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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经历我的1957年-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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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能顶上我们全天的粮食定量呢。这粒粒 金贵,无比美味,能救人一命的炒麦子啊! 
那个甘肃人和大个子河南‘职工‘吃完炒麦子,立即转身走了,几年的劳改犯生活,训练了 他们的警觉性,他们知道这儿不是多待的地方。 
小个子河南‘职工‘还和我闲聊了一阵。他说,他常去一个家属家里,给送去麦子。这个 家属有个两三岁的小孩,男人是右派,去高台了,那个家属对他挺好。显然,饥饿的女人用 温情和肉体为她和孩子换来了粮食以维持娘儿俩可怜的生存。我平静地听他说着这些,无以 答对。他还说:‘那娘儿俩怪可怜的,我每次去,她都给我做吃的,她对我挺好,她确实好 !‘他找到了我这个可以倾吐私情的对象,大约十分兴奋,尽管拙口笨舌,仍不能自已地絮 絮地说着。他眼睛明亮,流露出憨厚、真诚的情态。大概,他并未想及他的行为是对他人的 侵犯。他俨然以那女人的保护神的架势向我诉说着这一切。我能谴责他吗?从内心里说,我 也不想怪罪他。欧阳夏的话还回响在耳边:‘我们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斗争!‘应该说,威胁 我们大家生存的那一切才是最大的犯罪。 
小个子河南‘职工‘的谈兴一告终,我们就各自走了。我走进大病房,看见里间屋里的炕上 坐着机耕队的小张,他原是张掖航校的工作人员,是从十工农场来的难友。他 来四工农场不久,脸就瘦削下去了。我们原来常见面,他开的拖拉机领柴油都要经我的手。 论说,他工作各方面的条件都还可以,我们吃麸子馍、水煮干萝卜缨的时候,由于工作条件 的关系,他一直和干部工人吃一个灶,没受太大的罪。但他个头高,身体棒,饭量也大,在 十工农场放开肚子吃惯了,一到四工农场就受不了。他大概也是取消了工资的人,没 钱再买其他吃食。我和他第一次在场部相遇,他就叫苦不迭地说:‘这儿叫人吃不饱饭,真 受不了,受不了!‘由他的坦率,我又联想到,十工农场以平等态度对待我们,他在习惯的 轨道上行进得久了,已忘了他自己的右派身份。情况变了,他的应变能力跟不上,不能低三 下四,说话又随便,这儿的干部工人能容得下他吗?机耕队丁队长也常到我们办公室来坐 坐,我是以语言的谨慎,绝对的谦逊和礼貌,工作上的勤勤恳恳,来获得他和颜悦色的对待 ,小张除了工作上没话说以外,其他方面恐怕都差一筹。这样,人家对他这个‘阶级敌人‘ 起码也是疏远的,有了为难之处得不到原本可以争取到的帮助。他是我在‘医院‘里见到的 唯一的右派难友。 
小张一见到我就高兴地问:‘咦,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你怎么来了?‘他说:‘身体垮 了,他们就送我来这儿了。‘说话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还向我打听:‘这儿的条件怎么 样?‘我只好安慰他:‘还可以吧,你就在这儿养着吧!‘这样回答,我不禁有些黯然,也有 点为他担心。不过,看起来他的状况比同屋的‘职工‘病号要好一些。 
在大病房里忙了一阵,我走出大病房,只见旁边小病房的门口斜放着一辆架子车,门大开着 ,两个‘职工‘男护士和干杂活的大个子河南‘职工‘,正从病房里往外抬人。两个护士中 ,一个是上海人,前两天曾和我攀谈过几句,对于3年的刑期满了以后仍然有家归不得,含 蓄 地流露过他无法诉说的苦衷;另一个就是曾给过我一瓶鱼肝油丸的武山人。上海人也很年轻 ,看见我,他紧皱眉头,连连摆手,示意我快到一边去,不要过来。我立即也就明白了,他 们抬出来的是一具尸体,他怕吓着了我一个出现在‘医院‘里的唯一女性。但我不想躲 开,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已知农场天天死人。我想,我已承受了太 多的苦难,如今又面临着无法逆料、不允许诉诸语言的大灾大难,我能躲得开吗?看看死人 又怎样呢?苦难已使我无所畏惧,我不必躲避一个死人,要来的一切总归会来临。我忽然觉 得我、这些正在抬死人的‘职工‘,同死人之间并未拉下太大的距离。死亡,不也很平常吗 ?就在今天这个时刻之前,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有人要永远地离去,而眼下死神却已悄然 来临。一个‘职工‘的死去,没有人为他流泪,也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因为他的身边没 有一个亲人,他的留场割断了亲人们对他的记挂,对他的悲伤。现在,一切都已终结。不过 ,我还是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了。这就样,一切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抬出来的尸体毫无 遮拦,几乎是被扔到了架子车上,只见他一头又黑又乱的头发,瘦棱棱的脸细成了长条,从 脸面直到脖子都是难看的蜡黄色,双颊不干不净,眼睛紧闭,一只蜡黄色的瘦手还搭在了架 子车栏杆上。大个子河南‘职工‘拉起架子车,两个护士在后面紧紧跟随,一起往外走,蜡 黄的瘦手跳动了一下,掉到了车里。他们很快地走出了小院,车上的人是安静地找到了自己 的归宿,还是含恨离开了人间?我相信,这些为他送行的人没有谁会跟这寂寞的灵魂进行交 流……他们干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尽管无奈。近来这种例行公事大约干得比较频繁,已使 他们自己麻木不仁。话说回来,我自己又怎样呢?我自己就不同于这些‘职工‘了吗?事实是 ,看着这一切,我也只是呆滞地站在那里,麻木不仁,沉默无语。我闭住了自己的嘴,让所 有的感叹、思绪都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只能这样。那个上海人居然还想到我是个女人,试图 阻止我看见死人,他的这份人的感情,想一想,也还有点可贵,要使人性完全泯灭似乎也难 以做到,即使在这种严峻的时刻。以后,像这种在大白天往出抬死人的事我还遇到过。 
当天晚上,我没敢向同屋的女伴们说及我看到死人的事。欧阳夏说了的话:‘我们要为自己 的生存而斗争!‘我知道是个最正确的行动口号,但说出来挺吓人,我更不敢给她们说。记 得在反右斗争的批判会上,常有人左分析右分析,受到批判的右派在鸣放时如果说过‘斗争 ‘二字,比如,说过要向某种不良的社会现象作斗争,向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 作斗争,等等,都成了问题。在批判发言中,不良的社会现象是不存在的,党的整风报告中 提出的‘官僚 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经个人用事实说出,便成为子虚乌有,这样,右派分子所谓 的‘斗争‘究竟是把矛头指向谁,就不言而喻,从而受到严厉的批判,或不断被喝问,要求 老实交代。那些斗争会的场面已经过去了两三年,在我仍余悸犹存。我绝对不敢说出欧阳夏 的原话,是因为我觉得有一个很现成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为了自己的生存,你要跟‘谁‘斗 争啊?当然,我还不能牵连欧阳夏。这样,那句话便只能深深地藏在心里。但是,我还是用 我自己的话,反复地告诫女伴们:‘我们一定得想想办法,我们得活下去。‘由于我已在医 院待了两天,从我严峻的神情,低沉的语调中,她们想到的一定比我说了的要多得多。 
其实,她们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生存,都已经紧张地思考了好些天了,只是都还鼓不起勇气说 ,心里还都有些顾虑。是石天爱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沉稳地说:‘我们其实早就该商量商 量了,像现在这样下去,我们一个个都得玩完!‘小徐接着说:‘那我们就商量嘛,依我看 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原来我一直想着头上的帽子,心想总得争取先把帽子摘掉 再说,现在……‘不等我说完,她们对我的这种呆气都来了气,争先恐后地一顿痛击。石天 爱说:‘你现在还只想摘帽子,就别想活了。‘小徐原来也一直念叨摘帽子的事,此刻却说 :‘都什么时候了,只想摘帽子也太没意思了。现在谁还管摘帽子的事,那些干部们对每天 死人的事还制止不住呢!‘我一想,真也是的,同死人相比,摘帽子又算什么事,何况那些 干部们本来就对给我们摘帽子没多少热情,我们如果头顶上没有了那顶‘桂冠‘,他们还能 管得了我们吗?一贯专别人政的人,一旦失去了专政的权力,会不好受的。王桂芳大概因为 蹲过监狱,一向对摘帽子的事不很热心,此刻,她最关心的也还是怎么活下去。我们心里都 清楚,为了活下去,她已经聪明地把丈夫送到能够活下去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催促大家 说:‘咱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嘛!‘这时,大家都饥饿难耐,下午饭早已消化得精光,就像没 吃过似的,不仅胃肠空得阵阵作疼,脑袋木愣愣的,昏昏沉沉,浑身疲软无力,就更不待说 了。11月以来,我们愈来愈觉得晚上的时间特别难熬,饥饿对生命的威胁似在步步进逼。 
我们议论了一阵怎样活下去。平时耻于说出的‘偷‘,竟成为当晚非干不可的唯一的大事。 我们都知道,财务科后面的院子里堆放着用帐篷布盖着的一大堆棉子,大家都说先拿点棉 子 来吃,棉子有油,吃点也顶用,即使被发现问题也不大,反正是肚子饿,又没偷粮食,当时 偷粮食可是罪莫大焉,看得挺严重。谁去呢?都认为我应去,因为原来我每天晚上都到财务 科记账去只是近来去医院烧炕才暂停,要路过那儿,遇见人也不显眼,再就是场部干部 一般对我印象还可以,如被发现也不会出大问题。这样,进行冒险行为的第一人便非我莫属 。 
天还未黑,我带了一方包棉子用的大手绢,就动身了。走进小院,院子里正好没人,一眼就 看 见棉子堆,从哪里动手呢,只见帆布篷布到处都用木板等物压得很严实,我第一次蹲下去就 没能揭起来,后来,瞅见有个篷布角没压住,就急忙蹲下去揭,谁知一只手刚抓住篷布角, 就听见一声喝问:‘谁?‘吓得我一回头,再也没想到,问话的竟是和我一起演《梁秋燕》 ,同我一起争取婚姻自由的小生春生,庆阳人王××。我知道他不会把我怎样,虽说十分紧 张,我仍在大手绢里胡乱包了些棉花子,才急急地往回走。王××看着我,再什么话也没说 。我甚至也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他当时可能已摘了帽子,在场部值班守夜,我们虽同在场 部,平时极少见面,偶尔在办公室遇见几次,也像不认识似的,并不说话打招呼。这样做, 符合了场部那些干部们的要求,只是我就无法知道他在干这种差事。我们这一对在舞台上谈 情说爱争取婚姻自由的人,现在竟然见了面连话都不能说,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想当 初我们受那些干部们摆布,在舞台上认真演戏以娱他们少数人的耳目,真是愧对自己的人格 和灵魂! 
第一次行动出师不利,偷回的棉花子吃着也不顶什么用。我们又一起商量再三,还是决定由石天爱和王桂芳从机磨坊偷面粉出来。石天爱说:‘最好的东西还是精面,碱菜子有什么营养?屁用不顶。我们还是想办法吃面粉,上个月粮减成24斤,我就自己想办法了,每天上工时偷空从机磨坊带点精面出来,说是上厕所,到木工房要一缸子才开的开水,回到房间用开水一冲就吃。我那时候就想到不能再硬扛下去了,身体缺了粮食哪能一直支撑下去?‘我们同住一个屋,石天爱从上月就自己独个儿想办法了,我们竟毫无所知。现在,形势十分严峻 ,我们相互间再提防,再避讳,就什么也干不成。为了大家都活下去,我们得同舟共济,共 同走出困境。 
偷面粉出来的大原则定下来以后,我们进一步讨论,偷回来的面粉怎么个吃法。石天爱说, 她在家时和面就有绝招,她怕手上多沾面,只用一个食指搅拌,就能把半盆面粉和成团,过 后只要洗去食指上的面粉就行了。可是面团又怎么处理?用屋里半死不灭的炉子烙饼,烙饼 的味道会从破门缝、窗子缝里散发出去;我们的宿舍就在机修厂车间旁边,门口经常有人走 动,饥饿的人对食物的嗅觉特别敏锐,一旦被别人发现,随时都会有人冲进来查看;做成面 条或面片之类在炉子上煮,只要有人进屋一眼也会看见。而且,只要查出我们宿舍有人偷 面 粉,王桂芳和石天爱就会立即从机磨坊调出,我们的面粉来源就会断绝,我们大家的生存都 会受到威胁。唉,唉,偷回面粉要吃进肚子也还这么难! 
第二天上午,在场部路遇杜绍宇,我心事重重,立即就想到,他人在站上,或许可以搞到粮食,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问问他,向他求助。因为我知道,他胆子大,头脑灵活,绝不会在这个危难时刻坐以待毙。来农场后,我们在十工相处就不错,只要他真有些办法,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的求助。看见旁边无人,我就直言不讳地小声问他:‘能不能偷到麦子!‘他没有 回答‘能‘或‘不能‘,却告诉我:‘你在这等一下,我就来。‘刚一会儿,他就返身回来 ,把一小坨牛油给了我,这对于我就是最珍贵的礼物了。饥饿与多日来未见荤腥的我,抓起 牛油就咬嚼着吃了起来。杜绍宇看见我咬嚼牛油的情形,觉得一点也不奇怪,转身就走了。 多年后,杜绍宇才告诉我,他后来回到一站后,又被站上派去出外买肉,因而他自己也搞到了肉。那坨牛油原本是他送给场部邮局的小伙子的,为给兰州的家中寄牛肉,作为贿赂已给 了小伙子,因为意外地遇见了我,他又跑到邮局从小伙子手里取回给了我,答应以后再给小伙子另一坨。在四工农场,我们已没有原先在十工农场随意往来的自由。他是在场部意外地 遇见了我,我又张口向他求援,所以我就意外地得到了这坨牛油。 
我仍继续去烧炕。烧完炕,就进大病房看看,小张一看见我,就大声说:‘哎呀,你烧的炕 到天快亮时就冰凉了,冷得我都发抖,你能不能把炕烧得再热一点!‘他形容惨淡,语气 急躁,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我没有想到,烧过的炕竟然还把他冻成那样,前几天我遇见张 股长,张股长还高兴地说:‘那些职工几天 没烧热个炕,你去了,那些病号都说才睡上热炕了。‘这显然是在表扬我,可我弄不懂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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