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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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北戴河最热的一天,原因是没有风只有太阳;今天则是个阴天,看来可以凉快一些,有阵雨,但海边的天气是变幻莫测的。在这里住了十天,休假已过其半,我除了看书,什么也没有做。幸而每天给你写信安慰我的寂寞,否则就只有书伴我了。我行前《 大连日报 》邀我去大连休息,我说日子有冲突,他们再去考虑,以后来了北戴河我亦未去信问,我是他们读书版的顾问,如果明年还是,则我们还有个大连好去。
一早天很阴沉,现在则逐渐明亮起来,但看来太阳是不会露面的了。也好,关在屋子里看稿子。可是我多想你,如果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头不会这样寂寞的。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特别是恋人,朋友,兄妹,夫妻,该满足了。目前就差一个共同的生活,我深深地盼望这一天。
怎么能用平凡的话语来倾吐我对你的相思呢?因为这种心情,连曹雪芹都没有写过,因为他没有这种感受,你的《 情书选 》里有这样的例子吗?我真想能读到。我天天去海滨,路过冷饮摊,就吃一根巧克力冰棍,这样下来我的肚子又前功尽弃了。我有个胖肚肚,可以承载小妹的爱情,想死你了,可看而不可及的小妹。
你的二哥哥
1993年8月12日6∶22am
第四部分情书(13)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8月12日 )
亲爱的二哥:
7am,12th,Aug,昨晚Jenny把床上的毛巾被、夹被、棉被都踢到床下去了,夜凉如水,醒来有些筋酸骨痛,就盖上被多捂了一会儿。起来( 6∶15am )本应bend over desk去写那小稿,可8∶30am约了人,似乎不应开笔。我昨天因为想把《 英语世界 》《 名人书信百封 》借给谢德辉,也就又翻阅一番,发现一时舍不得借出去。我真想跟你说说哪篇哪篇我喜欢,哪篇哪篇对我有启发,可在信中写就太嗦了些。二哥,我们以后一起看书,忍住不要时不时地彼此打扰,然后再说说彼此的体会,一定很有意思。
我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累呢?我自己久久思忖,是因为我老想在你面前——在字里行间——提神。我怕我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影响你,或招惹你又为我担心。其实,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十多年来我非常习惯徜徉于寂寞,咀嚼那痛苦的自由。如今失去了。还没在一起,就把这样的时间和心思梭哈了。二哥,我一点儿也没有调皮说笑话的意思,反正现在你也来不及了,下辈子你可千万别跟女作家谈恋爱,她会胡分析她自己,有事没事的,剥页岩般剥她的大脑皮层。可是,二哥,你说我分析得对吧?
中央艺术研究院关于五七干校选题的来访者是阮若珊的学生,78届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学生,毕业后留校,听过阿丹讲表演课。他准时8∶30am到我家,不容易。他是从虹口赶过来的,挤车挤得很热。昨天在电话里我就说了不管他们是女同志还是男同志来都吃了便饭走,因为几句话之后没什么顾虑了。谈得还可以吧,主要谈许多细节。他借去了我的《 星 》《 橘 》集及近作,以便有选择地复印。我跟他说,有人最近通读过,说最喜欢《 枷锁 》。中饭后,我告诉他,估计他写好之后,可以在北京找到我,说了“七重天”的地址、电话。总之,不知根据什么,他说我特别年轻,孩子气。后来我说:“是的,年轻人,做个见证吧。她还年轻,她可以写,她不想写了。她可以去参加游泳比赛,可她什么都不想干了。我不正常吗?”他说:“不是你不正常,只能说这社会不正常。”我说,我当然不会公开说我这种“退隐”思想,否则又会说:“改革开放形势那么好……”因为一提到你时,他就说:“那可是个大学问家。”二哥,我很愿意做大学问家的小助手。二哥,你不要再劝我,我当然不会什么也不写,什么也不做的。小李1∶15pm才走,午睡不成,也没力气起笔新篇,找了本董桥的《 乡愁的理念 》来翻阅。二哥,今天12号,跳掉13号不写,14号你不让我写,如此算来要小别8日你才能在“七重天”看到我的信。你放心,我乖乖地,争取再难也把那读后感写出来。别太想我哦。吻我吧。
你的小妹
1993年8月12日3pm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8月13日 )
哥:
你的数学题做得不对,为什么你20日离北戴河,让我14日就别给你去信了呢?飞机又不是老牛车?
好吧,打着你收不到,寄你有关《 废都 》的《 新民晚报 》上的文章,你看过这小说,又一时看不见这报纸。
我挺好。你不要惦念牵记我的各式各样情绪,只是因为本来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说,我就病了。有了你,我就什么都说,惟一只怕影响你的情绪。我尽量不发病,其实我是个快乐的人,昨天我看董桥散文看得很入迷,此刻刚陪Jenny自泳池归,在泳池外边各吃了一碗菜肉馄饨回来。
二哥,11am,我写了五张500字稿纸,删减约1500字,终于完成了《 四季之梦 》。我现在誊抄,然后复印了寄给你,你收不收得到都没关系,只寄一份复印稿,不多写什么。二哥老师!我交卷啦!!!二哥,你倒算算我一共记多少时间,费劲地写下这篇小短文?
你的笨妹
1993年8月13日
第四部分情书(14)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8月15日 )
千爱万疼的小妹:
清晨4∶40就醒来了,赖在床上想你,今天又是星期,我可又要听到你那带有性感的女中音了,我已等了两天。你的电话大概要过6∶00才来,便起身作一大套的早操。现在是5∶32,坐在窗前给你写信,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前昨两天北戴河苦热,昨天才有一些清风,风吹来已有一些秋天的气息了。上海这两天怎样呢,你的比赛结果如何,都时时在我的思念之中。倒不是盼你拿个奖杯,而是测验你的意志。我发现我俩有个通病,越是做不到的事情,越想试试,而且下了决心就无法更改了。雨过了,海上一片混沌,哪里有音乐的声音,在灰蒙蒙之中,好像在梦里,就盼一个梦里的真真,我亲爱的小妹子。
现在离6∶00还有一刻钟,你的电话何时来呢?你醒了吗?起身了吗?上海热吧?你睡得好吗?昨天收到你10日的信怎么又收不到我的信呢?你又牵肠挂肚了,其实以后你可以放心,我是每天7∶30一定发给你一封信的,如果一天不收到,那第二天一定收到,不过就是花费时间等候了。好在现在时间是我们自己的,就不吝惜了,因为在离这里之前我们都在假期里,正式上班21日开始,那时我们可以计算航程了,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前几封信谈结婚的必要性,你可都收到了?我想为了合法,我们还不得不世俗一套,但这样也好,我们可以自由自在,一切有据,没有人可以瞎猜疑了。你说呢?我依你的决定。
昨天一位老大姊劝我结婚,这样可以有个老伴,知心知疼的人,我告诉她我已有了意中人。她问是谁,我说是你,她大为赞成,她认为我们的志趣是相同的,一定可以有美满的生活,大大地祝福我们。看来我们的社会基础还不小呢!因为几十个人当中,没有一个听了这消息,有迟疑的,都十分欢喜,我们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现在是6点了,大概你的电话就可以来了,我真等急了,这真是境由心造,自己寻烦恼,不过几分钟,你的电话就可以来了,我又何必急急乎。人真是奇怪的东西,这也是爱情的使然吧!急切的心情,使我无法把信写下去,容我坐到沙发上去等你的声音吧!
整整地半个钟点过去了,可是你的电话不来,我真有些六神无主了,我所以这样的等候,因为我要体会你等我信的心情,这是对自己的惩罚,以赎我使你等候的罪行。咳,这半个小时是难熬的,而我的小妹却要等上一天,二天,三天,我不怪你吃安眠药,我自己的神经已经等得变 Numb了,我要吻你抱你搂你亲你抚爱你紧紧地不放,作为我的报偿。你呢?你要求我什么?
我原是想在信里写上我得到你电话时的欢欣,现在就留到明天吧!我希望你不让我失望。
永远永远爱你不够的二哥
1993年8月15日6∶40am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8月16日 )
亲亲的小妹:
这次真是尝够了等待的焦急了,我守在电话前面,预备随时收到它的铃声,全身的神经都竖起来了,可是它就是不响,我数到十,铃儿一定来,可它就是不来。等到早饭的时候,我不得不去食堂,可就走到快到一半,似乎耳边又可听到铃声了。草草地吃完早饭,有人邀我去散步,我无法推却,便和他们一起走到花园,但突然似乎又听到铃声,我又折回来上了楼,我真想问问总机有没有我的长途。正在尴尬间,铃声响了,于是喂喂,听到了你的声音,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从此我可以体会出你去看信箱的心情了。我感谢上帝,我们是有福的,因为他垂爱我们,给我们许多想不到说不出的幸福。
从十一日起,这里天天有人走,回北京,这倒使我更眷恋这里的景色了。今天一面在阳台上做早操,一面看海上日出。天水相接的地方是一长抹乌云,太阳就挤在这块乌云上面,是辉煌的金黄,是一个火似的圆球,上面又是乌云,背面则是金色的阳光压在乌云里,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现在太阳为乌云全掩盖了,乌里发金,煞是好看,于是天色阴沉下来,原来今天是个阴天,要下午才见到太阳。我躺在床上就可看到日出,那样发亮的景色,心就禁不住一腔的躁动,想做些什么,想叫喊想跳跃,想抱你,想吻你,想亲你……这时的心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说了一大套,总之是说我想念你的心情。我们别离得太久了,应当早日团聚,不能待心头火热的感情灭了再见。但想想这感情不会因久别而消沉,相反她将更为深重,我又安慰了。但整日的相思却又是甜蜜,又是苦涩的。我估计你九月底大概小Jenny回美后可以来了,我应该早日回去做你来时的准备。我打听了一个家具厂可以定做床的,我真想马上和他们谈生意经,将屋子布置一番,拿出个书柜到隔壁去,然后放上一个五斗柜,不要床头柜,太小,放不了多少东西。如你所说的,把书移到隔室,屋子里的天地就可以大一些,至于写文章我是随处可写的。来北戴河前我就在饭厅里做事,因为那里是四面清风汇集的地方,很风凉。
祝贺你老将不老,换了我怕就做不到了,我从来没有游到150米,起码要息两次,现在则连游也不会了。我没有学好过,因为我换不好气,你的夫君真不及你多了。你慢慢会发现我的无能的。
在这里天天晚上有闭路电视,可就是没有好片子,惟一看得有滋味的是《 倒退20年 》,题目好,戏也编得好,我们也要过倒退五十年的生活了。我现在的心境像个初恋的少年,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哩!
《 黄昏之恋 》那篇文章,不知有否出来,依小陆灏( 安迪 )的惯例,他不会连续发稿的。他说怕好稿子用完。想到很快就可搂着你,我等不及了。
二哥
1993年8月16日6∶25am
( 下次星期天的电话,要打到北京了,我在等你的声音。 )
第四部分情书(15)
黄宗英 To 冯亦代 ( 1993年8月16日 )
亲亲爱爱的二哥:
我简直不知怎么疼你才好,实在是疼你啊!二哥,我也觉得你好福气,我好运气,我也委实是个很疼人的人儿啊!我要把你疼个够!!
也许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必须有人需要我奉献,青年时为哥哥弟弟母亲,后来为阿丹为子女,我追忆起二月回国时心中的隐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没有必要的事需要我非做不可了。孩子们都长大了,连小Jenny也是我不在她身边比我在她身边宠着她更好。也许这就是我又住进精神病院的内因。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可又不知怎么活着,为什么活着?为谁活着……听到了你的呼唤,你的信飞来了……
二哥,我已给岚岚写了信,只因担心你不好意思支使孩子们,但我想他们是高兴为爸爸、爷爷、外公的喜事张罗张罗的。家务事( 买床事 )已写在致岚岚信中,不赘。今天将寄出3000元,你不要跟我搞,你也打出3000元来,看能不能把咱们的喜事办了。也许是打不住的,黄家宴、冯家宴总要宴一宴,没关系,该应花的钱也花得值,高兴。
昨天晚上,我已基本理好两个包裹——我的嫁妆,床上用品,没费什么事,因为早就一点点儿攒了。( 只是一时没找到两个小孩孩的枕套,我去时再带去吧。 )没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也不像是新娘子的东西,不过想得挺周到,连洗脸沐浴毛巾都想到了,主要为的让你少操心,就差没寄牙刷牙膏了。因为不知“七重天”怎么晾被单,我把贴身的被套、被里都落过水了。我一共寄了四条被面,2大红,1白缎小花,1小女孩和房子,当然不必缝四条被絮,也许需要三条,一条有大被套的合欢被,两床小被,没有非跟你分被的意思,可万一你和我在一床被里边两人都怎么也睡不着呢,再甜的蜜月也得睡觉啊。好啦,我不想那么细了,你也别过于细心。我有我大大咧咧的一方面,真也不在意一些生活上的事,所以急着寄出,只是因为放张阿姨回乡一个多月让她养养,这个夏天她发了几次痧,不久前又发了一次高烧……人老没力气,72岁的人了,我安她的心,就这是正常的,毕竟上了年纪。今天或明天趁她儿子从诸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