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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地板上的母亲-第58部分

小说: 地板上的母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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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来,梁要断了!快下来呀——” 
那些人只顾嘻嘻哈哈,根本听不见我的警告,不但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又有人上去! 
正绝望得无法可施,一位赶车过来的白胡子老头扯扯我的衣袖,笑眯眯地说: 
“你们娘儿俩不想回家了?管这等管不了的闲事干什么?”也不等回答,就把手中的鞭子递给我,指了指两头大黄牛拉着的板车,背转身飘然而去。 
我和小星星被催眠一样爬到车上,一挥鞭子,那牛掉转头就往东南方向跑。一路下坡,无论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还是刀削似的陡崖,牛角指处,全变了光溜溜的滑梯。哪里是坐车,简直是腾云驾雾,可惜南辕北辙,离家越来越远! 
一路飞滑,风声呼呼,也不知几多里,才被背着一大捆红薯秧的妇人拦住了。她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叱喝黄牛,拢着牛头让它转个弯儿,一路上去,乖乖奔向家的方向。 
忽然晴空万里,村也清楚,地也爽朗,西天的晚霞,胭脂一般好看…… 
猛一颠醒来,窗外风雨交加。 
愣愣回想半天,这个色泽斑斓的梦,莫不是白天的矿难新闻勾起来的吧?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说不尽的蒲草 
在搜索引擎上打出“蒲草”两个字,就会搜出成百上千条信息。可是不要忘了,精微到视频,也比不得眼前这片真实的蒲草。你看它们随风起伏,长长的叶片摆荡着,轻舒漫卷的,是天光?是流波?还是岸上人的心思意趣? 
初一时,学校大操场南边是一湾护城河,环绕着断垣残壁的旧城墙。说是河,却没有流动的活水,只因沾了贫苦岁月的光,无论水多水少,倒也一年到头儿清澈见底。没人养鱼,也不种藕,长满了青青的蒲草。春三月蒲叶出水,黄巴巴的,吃不饱的小孩儿一样。到了五六月间,几天不见蹿一米多高。肥壮些的,芯子里抽出花穗,也有根部结出黄褐色花棒的。到了秋天,就有高年级的女生采花棒上的绒毛装枕头。枕着有股好闻的香气,夏天蚊子不咬。 
我也薅过蒲叶,把手指肚拉出血口子。那时还没听说“蒲草韧如丝”之类的酸话,我薅蒲草,是绑在杠子上固定系箩筐的麻绳。因为个子太矮,无论跟谁搁班儿抬土,走在前,箩筐打脚跟儿,走在后,箩筐打脚脖子,两堂劳动课,简直就是我的地狱。那时候也真够笨的,把筐系儿挽个死结不就行了?偏要去河里薅蒲草! 
我的字写得太差,想考高分,就免不得“偷嘴摸张”——偷偷多学点儿。非亲身经过,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那时的月亮真亮,课本上的字都照得清清楚楚。晚自习结束了,我和一个外号“仝胡子”的胆大包天的女生,背着书包跑到城墙根儿背课文。风从庄稼地中间的小路上刮过来,摇晃着水中的蒲草,清香的夜凉把胳膊上的汗毛都戗起来了。幸得是在校外,寝室长没报告,巡夜的老师竟然也被蒙了过去。 
也许鬼精鬼灵的蒲草真的有仙气,后来这等“偷嘴摸张”竟然成了我积年不改的恶习。前年夏天,在厦门游南普陀寺后山,山崖上刻有一首诗,抬头看见的时候我就开始念诵,坐下休息又默记了几遍。第二天说起来,当然脱口而出,引得同行的人惊叹不已。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蒲草里藏有万千人说不清的万千往事。就是第一眼看见,你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形态吗?更别说形态里浮荡不已的气息和神魂了。 
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大地上的疤痕 
一场饿殍遍地的饥荒之后,人们被允许在公有的田地之外开荒。河滩、沟坡、路头、地角,巴掌大地方都有人兜两耙子种一埯儿南瓜。物质匮乏,一条不长的黄土小路,有时候也能让人收获很多:半根干枯的细树枝儿,一团被雨水冲积起来的碎草末子,几棵肥嫩的蒲公英,或是耩地人掉落的几颗豆籽儿,都会让一双恨不能搂地三尺的眼睛放出亮光。荒地哪怕小得装不满一箩筐,种两棵玉米能结四个棒儿,玉米秆砍回家,也能烧开两碗水吧? 
这是上个世纪60年代的事了。 
近些年,周末出去闲逛,我也不断遇到开荒的人。就在荒山坡上,他们父子联手,或是夫妇结伴儿,刨开草皮,挖出荆棘,把石头捡净,栽油菜,种花生。地也不怕贫瘠,有化肥。再不然就到养鸡养牛的人家拉些垫圈的土肥,连钱都不用花。我虽不赞成这种开垦,却忍不住欣赏他们散发着汗味儿和泥土气息的劳作,欣赏这人与大地一体的景观。 
前不久,多年不见的同学来访,晚上到一处名叫神仙乐园的地方吃饭。 
天黑时落了雨,一扫多日的炎热,人的心情也爽快起来。坐车出城,一路连绵不绝的,差不多全是晚玉米,青纱帐一般。风刮过来,玉米叶子一溜顺儿飘举,哗啦啦流响,卷起我心头记忆的碎片儿,说不清是澄澈还是感伤。 
车头一拐,挤进两边推拥的玉米林,颠簸两三里,几片灯火从灰暗的夜色里陡然闪现,让我感到一种狐乡鬼宅的惊悚。平时从这儿经过,看见那些连接广告牌的沙漫土路,误以为这些仙庄、茶社之类,不过是三两间店面的简陋饭馆,哪里想到,庄稼深处别有洞天,并且这洞天不止一处,从刚开建的新城区向西,十几公里就有一百多家! 
十亩地开一个鱼塘,养鱼,栽柳,塘边盖十几间平房,拉一个院落,就是一处餐馆。这处神仙乐园一共有六家,同属一个村。有开店的,有打工的,打工的管吃,每月三百元,也算各得其所。 
也许我们这群人看上去有点土,一斤半的甲鱼煮出来捞不满一勺子,光光的鳖盖儿没“裙边儿”。懂行的同学与之理论起来,才知道能在这儿开店都是有背景的,一般人得罪不起。垂柳依依,水波荡漾,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都市把它的触须深入到乡野,每日都有成群的小汽车开进庄稼深处。多少土地已不再生长庄稼,只为一些人生长钱,为另一些人生长不掏腰包的享乐。谁还会念念不忘纯净的阳光和种子,哪怕偶尔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庄稼,和它们安然于季节里的形态与声息呢? 
也难怪,我们这个泱泱大国,一年倒掉的剩菜就不止六百个亿!如果能提起如织的公路,将它们结出的这些肿瘤一把拎出来,大地上将会留下多少疼痛久远的疤痕啊! 
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一扭一扭出场了…… 
居家一日 
早上起来,打开北窗望北山,昨天还分棵儿的树林,一星青绿也找不见。不是什么好云雾,是被城市浊气遮蔽了。计划好的户外运动泡了汤。 
一袋牛奶,大半碗绿豆汤,二两馒头,几片面包,外加两碟子小咸菜儿,娘儿俩的早餐在不断换台的电视声中结束。 
收拾完毕,一只耳朵听着儿子读英语,两只手开始了最初级的键盘操作。浏览一遍儿新华网和凯迪网,处理几个新邮件,照看一下博客秀,再去“诗生活”游荡一圈儿。 
心静了,点开音乐读闲书。 
安房直子《小狐狸的窗户》:一望无际的桔梗田,能框住心爱之人的蓝手指窗口…… 
在手绢儿上种菊花造菊酒的五个小人儿…… 
艾蒿森林里跳绳变小兔子的孩子…… 
疏疏朗朗,是天光微露的薄云吗?简简单单,是新芽如喙的枝条吗?成串的小脚印儿牵动连天的风,是朝露少年的心事吗? 
歪身躺在床上,我把自己坠沉在一无挂碍的深处,看生命飘摇成水母…… 
“妈妈,咱去买内存条吧。”忽听小星星叫我,好似隔着几重院落。 
“嗯——”翻个身,不想动。 
“妈妈,快起来,你不是说网速慢成猪了吗?” 
“我不想去,改天吧——” 
“再不起来你就睡成猪了!” 
“那你说:‘我是小狗儿。’” 
“我是小狗儿。” 
“你说:‘我是小猴儿’。” 
“我是小猴儿。” 
“你说:‘我是小母鸡。’” 
“我不说。” 
“你不说我就不去。” 
“妈妈耍赖,我是男孩儿,不是小母鸡。” 
“好好好!你不是小母鸡,我是老母鸡。” 
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一看,十一点半了耶!换好衣服套上鞋,取银子逛街去。一边下楼,不由心中窃喜:午饭可以不做了。 
“Kingston…512”,三百八十五元不讲价,妈呀,可真够贵的! 
握着内存条儿出来,小星星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风拨龙须草的气息直吹我的耳朵: 
“妈妈,《两只小老虎》好看吗?” 
“好看!热带雨林,古树盘根的城堡儿,被鼬妈妈吓得爬树上的小老虎,啧啧,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动物演员!” 
“那咱去买《帝企鹅日记》吧,比《两只小老虎》还好看呢!”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儿。” 
忍不住拐进一家“海马”连锁店,《帝企鹅日记》之外,多买了几张宫崎骏的新碟。 
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小星星只好放弃“加州牛肉面”,跟着我走进“东方面苑”。 
两碗鸡蛋面,一碗蛋炒饭,十元钱痛快解决午饭问题! 
下午干什么来着?小星星背《桃花源记》,我洗衣服,替他缝补挂破的三条裤子。 
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赶快去给排骨解冻,择菜、剥葱、切豆腐,咕嘟嘟煮一锅懒菜。配上两碗小米汤,三个小馒头,一天大事完毕。 
地也不扫了,碗也不刷了,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排着不见头尾的队伍,迈着一顺腿儿的步子,一扭一扭出场了…… 
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 
三块石头 
人不适宜在水泥丛林中居住,至少我们这一代人还不适宜。都知道修建水泥路和柏油路,不但能行驶拖着黑烟黄烟的汽车,对于行人,也免去了烂泥沾鞋之苦。可是人的脚掌还是感觉野草土路亲,脚步起落间,仿佛有茸茸根须自脚掌生出,某种难以忘怀的饥渴得到了缓解。 
在拥挤的人丛中行走,天天碰触的那些脸,也多有水泥味儿和柏油味儿。不知不觉,你也会如此披挂起来。对于心灵还不曾角质化的人,这不情愿的甲壳不但时常伤及精神那柔软的胞衣,还会让人焦渴。焦渴的人就像一头沙漠上行走的骆驼,急切巴望着清泉和绿草。所幸的是,每当我睁大干涩的眼睛寻找的时候,泉水和绿草就出现了。 
我遇到诗人Y的时候,他刚刚二十岁。我那时正像一片叶子,身不由己地困在人与事的漩涡,一颗心就像粘满水蛭和藻类的破船底。Y那宽阔洁净的脑门,那双不谙世事的童稚的大眼睛,每一次出现,都给我带来救赎的希望。在三张桌子的办公室里,他打开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若无人地一首接一首读他的近作。坦白地说,我完全听懂的并不多。我所能接受的,只是那种别有天地的氛围:洁白的雪,童话中的红房子,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清冷、爽洁、神圣。 
后来,诗人Y应聘去了外地,画家L鬼使神差走过来了。我与L同事多年,一直都是陌生人。L不食人间烟火的品性不是修炼来的,是天生的,绝不是目无凡尘的贵族气。她的天性与粗俗绝缘。只要你身上沾有精明算计和低眉顺眼的丑陋,她对你就视若无睹。不是故作清高,是精神电源的自动跳闸。那天她拿着我那本小册子,一只手提着橘红色的长裙,急匆匆从二楼跑上五楼,向我敞开一片清气弥漫的心灵大草原时,我真想跪下去感谢上苍!那是一种稀有的表里如一的美!她的人和她的画布完全和谐为一,她的纯净是开辟鸿蒙的纯净。在她那间小小的画室里,她的《王冠》、《美人迟暮》、《最后的辉煌》,生于尘泥的凡间花草,经由她纯净气质的灌注,为王者,为君子,为美人,为青衫诗人,为星目如电的凡高,穿过红尘瘴雾,款款而至……画室里的空气极富营养,咖啡和红 
苹果绝非人间。 
画家最终还是走掉了,只留下一处门窗失修的住宅,让偶尔骑车路过的我怅然痛惜,痛惜一笔永远丢失了的财富。 
诗人D是静悄悄到来的,我好多年前就习惯了与他见面。在积雪的法桐树泛起阵阵暖色的街道上,与长发垂肩的D交错而过,他朴素的脸让人经久不忘,那脸上有一双森林精灵一样的黑眼睛,他的牙齿洁白如雪。他说话或不说话只是倾听时,你都能感觉到黑松在风中低语,透亮的雪水流过大大小小的石头,流过草根和黄沙。一只毛色鲜净的豹蹲在落叶平铺的山坡上,风不时戗起它背上的毛,它抬头看着林梢后面的天空,目光平和而苍凉。无论我携带多少花花绿绿,走近D,很快就会被还原成一粒灰褐的土豆。许多次,他为我排忧解难,除了必不可少的三言两语,大多时候只是注目微笑。 
蒙古人说,只要有三块石头,就可以支锅为炊,好好地活下去。Y、L、D就是我的三块石头。 
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卖夹心饼的摊主儿 
李庄街口,有一对卖夹心饼的小夫妻。女的烙饼,男的夹馅。平常的烧饼,醮着油揉揉擀擀,炕出来一层一层的,一撕就开。男人麻利地切葱花儿,炒火腿儿,煎鸡蛋,泥碎了装进去一卷。有一元的、一元五角的和两元的。女人绒毛未脱的脸被太阳镀了一层釉,额前刘海儿越发金丝丝的亮,唇红齿白,不言不语,只低头忙活,一副惹人怜爱的情态。男的也不丑,白白净净、和和顺顺的样子。就那么一案、一炉、一把大伞,两个挺般配的年轻人,无论刮风下雨,有生意忙一阵儿,没生意坐下来说闲话,要么安静地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日子久了,我大略知道了他们的来历:男的高中毕业,跟着父母在小县城里卖过两年烧饼。女的是山东人,也是高中毕业,经人介绍,前年嫁到河南来。小两口儿去 
石家庄学了这手艺,也不吆喝,每日只默默地做…… 
每一次打那儿经过,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就像一个焦渴的行人,忍不住看一棵路边的果树,看树上光洁多汁儿的果子,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成串子的花,成队的树,从我的脚印儿里冒出来。 
和卡尔维诺一起奔跑 
晚上看完月亮回来,兴许有几片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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