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男人要离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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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电话的信誉极差。她能想出各种理由不回电话,事实上那些理由可能根本不存在。好多人说起她的BP机都咬牙切齿。她不回电话只是不知道他们呼她干什么,翻滚千里的想象是她谋害自己最灵验的工具。如果谁说好了与她同游,或哪怕一起去追债,说明天再联系吧,那她都会回的。
她的朋友渐渐都忘记了她的呼号。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只寻呼台每天呼她两次,报时,报天气。有一天寻呼台又呼,她一看不是报时,也不是报天气,是让她复台,又心惊起来。胆怯地打电话过去。“得交服务费了;”呼台小姐迟疑了一下说“我看你也别交了,又没人呼你。”
她把BP机的皮套子卸掉,机子玲珑而崭新,她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东西。她把它卸掉电池,放在台灯下。她看见它庄重却神密地微笑着。
她和章云鹏聊天,偶尔也一起在厅里吃晚饭。晚饭后何灵一就回到自己房里写作。章云鹏从没来过她的房间,在夜里。他一个人在平庸的电视里度过晚上的时光。
各种彩色的梦幻陪她从黑夜到天明。醒着或睡着。
早上7点10分或15,章云鹏把昏睡中的何灵一关在屋内然后飞身下楼赶班车。赶不上班车就乘公共汽车,坐6站再换一辆坐8站。有天何灵一参加城市另一端自己的作品研讨会很少地早起,章云鹏本可以和她一起乘另一辆车的6站地再换一辆车坐8站的,但没有。他们像下班的同事一样在家门口客气地分手。
她穿着长靴和风衣,长发飘扬地走在他身后。她走路很慢,他到车站时,她还走在过街天桥上。长发飘扬地走在桥上给她很好的感觉。
更多的时候她梳着两条小辫子。她梳小辫子的时候几个男孩在地铁里对她唱“你那美丽的麻花辫……”
她认识余声也是因为梳着辫子。那天她从地铁东四十条上来余声问:“小姐,请问到东四往哪个方向走?”
她告诉了他。
他继续跟着她。“问路是一方面,主要是想跟你说说话。”他说。
她经常有这样的路遇,但像余声这样诚实的倒少见。
“你梳着小辫子真特别。”余声说。他小她5岁。
余声是酒吧的调音师,刚下夜班。余声跟她上了车,像男朋友那样防止别人挤她,在车晃动时扶她。
“你这样会给我惹麻烦的。”何灵一说。
余声说:“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现有的生活。”
“那你现在就下车吧。”
余声说“行”转身下车时在她发上极轻极快地吻了一下。
“以后每天我5点至6点在东四十条地铁里等你。”余声在车下向她摆手。
何灵一心里笑。少有人能等到或找到她。
何灵一长发飘飘或梳着辫子在城市中走过。见她的人都以为她还是女孩,事实上她是女孩还是女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章云鹏从单位开出结婚介绍信是在1992年,他们俩结婚证上的时间是1995年5月8日,而事实上那天在那个办事处,在北京城哪个办事处也没人发给他们那个红本。发他们红本的是中友公司门前的陈,互相帮忙后,陈再为何灵一做什么证件都不收钱了。
何灵一女孩一样站在作家男人或丑的女作家中总有些鹤立鸡群。人们私下里总说她的成名是和某出版社的社长睡出来的。其实帮她的是社长的侄子罗艺,一个大她8岁的男人。“我只为爱情才付出自己,那是我的原则。”她强调。而她虽然爱罗艺,却并未跟他睡过。“就你正经,就你纯洁。”罗艺恼怒地说。她笑。罗艺更加恼怒。其实她不是那么想的。后来罗艺过来了,就在即将与她交融的时候,她狂笑起来。她的笑像灯点燃了黑夜,罗太太恬静的笑容在笑中在灯中浮现,罗艺落荒而逃。
何灵一至多只玩些爱情的小游戏,她从未和男人深入到性。这不是因为她正经,只是因为不感兴趣。她从未试过但她知道不感兴趣,因为她面对自己最爱的男人时只想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何灵一最爱的男人是纬达。
纬达像一首诗贯穿她忧伤而热烈的青春时光。
纬达的周围堆满了何灵一写给他的诗,那些诗日后广为流传。但何灵一不知纬达是否真的懂那些诗,她常常怀疑他们是在诗的背后相遇。
她把一百首诗工整地抄在纸上厚厚的一摞递过去。他翻看了几眼就把厚厚的一摞还给了她。
那之后何灵一4年都没有写诗。
待他们又重新燃起爱火,何灵一又开始写诗并给他看时,他说我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
“可原来那些我真的没看懂。”
“那时我们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只能写虚的。”
“你也没说是给我的,你说了我再看,或许也就懂了。”
纬达甚至有些迂。就像那天,何灵一把写着他名字的信封递给他,他马上就知道信发自她那,可他却问:“我可以看么?”
关于爱情的混乱记忆(4)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怎么办。”何灵一找到备忘录,她想自己得列一个计划逐渐解决这些问题。她拉开写字台的抽屉,虽然知道备忘录不在里面,但她还是拉开了抽屉。她每天不停地开合抽屉,直到抽屉都被拉掉了。她还愿意找东西,二十几年来她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找东西了。
备忘录就在桌面的台灯下。把要做的事写在备忘录上,然后逐一勾掉,这样才能保证她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其实是一个无计划的人,她想早晚有一天会解决这些问题,这些纷至沓来的问题,今天或是明天,随它吧。她就是这么想才和章云鹏假结婚的。一半朋友以为她仍单身,而那些仍对她中意或习惯对女人这么做这么说的男人还似惋惜地告诉她“我一直想娶你为妻,时至今日你已为人妻。”他们知道的都不确切。
窗外阳光明媚,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着何灵一,照着坐在椅子上的何灵一。这样的时候她更喜欢躺在开满素色花朵的床上,想象中那是真的素色的花丛,满满的花,围着她,围着年轻美丽的她。
章云鹏此刻就坐在床上,这个极有才学也极富魅力的男人使她崇拜、尊敬却引发不了爱意。
她就是想纬达。
何灵一第一次见纬达时是和男孩张在一起,他们饰片中的小角色,一对心意飘离的恋人。
“小姐,你是不是看镜头了?”和纬达在一起摄像的男人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脸来朝她扬了扬下巴,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下面的事情早已忘了,她只记得纬达当时宽容而温和的目光。
何灵一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文艺圈里混,她熟悉他们因而轻视他们。她改变看法是从纬达身上开始的。为了能跟他在一起,何灵一义务为那个剧组当了4年场记,当然也饰了一些小角色。她总想让更多人记住自己的青春与美丽,没能成为主角甚至明星是因为她一直把目光盯在纬达身上而不是导演那。
关于爱情的混乱记忆(5)
何灵一和章云鹏默默地喝着茶。暗紫色的陶壶有着扭成树枝状很高的壶把,壶盖上的小疙瘩也是印象派雕刻说不出形状的一点,但它立在那儿像一个陈年的故事。“露玉茗香”四个字像惹人的回忆摘要出故事的梗概。茶水从圆润的壶口流出,落在暗紫色的陶杯中,冲腾的热气早被收容,只剩下这沉静的一杯。何灵一第一次喝茶是在天艺出版社罗社长家里。那天他们用紫砂陶杯喝乌龙茶,口感温和而细腻。罗社长端着紫砂陶杯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何灵一也坐在沙发上。何灵一是不会单独去一个陌生男人房间的,但社长的侄子罗艺下楼回电话去了。深绿色的铁门空洞却锐力地被关上后,社长突然跪倒在何灵一面前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冬天,穿着紫色的大衣,人群中那么醒目,你猜当时我想什么,我真想抚摸你的乳房……”社长的脸凑过来。
“我希望我们做最真诚的朋友。”何灵一不知当时自己怎么选择了“真诚”那么可笑的两字,事后她想也许正是那可笑的两字使着滑动的事态突然可笑地中止。但她有一句话想告诉女孩子:没有人能对你用强,只要你坚持到最后一步。
“不过我不会伤害你的,”后来又有相同的机会时社长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那么美好。”
罗艺回来了。社长又端起紫砂陶杯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的一句诗:听星星落水的声音。乌龙茶在何灵一的口中重新变得细腻。那之后只要喝茶她都叫乌龙,但偶然的机会她发现用紫砂陶杯喝别的茶口感依旧细腻。但少有时候是适合用紫砂陶杯品茶的,何灵一大都喝袋泡茶。她的袋泡茶都是从各地的宾馆收集来的。文艺界轻易的爱情在宾馆里上演。
1992年她在南方某城市的某宾馆参加上一年度某一奖项小说的颁奖大会。她之所以说某一,某一,不是避讳什么,而是确实记不得了,或很可能记错了,1987年之后的事情在她的脑中一片混乱。
“当场被按住屁股的就有四对儿。”罗艺说。罗艺愤世嫉俗的样子真叫人好笑。他五十步笑百步,有好些时候何灵一在他的房间里坐在他的腿上。
五十步和百步有质的区别。何灵一坐在罗艺腿上心怀鬼胎。她给517打电话:“文在么?我是珍。今晚10点,我在一楼大堂等你。宾馆不安全,我有一个好去处。”晚10点文鬼祟地溜出房间溜到一楼大堂。文是评论界的权威。何灵一和罗艺,还有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在二楼的环型走廊向下探视。笑声若揭。1992年或是1993年的那个夏天南方同旧日一样绿而潮湿。
关于爱情的混乱记忆(6)
何灵一一得去趟紫荆园,纬达可能会在那儿等她。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么?”昨天乘车时纬达问。
“不知道。”何灵一回答。他们去吃饭。“我明天在紫荆园等你。”饭后纬达接着说。
“我明天不想出来了,太累了,这周我累坏了。”
“那我下午去找你,你睡到12点还不行么?”
饭后他们去找电影看。都是看过的。“我明天在紫荆园等你。”“我不去。”“那我也在那等你。”“你周末总出来会引人怀疑的。”何灵一说。纬达说:“谁怕谁呀?”没有电影,他们就一辆辆地乘车。“那这两天怎么过呀?烦,我一回家就烦。”纬达说。“那你就看电视。”“看电视我更烦。”她不语。“这两天真见不到你了?”纬达问。纬达问得她面热。这是纬达跟她相识6年说得最深情的一句话。
纬达不善言谈。何灵一也是。但何灵一还强于他,她还会问。她问:“你一人在家时想我么?”
他说:“那当然。”虽然纬达没有直接说想她,但他说那当然,她相信纬达胜过相信自己。
她问纬达:“你工作时认真么?”他说:“认真。”“那你工作时想我么?”“想!”“你想我怎么认真?”“想你我就更认真了,你时时能鞭策我。”她相信纬达胜过相信自己。纬达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如果因为我纬达反而废弃了他珍惜并一直追求的,那我们本身就是失败的,何灵一想。
她问纬达:“你一天想我几次?”
“没有停止过。”外面冬阳暖暖。暖暖的冬阳让紫荆园不再空荡。紫荆园占地百亩,四面有门,即使同时到来也可能不会遇见,何况他们之间的相约还不确定。他们第一次约会在西单民航大楼前,第二次约会在西单结婚礼品店,第三次他们只说个西单。他们就在西单的方圆中互相寻找。
“明天5点半我等你。”昨天临分手时她说。“在哪儿?”“在哪儿我们不确定。”风在紫荆园的空地上游荡,冬阳把人们照到户外。纬达的笑容和身影仿佛在四周,她有时甚至清楚地听见纬达在叫她。
她希望纬达给她起个只有他叫的名字,但纬达说“我不行,不行。”
纬达很奇怪,本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不能回答。
“有一天你一个人走在路上,这时你突然听到特别恐怖的叫声。”一天俩人走在北图外秋天的草地上何灵一问:“你说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随便怎么想。”“我想不出来。”“你想什么能让你恐怖。”“我想不出。”他们穿过马路到对面去。何灵一不想继续这个心理测验了,但纬达说:“你说,你说。”
“这时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向森林,一条通向沙漠,你选哪条?”
“我不知道。”
关于爱情的混乱记忆(7)
“这多简单,你随便选一个。”“我怕回答错了。”“这问题本身没有对错,你选哪条路?”“我不知道。”他们穿过北门进入动物园,树叶落在秋天的翅膀下。
他们穿过动物园,在北展宾馆的大厅里讨论他们的假期:去哪和怎么住?
夕阳的金辉洒满宾馆的落地窗,窗外落满秋天金黄的树叶。
他们讨论了一个小时也没确定去哪和怎么住,最后决定还是不出北京,到哪明天见面再说。
“你真面。”何灵一说,“是不是人家说上句说惯了。”“我是面。”他说。夕阳的微风中他清新的面容却让她心动。“你会让我和你住一个房间么?”纬达问。“我不知道。”“你就知道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领导我?”“你被别人领导惯了,我想让你当一回领导。”“我不知道怎么领导,我怎么能把自己的意图加在别人身上?”
冬天的风吹过来,吹落了何灵一的一些长发。她落发落得历害,这一时期。
纬达说你应多做护理,乌发乳很好。她买了两管乌发乳。一管给纬达。她买完乌发乳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她又在其他的柜台前站会儿。她在等待时间,等待纬达。
他太太出差今天回来。“要是回家发现没事就呼我,一小时之内没反应我就走了。”她说。
等纬达的音讯她不敢进地铁,就在冬天的路上走来走去。
她对纬达很体贴,有天发现他困了就说你回家睡会儿吧,两小时后我在地铁里等你。纬达还真就回去了。她饥肠镳镳地等纬达和她共进晚餐,从家里回来的纬达却说“我吃过了。”
纬达又吃了一次。那天她们约会在早上,他没等她自己先吃了早饭。
她不吃饭,一天也不吃。纬达再不敢独自进餐了,在他应该等她的时候。
“你看我用了乌发乳,头发是不是好多了?”纬达说:“现在有比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