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太远-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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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婷：“你又笑话我。不过说实在的，我不当班长已经很长时间了，心里还真空落得很，现在也只有你还能听我说几句话，我还真怀念过去的时光。”
罗杰：“茹婷，你在我心里就是我永远的班长，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茹婷：“听你说这话，我会永远记住的。”
后文革时代即将结束，对“四人帮”的批判转入司法程序，华国锋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所表现出来的统帅能力以及作风显得与时代的进展不合拍了，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党中央开始意识到经济建设的重要性，《人民日报》提出一个口号叫“百废待兴”，这个信号预示着一个新时代即将启动，同时也意味着一个时代即将结束。
但是要在几代人的意识里结束一个时代，必将首先剔除那个时代留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思想和思维方式，这是何等的艰难与漫长，它必须还给人民最正常的要求，那就是安居、乐业。然而，历史遗留下的问题远远没有得到解决。
三代人的远离城市，即“大移民”的问题日益凸现出来。
建设兵团的成员以拉关系的方式走向城市，他们付出了青春的代价，但是这不是他们愿意走的路，他们依然寄希望于政府给他们出路，然而政府没有做到。罗兰依旧不能回城，她通过几年的跑动，仍然得不到一个回城的指标，不得已在父母的操办下嫁给了一个街道办工厂的工人。那年罗兰已经二十六岁了。那个街道办工厂的领导也上下跑动，希望能以照顾员工家属团聚的理由争取一个回城指标，但很久都没有结果。这样，罗兰就只能以家属的身份在这个城市里呆着，而且还必须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到兵团农场出勤，否则连工资都保不住了。
罗兰的兵团战友安妮早就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回到了西安，并在一家工厂做工。后来罗杰上中专到西安还见过她。
罗鸣于七九年以母亲退休的名额顶替进了十二厂当工人，组织上考虑为他平反，撤消了他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罪名，从他中学毕业时计算工龄，算是对他的冤案的补偿。罗鸣似乎还想上访，但他首先要解决的是将父亲的历史问题彻底解决。
罗鸣的父亲其实在七五年就离开了牛棚，不过在十二厂革委会的监督下依旧没有回家的权力。“四人帮”倒台后，父亲回到家中，却失去了工作，他头上的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依然戴着，他自己对他的历史问题已经麻木了。罗鸣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十年前的努力，为父亲彻底平反昭雪。
罗杰他们快要高考了。
这天，茹婷找到罗杰，对他说：“我们快要毕业了，你还没有入团呢，你写份申请书吧。”
罗杰：“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茹婷：“你加入共青团对你以后会有好处的，起码说明你不是一个表现差的学生。”
罗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想加入任何组织了，我对共青团确实不感兴趣，我对它的革命纯洁性产生过怀疑。”
茹婷：“那都是文化大革命的罪过，现在好了，共青团的先进性与进步作用正慢慢地体现出来，你还是加入吧。”
罗杰：“可以，但我有必要对你说清楚，我认为即便是最先进最纯洁的组织，也必然有败类，而衡量人的最基本的尺度依然是人的最本质的东西，那就是人的心，人的本性。我相信，善良的人，充满爱心的人，优秀的人，是不需要什么组织的光环来昭示的。”
茹婷：“但是另一方面，将这些你所说的优秀的人、善良的人集中起来组成一个大家庭，那他们的力量就会放大，足以影响其他人。”
罗杰：“我还是不喜欢，但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帮我写申请书。我不会写这样体裁的文字。”
茹婷：“罗杰，我不知道你这样率真的品格会不会对你的将来产生不好的影响，但我欣赏你的品格，我是真心地欣赏你。”
罗杰：“别这样说，我都被你夸得找不着北了。”
茹婷：“快高考了，你紧张吗？”
罗杰：“不紧张，我觉得人生有许多选择，这一次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我预感到会有一次选择比这要重要得多，但我不清楚会怎样面对。”
茹婷：“你会做得很好，这我相信。”
罗杰：“谢谢你，班长。”
茹婷：“每次听你叫我班长，我心里都好激动，你都这样叫了十年了吧？”
罗杰：“是，有十年多了，还是最初的语气吗？”
茹婷：“不，我能感觉到内容丰富多了。到现在，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还这么叫我。”
罗杰：“我这样叫你，让你伤感了吗？”
茹婷：“没有，只有激动和感谢。我会细细地体会和理解，真的谢谢你，罗杰。”
罗杰：“和你在一起，我想说很多话，可不知道怎样说，写小说也表达不清楚。”
茹婷：“这我早就知道，等高考完，不管成绩怎么样我们都不去想它，我们约一次，好好说说心里话，说说同学十年的感受，好吗？”
罗杰：“好的，我听你的安排，班长。”
高考的前一天，在去看考场回来的路上，茹婷叫住罗杰，他们一起到东方红广场，同去的还有张岚。
茹婷对罗杰说：“你的入团申请批下来了，我和张岚是你的入团介绍人。这是你的团证和团徽，你的入团时间是六月四日，从那一天起你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了，你明白了吗？”
罗杰：“我知道了。”
茹婷：“来不及搞入团仪式了，今天我们俩代表团组织正式向你宣布这个结果，你觉得仓促吗？”
罗杰：“不，我觉得挺亲切和自然，我不喜欢正二八经的仪式。”
茹婷：“那好吧，我给你佩戴上团徽，你就举个手做一下宣誓的动作吧，想念誓词吗？”
罗杰：“还是念一下吧。”
茹婷给罗杰别好团徽，庄严地注视着他。
茹婷：“现在跟我宣誓。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罗杰：“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茹婷：“我决心按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要求严格要求自己，不断追求，不断进步。”
罗杰：“我决心按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要求严格要求自己，不断追求，不断进步。”
“我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我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宣誓人茹婷。”
“宣誓人茹婷。”
“你要说你自己的名字。”
“噢，宣誓人罗杰。”
“仪式结束，恭喜你罗杰，也祝你高考成功。”
罗杰看着茹婷，他的眼前出现了十年前在操场听她领读的情景。那个小女孩现在已经长大成少女了，他才猛然发现茹婷已经很多年没有穿那件绛红色的花衣裳了。他感觉到一种岁月的流逝。
茹婷：“罗杰你在想什么，怎么又发呆？”
罗杰：“我想到我第一天上学时就看见你在操场上领大家读毛主席著作。对了，张岚，那时你是十班的同学吗？”
张岚：“不是，我是二年级才转来的。”
罗杰：“我说怎么想不起你呢。”
茹婷：“算了，明天就要高考了，我们别想那多了，回家吧。”
罗杰：“我想多呆一会，我想和你们说说话。”
张岚：“你是想和茹婷说说话吧，那我先走了。”
罗杰：“不，你别走，我们一起说话，谁也别走，行吗？”
茹婷：“那你想说什么？”
罗杰：“其实也不想说什么，就是想和你们在一起多呆一会儿，高考一结束，我们就再也不能坐在一起上课了。”
张岚：“你还可以和茹婷在一起呀，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罗杰：“谁知道以后会怎样，我现在很怀念过去的时代。”
张岚：“我也是，可我对过去没有多少记忆了。”
茹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将来。”
罗杰：“可将来到哪里去找象你们这样的人作同学呀？”
张岚：“茹婷还会在你身边。”
茹婷：“张岚你坏，你瞎说。”
张岚：“真的，我真的挺羡慕你们的，我祝你们永远在一起。”
茹婷：“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罗杰：“谁知道人生会怎样发展，人自身又怎能把握自己，我真的有一种天各一方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淡淡的感觉，怎么也看不真切，想留都留不住。”
茹婷：“你想留住什么？”
张岚：“当然是留住你的身影了。”
茹婷：“张岚你再胡说我真的不理你了，我要生气了。”
罗杰：“张岚我知道你的好心，我知道你和茹婷是好朋友，你也知道我对你们俩都不错，我们是好朋友，只不过我和茹婷相识的时间长一些，平时也最新近，真的，我对女生总有一种好感，你们也发现我没有几个男生朋友，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我很怀念过去的学生时代，我希望时光停住，凝结这时刻，我会仔细体会这中间的滋味。”
张岚：“罗杰你太伤感了，我快哭了，别再说了。”
茹婷：“罗杰，你要向前看，未来也许就是美好的那也说不定。”
茹婷对罗杰有一个情结，她为罗杰设想过很多美好的将来，她希望罗杰的将来会很好，她对她自己的未来倒真没想过多少。
而罗杰的心里也有一个情结，他希望茹婷一直在他身边不远处，象一盏灯照着他的前程，他希望能够永远感受到茹婷那关切的目光。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以后的情况罗杰现在无法预测到，但他确实感到了一种不安，一种惶惑与茫然。
高考三天很快就结束了。
罗杰的感觉很不好，政治和历史试卷上的题让他十分陌生，他勉强给出答案，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他知道老师的教学方向与高考发生了重大的偏差，但已无法挽回。
罗杰问茹婷的感觉，茹婷说她也没有考好，上大学的希望看来已经破灭了。
罗杰转而向带考的老师询问其他同学的情况，老师摇头直叹息，没说一句话。
罗杰心里并不懊悔，他知道他还有其他的选择，他希望再复习一年，明年继续考。
但他不知道茹婷的打算，他问茹婷明年还考吗，茹婷说不知道，要看家里人的意见。
新学年开始了，罗杰参加了复习班，茹婷没来。
茹婷后来一直没有来参加复习班。
高考出榜以后，十二厂中学理科班一共有二百三十五名同学参加高考，考取十三名，包括中专六名。文科班全军覆没，无一人超过分数线。
茹婷的母亲办了退休手续，让茹婷顶替进了十二厂当纺织工人。茹婷的姐姐茹芳早些年已进入十二厂工作，现在在厂团委当委员。这样，茹婷和茹芳都守在母亲的身边，让母亲放心不少。
关于茹婷没有继续上学的事，是她自愿的。茹芳曾受母亲之托详细地问过茹婷的想法，茹婷很坦然地告诉姐姐，她从上中学以来就感到学习越来越吃力了，她几乎没有感到学习的乐趣，她对姐姐说了罗杰对学习的感觉，她只能叹息她这辈子没有上大学的命。
姐姐茹芳安慰了妹妹几句，又问她和罗杰的事，茹婷说她很看重他们之间的友谊，对以后的事，她还要再想一想，她不知道罗杰的打算和心思，她对姐姐说罗杰是一个聪明的男生，也很纯洁，她希望他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城到外面去闯，她不愿意用感情拖住他留在十里铺，她宁愿用绝情将他激走，让他离开这个小城到外面求学去。
茹婷对姐姐说了心里话，她一旦说出“用绝情激走罗杰”的话，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随后，这个想法就象妖魔一样缠着她，使她坐卧不安。
这天傍晚，茹婷独自来到十二厂北坡那个叫长乐塬的山坡上，坐在坡边的草地上，遥望小城的夜景，她想把整个事情理理顺，该怎样去面对那无法逃避的现实，又该怎样去面对罗杰。
山下的小城灯光稀稀拉拉，灰蒙蒙的民房沿街散落开来，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十分暗淡，照不了多远。街上驶过的小汽车的灯光有几个是明亮的，那一定是十二厂购买的日本进口汽车。整个城市只有几处有高楼，那也是十二厂盖的家属楼，方方的灰楼，没有一点特色。
茹婷看着这个叫十里铺的小城，她觉得再熟悉不过了，十几年来没有有任何变化，那怕是一点点的改变都仿佛没有发生过。她觉得她自己就在这个小城里从家里到学校走过了那么长的岁月，这个城市竟然像死了一样沉寂，了无生机。
茹婷看着山下这个城市，她看见了一个男孩，衣服脏兮兮的，整天背一个书包，象她自己一样在这个城市里穿梭，她看见那个男孩的脸仿佛始终都没有洗干净过，好像还拖着鼻涕，一般的女生都离他远远的，只有她自己和他走得非常近，因为她常常能看见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透明，她能读出那双眼睛透出的纯洁。那个男孩仿佛永远也长不大，对她象对姐姐一样听话，其实她比他还小一个月呢。转眼之间那个男孩长大了，他越来越聪明，依然那么纯洁。别的男生看女孩都有一种戏谑和猥亵的眼光，而那个男孩还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跟她接近，逗她高兴，让她永远都看见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她在这样的目光中感受到生命的光华和作为女孩子的荣耀，在这样的目光中永远都感到安全和轻松，也常常快乐地吟唱。整个学生时代她都能感到这种友谊时常伴着她，让她懂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她没有理由用这种友谊把那个男孩留在这个小城，如果她说出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他一定会留在这个小城，但她不能。然而她又怎么能割舍这份友谊呢？
茹婷的眼前模糊了，她感觉到她的心在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