宋廷情报;他在一群文臣武将的随侍下南巡到西京。岂料,他将臣僚们扔在南京就独自入住了焦山行宫。每日亲率二百名御林军,到祥古山猎场游猎,一个月来,每日是日暮方归。
耶律隆绪是萧绰的长子。十一岁虽即皇帝位,却还一直在皇太后的严格管束之下生活。到库房中索求一物,太后必诘其所用。只有在恩赐文武臣僚时,太后才肯破例给予。其他之用,均需经太后批准,方可领取。此等情形对于冲年幼主,不无不可。但当耶律隆绪到得二十岁时,就觉得母后这样做太有些让他难堪了。更何况今日的圣宗皇帝已是三十一岁的壮年皇帝了,太后仍是恨铁不成钢,对其盯得很紧,致使他时有逆反心理滋生——表面上看来,他对太后仍是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一旦脱离太后的视野,他就忘记了皇太后“前圣有言,欲不可纵。吾儿为天下主,驰骋田猎当深戒之”的告诫,曾有经月射猎不归之先例。此次祥古山狩猎,是圣宗破记录的一次——长达四十余日。四十天狩猎兴味不减,亦许正是他对其母严禁他狩猎懿旨的又一次反叛。
祥古山猎场是辽国境内的最大猎场,它不仅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而且其间的禽兽可谓众多。从凶猛的野猪、熊罴、虎豹,到温顺的山鹿、羚羊、野兔,只要是能叫出名儿的野兽,这里都可以猎获到。但这次圣宗的祥古山涉猎,直至今日前晌他还留下一个最大的遗憾——居然没有猎到一只猛虎。猎人狩猎,以猎凶兽为荣。圣宗每次狩猎归来,常将自己伏虎的惊险故事讲给宫人听。而这次狩猎他颇不走运,尽管多次遇虎,每每是遇而不获,几经追逐,还是让兽中之王从眼皮底下跑掉了。但是,虎逃其一其二难逃其三——他花了几天的功夫终于侦得了虎居的山林。今儿天不亮,他便率御林军先围了那片山林,然后层层缩小包围圈,耶律隆绪心想,看汝老虎还往哪里逃?
这天早晨,黎明的山林,阴晦昏暗,万籁俱寂;树端鸟儿的啾啾声以及朽枝折断坠地的响声,反而更衬托出山林的静谧。骤然而降的晨雾,使林木树杈枝叶间透进的些许天光,变得灰暗与混沌。这时,两百个御林军骑士连结起来的包围圈业已形成。但马上挽弓按剑的御林军们还未得到皇上缩小包围圈的命令,他们静静地异常警惕地安坐马鞍上,注视着包围圈内传出的每一个细小的动静。忽然,“呼——”的一声猛虎的长啸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虎!”听到这声长啸的辽圣宗耶律隆绪,异常激动地勒了勒马嚼子,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速去传朕旨意,”他向左右马匹上的内侍瞟了一眼,“向虎啸的方位,密集包抄过去!”
然而,两位内侍还未来得及策马离开,就听“呼——”又是一声长啸。这声长啸似乎是对前次长啸的呼应。
“好!”马上的耶律隆绪激动地高声喊道,“此为一雄一雌,隔着两道山梁,两只老虎在调情呢!”
左右马上的两位老太监闻言,禁不住都笑了。而四十天来一直侍奉圣宗左右的猎场辖度使陈昭衮,亦不失时机地于马上作揖道:“皇上圣明——每年这里的三四月间,确为老虎的发情期。平时,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是相互交配的一公一母,亦非共居一穴。只在发情期,它们两情相依。但待交配过后,便又分开不再待在一起了。”
陈昭衮的话刚落音,御林军骑士们果然看见从围场的两端的山林深处陆续跑出一些诸如兔鼠之类的小动物。众将士分析,必是两虎相向而进的途中,惊吓了它们,使它们慌不择路逃遁了出来。
缩小包围圈的圣旨,一个传一个地迅速颁下。不论骑在马上的御林军还是徒步携犬架鹰的猎场士卒,一个个箭上弦刀出鞘,既期盼又悬心地睁大眼睛,一边挺戈向前,一边闭息屏气地观察着山冈谷底、荆棘草丛,时刻警惕着兽王的跃出。
此等紧张狩猎的情形,正是耶律隆绪所期盼的。他从十岁随父皇田猎,至今已有二十一年的狩猎历史了。打猎射箭对他而言是一种高尚的享受,而追杀、围猎猛兽,既能体现他的勇武,又使他在平安无事的皇宫生活中,享受到惊心动魄的感官刺激。所以,每当此刻,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昂奋,他的情绪似乎沉浸在沸水里,在热情中奔突,在滚烫中激动。忽然,“呼”的又是一声虎啸,仿佛就在眼前几十步处发出。他心头为之一震,当即端起弯弓瞄准正前方。但,只见荆棘、蒿草海浪一般向自己身边扑倒,却不见虎影的出现。他正纳闷,陈昭衮从旁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陛下快朝左边看!”
圣宗循陈昭衮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左前方二百步外的一片倒伏的荆棘、蒿草丛中,一只硕壮的母虎寻寻觅觅,走走停停,好似在赴约的途中迷失方向,正犹豫不知何往。
“传朕旨意:所有包围的御林军,对所遇猛虎只准围阻,不令其逃出包围圈,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