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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湄澜池-第15部分

小说: 湄澜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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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站起来,我觉得心里浮起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可怕得我不敢去想,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看见两人仍在期期艾艾,我冷笑:‘不说实话也罢,反正暗器上的毒一刻以内便会发作。’两人吃了一惊,互望一眼,点一点头。终于说道:‘二公子吩咐我们等在这里,等出事以后,就设法带少夫人回庄。’我听见这些,就像一个等着问斩的人终于被砍了脑袋……我忽然就不再怕了,因为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阿湄忽然笑起来,星光下她笑靥如花,令我心下悚然:“二哥,你知道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我那么感激他,他那天晚上救了我们。他给了关大哥药,让他受伤第二天就能行走,他让我们及时赶回来救叔叔……却原来他给我的不过是蛊毒……他把关大哥弄疯了,让他杀了叔叔……可我却还日夜想着他……二哥、叔叔和关大哥,他们都是被我害的,我真是傻……” 
“可我还不只是傻,我竟然还狠不下心。我打听到清明节他会去扫墓,我就去那里见他。我以为我可以用叔叔的剑杀了他,但事到临头,我却又手软。我刺了他一剑,我本来是要狠狠地刺他胸口,但当我看见他,我就下不去手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最后刺在他哪里……我不能救叔叔,我找不到关大哥,我杀不了池枫替他们报仇。二哥,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望着她,看见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悲茫微笑,忽然我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一切真相,却终于忍住。 
“跟我回家吧。”我只是说。 
阿湄呆呆地望着我,然后她问:“可是,叔叔怎么办呢?” 
我望向他的坟墓,低声说:“我们把他的骨灰带走,日后有机会把他与你妈妈合葬。” 
她像是半天才明白,终于点了点头。 
我拉她回到石洞,填旺篝火,令洞中温暖起来。又安排她睡下,她不知道多少天没有睡过,已经很累,不久便睡着了。 
我却全无睡意,移坐到洞口,为她守望。 
…… 
我没有想到就在那时他会忽然出现。 
他出现的时候,中天夜久,淡月高悬。我偶一转脸,再回头,他已出现在方雁遥墓前,若有所思地垂头观看。 
我静静地望着他。 
三年未见,他并不曾改变许多。我奇怪今日再见,我竟如此心意平和,完全不似昔时。 
我缓缓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定。 
…… 
“爹!”我叫他一声。 
他转过脸来,淡淡问道:“江南情势如何?” 
“五日前池落影带人进入慕容府,发觉空无一人便即掉头北归。二叔率秋飞组于途中伏击,损失五十人,阻敌仅一个时辰。三叔率月渡组于长江渡口凿毁渡船,当可延迟两日。但此时他们必已渡江。”   
第七章 灭门慕容澜(4)   
父亲漠然道:“何苦如此奔波?池杨已如涸泽之鱼,远水要来何用?” 
我无言,片刻才说:“爹的安排果然周密。” 
父亲忽然一笑:“你还有话没说吧,是否对我借刀杀人之事不以为然?” 
我不置可否,掉开头去:“我只是不愿看阿湄如此伤心。” 
父亲微微冷笑:“本来何其简单?若是泠儿嫁过去,早已出手杀了池枫。也不必我费心做这许多安排,还要教那两个红莲山庄的蠢才作戏。” 
我心中一震,猛然抬头。 
“你明知泠儿并非你亲生妹妹,她喜欢你非只一日,你若略施手段恳求她嫁,她断无不允。你若让她杀死池枫,她也会毫不犹豫。可惜你妇人之仁,竟险些将性命断送在池落影手中。” 
他停了停,淡然道:“我对你实在失望。” 
山风吹来,我只觉寒意刺骨,无言以对。 
我明白他关心的并非是我,而是除我以外无人能担的责任。也许为了这责任,连他自己的性命,他亦是不在意的。 
沉默良久,我终于问他:“关荻中的是什么蛊?” 
父亲扫我一眼:“鬼降术。” 
我微微心惊,云南雪山五圣教三绝蛊之一,专制人心神。无药可解,即便下蛊人身死,蛊亦随之死亡,宿主也会丧失全部记忆,一生无法复原。不知父亲由何处得来。 
“我与他们上代教主其若燕曾有数面之缘。”父亲解释,又向洞中望了一眼:“这些事不必告诉她。池枫既不可留,便不如永远不让她得知真相。” 
我也望向山洞。犹豫一刻,终于点头。 
父亲不再说话,重新审视方雁遥的坟墓。夜色犹深,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忽听他缓缓说道: 
“我一生只败给过两人,池杨和他。池杨这一局指日可以扳回,而他,我终究还是输了。” 
他停了停,声音忽而有了些遗憾:“那个女人等他多年……至死不移。” 
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寂寞的双眼,她在我身上找寻父亲身影时温柔迷茫的神情……她又何尝不是等了父亲多年,至死无他。 
父亲就在此时回头,看进我的双眼,他又一次从那里看到我的心底。 
“我没有忘了你母亲,”他静静说道,“所有女人中她爱我最深……你很像她,所有子女中你爱我至深。” 
一阵战栗掠过我全身内外,连五脏六腑都一时抖动。忽然我觉得如此疲惫辛酸……仿佛是一个负重之人踽踽跋涉于无边黑暗,经年累月埋头前行,以为前路永远无尽,而光明永不可来,却忽而有星辉坠地,四野清明…… 
父亲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我从未想过他也会做这样的事,我听见他的声音无比温和:“多年磨炼,但愿你能有所成,不要让我失望。” 
我心潮翻覆,一时竟无法答话。 
他轻轻叹息一声,放手而退。 
“你好自为之……后日决战,我自会前去。” 
话音犹在,他已长身掠起,转瞬之间,没入茫茫山岭之中。 
五月十三。 
我无法将决战之事隐瞒阿湄。但令我放心的是她并没有坚持与我同去。 
当晚云涛遮月,蛰萤低飞。石脉中水流岑岑,呼音山麓寒意无尽。 
期限前赶到的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已编为六部,于谷中肃列成行。 
我登高四望,惟见穷崖野壁,郁木森沉,众人衣襟猎猎于风,刹那间我只觉世间之事无不浩然可哀。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说道: 
“江南慕容,塞北池家,二雄不可并世,存亡在此一举。今日之战,当一雪数十年苟安之耻!” 
我拔剑出鞘,一时剑气光寒。众人出声呼喝,刀剑纷纷亮出。 
“红莲山庄主力已被池落影带去江南,此刻庄中最多有一二百人镇守。此战我们以多敌少,断无不胜!” 
一众高呼。 
恰于此时,天空浮云尽散,寒月如潮须臾席卷大地,宇宙生辉。我仰望明月,一时为之震肃。 
天意凛凛,若不可违。 
…… 
疾行二十里,我们直扑红莲山庄。 
远远只见大门洞开,几盏巨灯将红岩所刻的莲形门楣映得深泽欲滴。门内火把熊熊,标记出一条长路,通入一片梅树林,却不见一条人影。 
我挥手命众人止步。 
门内树木道路依稀可辨阵法痕迹,却似是而非。我沉思少顷,明白布阵之人当是杂合使用了芒鞅古阵与铜雀四像阵法。两阵本自相抵,却为他改动得如此嵌合无缝,我虽自负并非此间庸手,却也无法做到。久闻池枫于奇门五行机关之道颇有专攻,不想竟一精至此。 
我暗自叹息。 
大队为前阵所阻,锐气立损,惟有从速破去此阵,此外别无他途。我带同十人一同入阵,步步为营。 
虽识阵法,却不抵有人于暗处施袭。弓响箭发,十人很快折损一半,而我脚下不敢踏错半步,只有招架之功。 
半个时辰以后,我身边仅余两人,却终于得以破去阵眼。 
阵毁路通,眼前再无挂碍。伏于阵中的十几条人影一时跃出,急闪而逝。 
大队穿过梅林。 
…… 
林外豁然开阔,波翠烟白,香气微薰,居然是一片盛放莲池。塞上五月冬寒甫消,这里的一池红莲已开如红焰,灼灼光华蚀去暗夜一角。   
第七章 灭门慕容澜(5)   
池上长桥四通八达,隐成九个互通声气的万字回纹。九人抱剑,立于每个万字正中,另有十几人分别扼守连结之处。 
夜风轻拂,池中斜起袅袅白雾,雾气融暖扑面,令人想起江南杨柳和风。但我知道眼前一关如不能通过,再回江南便已无日。 
我猛一咬牙,飞身而起,长剑指引,直刺距我最近的万字中人。只见守卫连结处的两人脚下轻滑,已经赶到,三人拔剑齐出,在空中结为剑网,我如按原路落下必定血肉横飞。 
电光石火间,我微斜剑身,剑尖于某一柄剑刃叮当一点,竭尽全力吸气收身,瞬间西引丈余,剑芒刹那暴涨,一记全力施为的“陵树风起”,排山倒海般下刺,立刻洞穿另一名万字守卫的咽喉。 
一眼之间我已知此阵玄机深厚,变化良多,若如方才一般破法恐怕要到天明。惟有攻敌措手不及才是惟一出路。我直取武功最高之人,便是冒险赌他镇守之处即为根本中枢。 
此时双足落地,阵形尽收眼底,我心中一喜,已知自己判断无误。 
池中诸人片刻惊怔。 
我喝令部众趁此时机渡池。 
敌阵中枢已失,阵法便如无首龙蛇。 
虽然在我将守阵剑手全数歼灭以前,我方已有若干折损,但大队却得以神速通过。 
…… 
然而仍有黑沉沉的一片院舍拦住去路。只要有人踏近院墙十丈以内,便有剑驽飞射而出。箭风疾劲之极,完全无法以兵器拨挡,首攻而上的数十人非死即伤。 
火把照耀之下,我看见院墙古怪,其中必然设有精密机驽。 
我命众人后退,取出两颗雷火弹,挥指弹出。 
轰然巨响,院墙一角倾颓,露出里面炸毁的铁制机关。如此精致构造,只需捣毁一处,轮轴相连,便再无法运作。 
一众冲入院中。 
只听耳边竹哨尖鸣,刹那檐间瓦上,女墙天井,无处不是敌人。 
混战终起。 
对方虽不过百人,却人人不计代价,骁勇难当。独臂单腿肚破肠流犹自奋战者不在少数。我被十余名高手结阵围住,一时也无法脱围而出。 
一个时辰之间,院中血流成河,呼号震天,此战惨烈非可以言语形容。 
当我将最后两名围攻我的刀手杀死,已见伏尸满地,几无立足之所。 
我身随剑起,点水掠过,将剩下十余名已遍体鳞伤的池家子弟一一格杀。 
至此敌人已全军尽没。 
…… 
四周忽然静下去,只余自己人低低地咒骂呻吟。 
我脑中一片轰响,刀兵之声犹在耳际。 
地上血尸已不辨服色,累累狼藉。忽然我一片茫然,竟一时想不起我身在何处,所为何来。 
天色已经有些明昧,东边天际隐隐发紫。我回望幸存的部众,看见他们身上的血污伤痕。数百双眼睛在曙色中闪闪烁烁,或凶光嗜血,或疲惫迷茫。 
我心中忽起无限积郁苍凉,轻笑一声,缓缓穿过院落,向东而行。 
…… 
红莲峰前。 
远远可见一人负手独立,白袍红绦,长剑斜悬,抬头仰望峰后霞云流紫的天空。 
我渐渐走近,他却并不回头,在他身后一丈之处,我站定。 
他仍没有一丝出手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然而我无法看出他的一处破绽。即便此时拔剑,我也毫无把握可占先机。 
我心中微微一沉。 
…… 
很久以后,池杨仍未移动分毫。 
我烦躁渐起,紧握剑柄的手已生了一层冷汗。 
身后脚步错杂,是我的手下随后而来。有人低声议论,我竟声声入耳,一时脑中杂念丛生。但觉四肢也开始一分分僵硬,额头汗水涔涔而落。我心中惊悚,知道尚未动手,我已被池杨占尽上风。 
他却仍目望东天,不曾微动。 
我循他的眼光望去,只见半空烟霞渲染,华彩狂翻,云涛激合,万丈金光正以破天之势铺张挣动。一时气像之壮,无以复加。 
忽觉心摄神服,杂念一扫而空。 
只见片刻之间,天宫动荡。仿佛丹成炉毁,真火扑卷金水流泻,豁然一物横空出世光华万丈,万众臣服……长空铄目,我不由微微眯眼。 
池杨就在此际回过身来。 
他深明的轮廓即使在如此光芒之中仍完美清晰,毫不失色。 
我看见他淡然一笑,他的声音镇静低沉: 
“御剑一道,难在自御心神,你果然天分极高。” 
我微一拱手:“庄主过誉,愧不敢当。” 
我知道他是指方才之事。过于关注对手,便已然受制于人。惟有物我相忘,才可空无阻滞,自在游于虚空。 
池杨凝神看我,忽然道:“慕容门有你这般高手,怎么江湖上竟无人得知?”微一皱眉,似若有所悟:“难道,一直是你在替慕容源出手?” 
我轻轻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何干?” 
“正是,倒是我多此一问。” 
他随手拔出腰间长剑,抛去剑鞘,从容说道:“不愿离庄的子弟俱已战死,我是红莲山庄最后一人。杀了我,便可称全胜。”他凝望剑锋若有所思,忽抬头洒然一笑:“出剑吧!” 
我拔出佩剑,心中惕然,不觉力灌剑锋,隐隐有龙吟之声。   
第七章 灭门慕容澜(6)   
池杨扬眉笑道:“不错,堪称劲敌。” 
剑光忽展,我眼前银芒碎日,剑气横秋平地而起,刹那间日影惨黯,大风飞扬,无边落木萧萧直下……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正是池家绝学,落叶长安剑。 
我疾退,力避其锋。 
一路撞飞身后几人,身形微微受阻。而池杨紧追而来,凌厉剑气刹那逼近一尺五分,我气息一滞,明白自己已受内伤。 
退出十丈之后,我才得以回手。 
剑花平开,明灿融和,斜斜切入悲慨剑气,是清平剑法的“流水碧天”。 
剑中郁发之气微微一敛,却随即大涨,我本以为他方才一剑气势已届巅峰,不想竟仍大有余地。 
霎时间我身边一丈之内,如有排空浊浪,如起肃杀悲风,如有末路狂歌萧萧秋意翻滚直来,碎心噬骨…… 
我勉力支撑,以玉楼朱阁十三剑及琢玉剑法中最为明快激昂的剑招相抗,以冲破令我无比压抑的悲亢剑风。 
但是他剑势强绝,一波未灭,一波再起,竟然一式强过一式。我渐渐神志迷蒙,只觉胸口激荡,越来越是悲苦心丧,魂销魄碎,眼中万物皆成死灰。 
忽听池杨一声长啸,剑光乍散,我犹茫然不知所措,已见一剑袭来,全无花巧,不过简单直接的点刺,只不过来势奇急,决然无法相避。 
电光石火中,有人切到我身前。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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