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蚂蚁看海的少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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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男生第一个纸条时,她兴奋得几乎想告诉所有人。
隔壁班一个面孔模糊的男生托她的同学将纸条捎给了她。纸条上只是一句:周日下午我们一起去JJ好吗?
JJ是一个歌舞厅。名声并不太好,因为太多的少女少男喜欢泡在那里。少年米娜去外婆家时,与母亲经过几次那里。母亲很鄙夷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少年们,说:“没一个正经东西。”
啊,如果她去了,她便也成了“不正经的东西”之一。可是,她想不出任何理由说不去。
她对那个女生点点头,她们交换的那个眼神让少年米娜激动极了。我知道,少年米娜在那天有了第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她郑重地在第一页上写:从此,我与过去不一样了。我还知道,那天,少年米娜放学后马上跑到教室后门,从门的缝隙里偷看隔壁班里出来的男生。传纸条的女生与她一起,她们在门那儿蹲了很久,她忽然指着一个男生说:“是他。”
少年米娜的脸真的红了,羞涩紧张地看过去,只看到那个男生的背影——一个头发卷曲的男生。
周日下午出门时,她偷偷穿上了妈妈的白皮鞋,那双鞋真大,但是将带子绑紧些就没有问题。将自行车推出院子时,有邻居出来,做贼心虚的少年米娜总感觉他在盯她的鞋子,她局促地与他打招呼,将脚拼命地向后缩去。
JJ的楼下停着很多自行车。她将车子锁在那里,不给自己打退堂鼓的时间,立刻冲了进去。
歌舞厅里光线很暗,有烟雾在飘。她扶着门站在那里,不敢进,也不知道退,傻傻地站着,将自己暴露在光线里。有一些人起身向她走过来,有女生在叫她的名字,她小声地应了一句,想逼自己装出一副老练的表情,但是脚还是移的缓慢。头发卷曲的男生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口香糖。她看到他手指间夹的香烟,顿时慌了,她说:“我,我得回去。”
逃似地跑到楼下,男生也追了出来。她的自行车后车胎是扁的,她惊慌地看他,他却笑着说:“你车子没有气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这一切像是一个阴谋,少年米娜越来越心慌,她想,他怎么会心思缜密到在她上楼的这会儿便将她的自行车放了气呢?越想越害怕,少年米娜推着自行车,咣咣当当地夺路而逃。男生在背后叫她的名字,她不管,只顾骑上没有气的自行车,一蹦一蹦地向前拼命驶去。
那天,她吓坏了。
她失落了一个晚上,在日记的第二页写下:我不喜欢这个男生。约会,一点意思也没有。今天,为了修自行车,还花掉了十几元。希望妈妈永远不知道我去过JJ。
成年后,我做学生刊物的编辑时,还铿锵地在杂志上说:“没有早恋过的青春,像没有经过高考的学生生涯一样的不完整。”
请少年读者不用被此话误导。恋爱其实是成年人的游戏。而到如今,写过百万字的爱情故事,我也依然不懂爱情。
尾声写到这里,感觉很疲倦。我得承认,这个文章到这时,与我写下题记时的初衷并不完全相同。
起笔时,我以为关键词不会很多,因为我坐在电脑前回忆我的少年时,能想起来的事情并不多;起笔时,我还以为这篇文章会很真实,但是,在写的时候,却发现改变了当初的情绪,故事因为我的复述而有了变化,像是将画放在水里浸过,丢失了真实的图案,一团模糊,供我随意指鹿为马。
我不能交待给你们什么。这种交待,很有些像在毕业时,大家纷纷去照艺术照,将自己在灯光与化妆下美化再美化之后的影像给同学做纪念。那些照片,绝对看不出真人的模样来。这些文字,也是如此。虽然我努力地推护着真实,但是,正如那些少年时光一样,真实,早跟着一起流逝。
最后,再解释一下题记吧——不肯回到少年的时光,不是因为少年有多少残酷或凌厉,而是各个阶段都有各个阶段的苦闷。回去了,该哭还是要哭,该笑还是要笑,该面对的成长的烦恼还是要面对。将回头看的时间收走吧,一起向前看。
过去的事情,无需再多耗精力。
正文 花小狸:走出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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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花小狸(1983),心理医学专业,现居上海。
那些空洞的眼神裹着金属锹,起起落落。梨花瓣在锹子划过的地方翻涌,一圈又一圈。我坐在凉飕飕的水泥台阶上,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看着。翻腾的白色花瓣让我想起应桑曾经塞在我嘴里的奶油泡芙。
现在,应桑扔下金属锹向我走来。她拽住我的手臂,把我从水泥台上拉起来。几分钟前,我在一个乱哄哄的工地里换掉了长久以来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没有内容的黑,并且异常宽大。此时,崭新的白色长裙勒得我身体有种陌生的疼痛。在我走出梨花落这么多日子后,小镇的人们显然还善良地记得我。他们用空洞抑或鄙夷的目光打量我,——不过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真的。我是个天生少根筋的家伙。
我跟在应桑后面,向他们挖的坑走去。有个歪耳朵的坏蛋阴险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脚颤微微地挡在我面前。我认得他,父亲被那帮土匪带走时,他想绊倒我父亲。——此人专干坏事。据说智商很低。比如那次,他偏偏绊倒了我父亲右边的家伙。为此,还被逮起来关了一阵。那只歪耳朵正对着我,双腿不住地在我眼皮底下抖动。我面无表情地跳了过去。
“快点,你……”应桑回过头来,皱着眉头,很不耐烦的样子。
“噢!”我反应相当敏捷。
我不喜欢她皱眉头。要知道,眉间外八字的结巴很难看。我想冲上去,把她的脸搁在板子上,用电熨斗仔细地摊平。那样肯定好看很多。
“他们都站好了。”应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扭过头去,可不是。前面齐刷刷站了两排人,黑色的队服上面有梨花图案。合唱班总是准时出席镇里的大小活动。他们目视前方,神色凝重。看来乐师已经向他们讲解了今天的安排。
应桑说话声音很轻。但看得出来,她对我非常不满。
挖坑是个巨大的工程。尤其是用来对付我这样手脚不老实的人。坑得足够大,足够深。忍不住说一句,那些家伙效率真低,挖了半天,我看只够躺只肥耗子。金属锹不时地碰撞,夹杂着猥亵不堪的咒骂。应桑对他们愤怒地瞪眼睛,又急着回过头来催我。合唱班的队伍里传出一声激昂的朗诵,好像是告慰亡灵洗脱罪名什么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像鱼卵一样紧密地堆积在一起,伸长了脖子。
大家都很忙。梨花落这个小镇,还不算小。
1
我知道,躺在这张床上的不该是我。那在乔比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白色躯体,隐秘处闪烁着几颗鲜红的朱砂痣,柔软得像团棉花。在后来走出梨花落的那些日子,我总是一遍遍想起这个女人的身体。当梨花落的房屋烟囱在我和乔比的身后逐渐隐去的时候,我坐在乔比的腿上,咬着下唇,一边做着极其难看的鬼脸,一边回忆在梨花落的一幕幕。
那时的乔比,已经无法看到我肮脏的脸和瘦弱的脖子缩在宽大的黑色外套里的样子。他深陷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我第一次正视他时的光彩。一路上,我疯狂地喝梨花水,——这是我曾经最厌恶的东西。梨花味的液体顺着我的下巴,我的脖子,迅速地流淌。我抓起乔比布满青色筋脉的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狠狠地蹭了两下子。——那是我和乔比走出梨花落的第一百天。就是从那天开始,空中突然下起了雪。
很多时候,我也会想起应桑。从前在梨花落的每个黄昏,她来梨花街给我送梨花水。她蹲下来看我,脖子上紫色方巾的一角轻轻扫着我的手背,痒痒的。
“你要知道,拉尔”,应桑一本正经地诱惑我,“这可以让你的身体变得更漂亮。”应桑每天重复着这句毫无新意的话。我躺在梨花街的角落里,摇头晃脑地假装听着。
我叫拉尔,十三年前出生在这个叫梨花落的小镇。尽管我总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穿宽大的黑色外套,但我从心底里坚信:自己是个天生丽质的姑娘。而我的母亲总是指着远处的山脉,咬牙切齿地说我像一头丑陋的海拉尔肥羊。我对她这样的看法表现得相当大度。海拉尔肥羊有什么不好。哼。不过,她自己的体积倒是我的三倍。
我和我的母亲住在镇上的西南角。一个有阁楼的破房子。楼下是她住着。阁楼用来反锁我。那里低矮沉闷。不过这些我也不在乎。我有父亲留下的铜体钵。黄得发褐的钵身被磨损得光亮异常。深夜的时候,在钵身上可以看到父亲的脸。而白天,我做贼似的将它藏在房间侧面墙上的暗道里。
应桑眨着大眼睛笑盈盈地看我。她说,生活在梨花落的姑娘,只要没满十六岁,就必须每天喝梨花水。因为我们镇上有的是梨花。应桑还说,梨花水能够让姑娘的身体变得非常诱人。每次应桑开始天花乱坠的时候,我就板起脸来。我不喜欢这种液体。它有一股刺鼻的青涩味。我想不通它到底有什么好喝的。最重要的是,我从不让自己靠虚无的信念活着。那是非常可笑的举动。
应桑低下头倒梨花水的时候,我的眼睛正对着她的胸。那被紧紧地裹在紫色长裙里的胸,沉默地耸立着,像两只过冬用的驼峰。应桑很多时候也沉默着,——她每天给我送梨花水,这是镇上给她的工作。除了一本正经地诱惑我之外,她几乎不再对我说其他什么。这让我感觉相当地沮丧。而我,除了装模做样地咽几口梨花水之外,就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应桑的胸。我承认,我沿袭了祖上世代相传的恶习,——我父亲,他就是因为偷看我母亲洗澡而被一群素不相识的家伙逮起来的。后来的很多夜晚,他反复地在那只铜体钵里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不要盯着一个女人的身体看十秒钟以上。——但我依旧不在乎。应桑俯下身子的时候领口自然敞开,我欣喜地顺着这个绝佳的视角,抿着嘴偷偷瞄过去。——为了显示肉感,她似乎从来不穿内衣,——不过,那块地方的皮肤似乎有些干燥,隐约泛起白色的皮屑,像肥沃的土壤上盛开的雪花。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绷着脸把视线移开。看来应桑肯定喝了不少梨花水。不过,这些于我而言都不起作用,我已经说了,我拒绝那些虚无的信念。我总是穿着宽大的黑色外套,躺在厚厚的梨花上。我是个面对现实的人,我不想自己的身体哪天变得多么的诱人。梨花落的男人几乎没有我看上眼的,对于诱惑这样一群男人的事儿,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后来,在走出梨花落的路上,我这样的想法彻底动摇直至破碎。我托着腮帮子,盯着乔比好看的酒窝,一遍遍忏悔自己,——当初真应该多喝一些梨花水,而不是躺在那里无所事事地看着天空,翻白眼。
2
晚上八点,我被母亲赶到阁楼里,在外面将我牢牢反锁住。
我一开始很厌恶她这样做,因为我经常被尿憋得不行,而我又没有在地上撒尿的习惯。我用力捶打房门,不过我母亲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后来,我忍无可忍,将尿撒在地板上。让我开心的是,那些带着温热的液体并没有汹涌地蔓延开,它们从楼板的缝隙中滴下去,很快就滴干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听到她在楼下大声抱怨,这雨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我以为她会冲到楼上来,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两下子呢。幸好,她不大记得有我这个人。
撒完尿,我打开窗户,又蹑手蹑脚地取出铜体钵。等我将它放稳,那上面映出父亲的脸。他兴奋地说他把头发胡子什么的全剪啦,他想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过完整个冬天。
“我每天去平加尔湖边喝水呢,”他得意地讲述着,“拉尔,你还好吗?”他问。
我看到有白色的东西落在他的眉毛,眼睛上,后来又慢慢褪去。我父亲的脸干净,红润。
我挠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觉得他简直坏透了,——是个十足的流氓加坏蛋。因为他竟然偷看女人洗澡!我仿佛看到他躲在木门背后的扭曲的脸。想到这儿,我就神经质地要把铜体钵摔碎,然后破口大骂。不过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可怜。他是因为偷看我母亲洗澡而被逮起来的。他被逮起来的原因竟然是偷看妻子洗澡。
“那天下午,也就是尼开始放热水的时候,我是恰好站在门外嘛……”他红着脸为自己辩解。因为激动,铜体钵上的脸有些变形,鼻子很大,两颊削下去,很滑稽。
“然后呢?”我抿抿嘴巴,斜着眼睛问他。
“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啦……”他使劲儿晃着脑袋。
“停,”我喝了口水,示意他不要再唠叨下去。尼是我母亲的名字。而他是我父亲。那天的情景大致如下:我父亲决定偷看我母亲洗澡啦,——要说一下,他决不是“恰好站在门外”的,为此,他已经蓄谋好久了。——这我知道。他急匆匆地搬了个小木凳,选准门后面的某个角度坐好。那天,我父亲还鬼鬼祟祟地偷了我一只大红色发卡。这个东西可以让他把木门上的一道缝撑撑大。里面是我母亲在放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得我父亲热血沸腾。一切准备就绪。
正当他入迷地看着里面的女人宽衣解带,越脱越少的时候,——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其视线很不幸地被一个宽大的后背挡住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妻子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水帘中,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拥抱。
我父亲很不沉稳地大叫一声,跌坐到地上,最后整个身体全部倒了下去。我正好从阁楼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我咯咯咯地笑了,谁让你偷了我的发卡。
我父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站满了警察。他们穿着映有梨花瓣的警服神色凝重地站立着。尽管我认为,盗窃一个女孩子的发卡是万分可耻的,但我确实没有料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都怪我父亲的叫声太大,睡觉的邻居以为有人抢劫,于是就报了警。而我母亲则以“偷看女人洗澡”为由,当场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