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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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仲君是带领人员来放水的,干渠指挥所就是他的住所,他不仅带了铺盖,还带了几斤面粉 ,准备三几日内吃住都在指挥所。在风暴的袭击下,他只能不住地狠劲用手把被头紧紧裹住 脑袋,挡住嗖嗖的冷风钻进被窝。直到下半日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风势略略小了些,才提 起小小的面袋,顺着风势,斜着身子慢慢蹭进附近的一家农户,求这家一位农妇,烙了一张 死面干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这位农妇还用大锅烧了些开水舀在碗里给他喝,从门窗缝里 吹进的沙子先是浮在开水上,一刹那就沉到了碗底,高仲君也顾不得这些,啃着死面干饼子 喝混浊的开水,只觉得胃肠里十分舒坦。
三四天后,走散了的难友们才陆陆续续回到一站,无一散失,没有人乘机回家看看,包括家 在安西的难友。在号称世界风库的安西,我的难友们已多次经历风暴的肆虐,他们已有了在 风暴的肆虐中保护自己的经验,所以他们得以一个个安全返回。
在这段日子里,我和女伴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平静。场部食堂虽没有了麸子面,油水并不多, 我们的粮食定量又低,仍常常觉得腹内空虚。
一天中午,在排队打饭时,有个场部干部不慎把面条倒在了取饭的窗台上,炊事员立即为他 重新盛了面条,倒在窗台上的面条,便成为后面两三个“职工”争夺的对象。有个只有二十 一二岁的小潘遭到了炊事员的叱骂。在打好了饭,往回走的路上,小潘有些自嘲,气愤地对 我说:“真是丢人现眼,谁愿意嘛!以前谁又这样丢人现眼过,躲还躲不及呢!”虽然是几句 气话,他仍谨慎地避开了“如果不是肚子饿”几个字。在那个年代,谁要说“肚子饿”,就 是对党的粮食政策不满,就是反党。小潘在劳改农场几年早受好了教育,所以在气愤不已时 ,仍懂得谨慎用语,以免招来更多的麻烦。小潘愿意同我搭话,还由于他同我们有着类似的 遭遇,小徐在下车间劳动时,同他攀谈过。原来,小潘是个技校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在河西 一个工厂干车工,技艺甚好。1957年搞“阳谋”,鼓励知识分子大鸣大放时,小潘受到鼓舞 ,也 对领导提了些意见,谁知到反右派斗争时,小潘所提意见被作为右派言论进行批判,火力很 猛。小潘刚参加工作不久,只有十七八岁,哪见过这阵势,就吓得带了些衣物不辞而别,坐 了火车向西安的家中逃跑,想一走了之。这就背了更大的罪名。他前脚到家,后面一纸逮捕 令就将他逮捕归案,然后就判了刑。在劫难逃。现在我们认识的小潘,已是一名刑满就业人 员了。他黄黄瘦瘦,个头不高,身体很单薄,所幸有一手娴熟的车工好技艺,所以在机修厂 仍 当着车工。实话说,他一直肚子饿,自从被判刑到了劳改农场,到服刑期满成为“职工”, 他毫无人身自由。如果由着他自己,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一个能吃饱饭的好去处,凭他的车 工技艺,他知道施展本事的天地还广阔着呐。然而,这里的干部虽称他为“职工”,作为人 的一切他已完全丧失,争夺打翻在窗台上的面条并不算啥,他却要受到炊事员的叱骂,而自 己不能回嘴。他比我们更不幸,判刑时还不到18岁。
过了些天,我们同场部的“职工”们一起,在离场部不远处的医院门口开了个会,由场部某 个干部宣布逮捕了医院的一名医生。这名医生我以前也见过,大约有二十八九岁,可能是由 于当医生的关系,平日里穿着干净整齐,仍像个当医生的样子。此人犯了什么罪,并未向大 家宣布,我们只被告知,他也是个刑满就业人员,此次是二次犯罪,用现代民间的语言,就 是 “二进宫”。犯人抓走后,教育科的李科长讲话,其中特别强调:“你们应有高度的自尊心 !”所述事例,主要还是指不要搞小偷小摸,偷吃农场的东西。他口气平和,说得头头是道 ,倒是有几分说服力。我来到场部,杨振英同我也有过一次谈话,其主要内容有二:一是说 “职工”们都是犯了法的地主、反革命,大部分都是判了10年8年刑释放不久,跟你们不同 ,你要跟他们划清界限。二是他们仍然不服改造,其主要表现就是对党的粮食政策不满,一 有机会就偷偷摸摸,偷吃的。李科长用“高度的自尊心”来要求大家不要偷吃,比杨振英棋 高一着,对我来说要中听一点。后来,我竟糊里糊涂地把他关于“高度自尊心”的话,在写 给景超的信中也说了一遍,说我们应“严格要求自己”。半年后,我才省悟到自己的这段话 铸成了大错!错在我当时还未意识到我们已面临生存危机,景超同我们离别后一直挨饿,他 早就该为生存而斗争!倔强的他两年来信守的就是所谓的“自尊心”,我还以对他的爱心要 求他有“高度的自尊心”,这真是雪里添霜,我追悔不已,追悔不已啊!那些经常偷吃的“ 职工”才是当时我们应认真学习的榜样,天赋人权,当大家的生存受到威胁时,那个奢谈“ 高度自尊心”的李科长的话竟然打动了我,而我又愚蠢地把他的鬼话写给景超,使景超把 他的鬼话当成了我的意思,这是我一生中所铸成的最大的过错!
后来才听说,那个被捕医生所犯的罪行,是由于同三站或四站的干部家属犯了奸情。在这 个营垒高筑、阶级阵线分明得不能再分明的地方,刑满就业人员和干部家属犯了奸情,是我 所始料不及的。但想想《红与黑》中的于连敢于当着市长的面,在暗夜的同一张桌子旁和市 长夫人勾勾搭搭,也就不奇怪了。况且,作为人,他也需要女性的温情。释放后,他虽当了 农场的医生,但毫无自由可言,他不能回家另谋职业,从而也就无法娶妻生子,他对爱情的 需求走了邪路似属必然。“职工”中性饥渴普遍存在,这是农场领导也清楚的。
补种小麦后,过了些日子,大田里就出现了如烟似雾无际的茵茵绿色,麦子逐渐拔节长高, 又到了浇孕穗水的时节了。这一向没大风,一站却出现了渠水冲破渠岸的事故,冲破渠岸的 大水向岸边四处横流,浇水的一二十个我的难友们吓得惊慌失色,在急忙中推出一辆架子车 ,在架子车上铲满了土,把架子车快速推向决口,再用铁锨飞快地铲土去堵,仍没堵住。 此时,过路的靳清义见此情景也急忙走来,想为堵住决口做点事,只是由于他不是派来浇水 的,手中没有工具干着急也没法。谁也没想到,从大田的那一边,又来了骑马的×副场 长
,他身背一杆长枪,威风凛凛,见到渠被冲破,渠水横流,立即怒不可遏。当见到靳清义 手里没有工具,竟然也“混”在众人堆里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什么时,×副场长的愤怒和仇 恨 便都倾倒在了靳清义的身上,一面大骂:“狗日的,你不带工具你到这里干啥子来了,你! ”靳清义说:“我不是派来浇水的,我另有任务。”×副场长更气了,喝骂道:“你还嘴硬 , 不是派来浇水的,你就看着让渠水乱流嘛,你就是用手抓土也要堵水口子,你到农场是干啥 子的?你就不知道了?”一面大骂,一面举起长枪,用枪探条在靳清义的胸前狠戳一气。
靳清义是武威步校的原政治教员。十工农场的领导们对这些部队里来的原军官们另眼看待, 当作一支生力军,派他们到处冲锋陷阵。大跃进时深翻地1丈余的是他们,在场部附近的马 家庄建起农场唯一的小高炉大炼钢铁的也是他们。靳清义原是军官,也是一介书生,人有些 瘦弱,高个子,文质彬彬。当了右派分子后依然十分清高。在十工农场三大队时,靳清 义有时也同徐保安、曾芳煜等人一起,到我们的宿舍坐一坐,聊一阵子天,所以石天爱、老 殷也和他熟识。有一次,老姑娘的石天爱在他们走了之后,言谈间对靳清义还表现出颇有好 感。这是很自然的,靳清义一表人才,文质彬彬,他俩年龄也相当,都是河北人,独身的她 喜欢上他顺理成章。但是,清高自大的靳清义绝不会看上石天爱,这是肯定的。凭她那长相 ,整天吞云吐雾,手指都被烟气熏黄了的做派,靳清义如若一旦想到石天爱喜欢上了自己, 兴许还会非常反感呢。再说靳清义出身贫苦农民的家庭,虽当了右派,对大汉奸、军阀石友 三的女儿,在情感上也仍然有距离,自认为自己跟她不是一个营垒里的人。好在石天爱也有 自知之明,对靳清义的好感只在几个女伴面前略有流露也就止步了。其实她也心存疑虑,自 己是右派,再找个右派当朋友在政治上不是自己又给自己抹黑了吗?
到了四工农场,靳清义已到了而立之年。18年前,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时,就已是一 名儿童团成员,后又成为八路军战士,同日本鬼子在战场上较量过,解放后又在朝鲜战场同 美国侵略者拼杀过。×副场长现如今用枪探条狠戳他的胸腔的长枪,也是他当年亲密的伙伴 , 还是孩子的他就曾用长枪熟稔地射出复仇的子弹,放倒过日本鬼子。然而,斗转星移,×副 场长现在竟然让他挨上了枪探条的狠狠的戳刺,殷红的鲜血从衬衣里涔涔渗出……此时的靳 清 义心中怒火燃烧!可是,他已是个被解除了武器的右派分子、阶级敌人,骑在马上用枪探条 狠戳他的这个×副场长,是改造他的人,他只能默默地忍受。此时,他若略有不恭或说出什 么 话来,狂怒的×副场长会毫不手软地将他打倒在地,然后再逮捕他,给他判重刑。没有人会 为 他说话,替他辩护,只要场里出一纸公文,先抓了他再说。就说那个“二进宫”的医生,谁 知是不是有上级批下的逮捕令。
这个副场长正是发下话来要用绳子把我捆到场部的人。此时的靳清义只能忍着枪探条戳下的 伤痛,听任鲜血涔涔渗出……把委屈与仇恨埋在心底。他的“清高”早已烟消云散,毫无踪 影。
对我们的“改造”又升级了。
副场长的凶残霸道,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对待右派分子并不为过。只是我们这些右派分子是 在十工农场那样的特殊环境里劳动了一年多,才转换了环境,从头开始适应这一切的,许多 人不堪凌辱,都觉得痛苦万分。
在此次放水期间,二站的难友也出了事。这天,一向劳动很泼辣的王杰生带了几个人去放水 , 不料一处水口子没堵住,水流得到处都是。第二天,梁队长带人送饭来了,看见水口子没堵 住,在水渠那边破口大骂:“日你妈去,水口子没堵住,还吃饭?”王杰生在渠这边还嘴说 :“骂人是你的权利,我妈没犯错误,你不能骂!”
梁队长暴怒地又骂道:“我就骂你,我还要打你哩!我就不能打你吗?”王杰生在这边仍不退 让,说:“我妈你就不能骂,她没犯错误!”因隔着一条宽水渠,梁队长无法跳过来打王杰 生,王杰生身边的难友拉住他,让他压住火气,再不要出声。梁队长才一路骂着回站上去了 。送的饭里有2两煮干菜被梁队长扣下,没让王杰生吃。
王杰生浇完了地,回到站上,看见梁队长在搭在房顶上的一架梯子下边坐着,就问他:“你 为啥把2两干菜扣下不给我。”梁队长说:“就不给你!”王杰生说:“伙食我是交了钱的, 你为啥扣下不给我!”梁队长说:“把钱退给你!”第二天就宣布让王杰生进了严管队。宣布 其罪行是纵容老婆开饭馆,跑自由市场。王杰生一听,就觉得头涨得有斗大。张露玲为难友 们帮过忙,设法为挨饿的难友用衣物换过吃的,这怎么是“开饭馆,跑自由市场”呢?进了 严管队,还怎么摘帽子呢?
在严管队,上下工都排队,吃饭不能和大伙一起随便吃,也要另排队,晚上不能回家,住的 房门上锁,不许出门大小便,房子当地放个尿桶。行动进一步失去了自由。
王杰生思前想后,想到梁队长是管劳改犯的,多年来就是这么个做法,习惯成自然。“在人 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到第三天,主动找梁队长认错,表示自己确实没改造好,才有了几 天前不好的表现,向梁队长赔情道歉。张露玲为了使丈夫少吃些苦,更是多次向梁队长求情 下话。这样,到第四天,梁队长才发下话来,宣布让王杰生出了严管队。
少数地位特殊,在这里当了小队长,或手中多少有了点权,如当了炊事班长之类的右派分子 们,也在急速地转换角色,敏感地适应这里的一切,使其更有利于自己地位的进一步改变。 1959年国庆节对少数人摘帽子的事实,也是他们所企盼巴望的,处在阶级敌人即人下人 的地位,同样也是他们所力争要摆脱的。来到四工农场后,他们看见×副场长可以暴怒地 把枪探条凶狠地戳向无辜者靳清义的胸部,而靳清义只能默默地承受,忍气吞声地承受。管 教干部动辄向他们认为不顺眼,有“过错”的右派分子动手打去,或耳光,或猛踢几脚,更 是司空见惯。我的这些手中有了点小权的右派小领导们便很快地接受了这种对自己难友升了 级的改造方式,在一旦有机会可以表现自己的时候,对同派难友也拳脚相加。挨了拳脚的难 友也只能将愤怒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在饥饿难耐中受此凌辱,使很多人的精神 状态濒于崩溃,绝望至极,这就进一步又加重了他们的生存危机。
财务科的张振英文化低,说话粗鲁,属于有点大大咧咧的那种类型,对右派总看不惯,几次 在办公室张口就骂:“ 右派表现还不如‘职工’。”我听了觉得难堪,难以入耳。在报社 ,在十工农场,谁也未曾用这样的脏话骂过我们。他用这样的脏话骂我的难友,习惯成自然 ,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但我不能为我的难友 作任何辩解,而只能保持缄默。
有一次,张振英从二站转悠回来,说是:“二站的右派把指头粗的长蛆(陕西土话, 读c òu,指一种吃庄稼的害虫)也抓来煮着吃,叫站上 把煮蛆的茶缸子给没收了。这些 右派咋真不讲 卫生,吃死了咋办?”这些饱汉们作出悲天悯人的姿态,好像是为了挽救“
右派”于死地,才有了没收茶缸子、制止吃蛆的举措。可我的 难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