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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21克爱情-第15部分

小说: 21克爱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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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利又把烟盒掏出来,站起身朝外走,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冷空气卷进来,夹杂着雪的潮湿气息。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从我的窗户射出去的灯光下,细细的雪粒儿精灵一样闪闪地朝下坠落,地面已经覆了一层白霜。天气预报没有雪,预报不准再正常不过了,老天爷的事情,人怎么能作主?但城市里的居民们早已被嘈杂和拥挤的空间掠去了忍耐和宽容,他们像教徒们诅咒罪恶一样诅咒着气象台,骂他们“瞎报”,纯粹是“放屁”;如果报了阴天或雨雪,而相反阳光灿烂,一些人便毫无顾忌地骂气象台是“傻逼”。总之,城市的气象预报就成了“傻逼”放的“屁”。    

余利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的,他站在北屋的廊檐下同小姑说话。余利低着头,一只脚在地面划着。小姑两手抱在胸前,头微微昂起。天色太黑,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他们的姿态上看得出无非在谈我,或者蓓蓓。谈我的病,无药可救的病,或许也谈到了我的死以及我死以后的事情,诸如墓地选在哪里什么的;还有蓓蓓的留级问题,和她那青涩得想想都能酸倒牙的爱情。蓓蓓曾经说过李杨的父母都在美国,姥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果能让李杨的父母把孩子带出国就好了,起码能解燃眉之急。    

蓓蓓的身影映在北屋的窗户上,她的双手比划着、说着,最多的动作是仰头或弯腰,那是在笑。窗外飘舞的雪粒儿、少女映在窗子上的动作、余利手中明明灭灭的烟头、小姑那种独特的傲慢的悲哀,这一切都收录在我的心里,我那易感和悲伤的心里。    

我流泪了,莫名的感动左右着我。我知道那是对于生命的贪恋、难舍,然而,人的愿望对于命运的安排而言,近乎水和铁板的关系,人的愿望只能让那块命运的铁板更加光亮和坚固。    

又一个早晨,当我从一场酣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因为当我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就好像我是一只浮游生物,缓慢而幸福地从黑暗恐怖的海底升上来,见到了能哺育生命的阳光和空气。健康的细胞迅速地在我的身体里裂变生长,伤口的疼痛已减轻了许多。这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死亡离我还十分遥远吧,或者,它只是暂时地走近我、警示我,然后远远地离开了我,让我尽情地感受生的痛苦和快乐。    

无论痛苦和快乐,生都是美好的;这是当死亡临近时,我因贪恋生命而发自内心的感慨,并非通常意义上人们那种空泛的叹息。我抚摸着身体上的刀口,结的珈已经掉了大半,新长的肉光滑细嫩,这无异于有着死亡标记的禁地上的一撮绿草,死而后生的希望。这让我想起了张同,或者说是张同一下子跳进了我的思维。    

张同的形象和声音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走路的形态,还有他轻缓无味的鼻息,甚至他走路时带起的那股清风,都真切地来到我眼前,伸手可触。但张同在我的生活里始终是一团白色的意识。我清楚,是疾病,我的疾病阻隔了张同的真实性;或者说是医生这个特殊的职业让他仅仅具有医生的真实,而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的清晰度。我和张同仅凭生、死、疾病,这些严肃得近乎可怕的字眼儿联结着。然而,我的禀性里有一种执拗的成份,我非要让那团白色的意识涂抹上一层粉红,在我的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刻,这抹粉红对于我至关重要,这是我对于世界的最后的奢求。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9(4)

梁雨在门外喊我,我让他进来,可我依旧躺在床上,我们的爱情关系虽已成为过去,但彼此间没什么可遮掩的;广而言之,所有的情人,(曾经做过情人现在已无情可谈的人们),无论彼此间有无情欲都可赤裸相对,包括身体和思想。    

梁雨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灰暗,一望而知劳累过度、内心焦急,不像是刚下飞机,像是刚从劳改农场释放的。    

    

    

他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一并卸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将自己扔到沙发上。白眼球布满血丝,瞳仁儿闪着焦灼,我说不准梁雨是因为爱情还是工作上的事情,才表现出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的。他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他在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目视着正前方衣柜把手上挂着的一只毛熊。没等我回答,梁雨就从兜里掏出一盒“骆驼”,连问都不问就“啪”一声点燃一枝,使劲吸一口,用力吐出一股直直的烟雾。我不反感烟味,但我是病人,他竟然不经过我允许就抽烟,分明是对于我的极大蔑视。我冷冷地对梁雨道:    

“你出去抽,我不舒服。”    

梁雨听我这么说,立即把烟掐灭了。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渐渐闻到梁雨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男人特有的气味,那股气味形成一个大大的场,覆盖了我,让我无法自由自在地思想,只能是一副束手待毙的样子。    

梁雨重重地坐在床上,我打量着他,焦灼、疲累还有欲望,总之足以让一个人丧失体力和耐力的东西,统统聚集在梁雨的眼睛里。我有些惶惑,正要问他片子进展得怎么样,梁雨的喘息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就将一只又凉又硬的手伸到我的脖子处,轻柔地抚弄起来。他的疲累消失了,只剩下焦灼和欲望,严格地说只有欲望。    

我迟缓地迎合着梁雨,迟缓里包含着无奈和迁就,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对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还能有欲望和真情,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抛开这种情感的真实程度,单是他现在的真切的喘息也足以唤醒我身体深处的可耻的欲望了。    

我顾虑着我的刀口,梁雨的动作很轻,看得出他有意控制着他的情欲,他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是在感觉屋子里的温度,然后便拉下我身上的被子,解开我睡衣上的钮扣,我那惨败的身体便暴露无遗了。    

梁雨轻声然而急切地问我想不想他,然后把头覆在我的胸口处,似乎要听清我的心脏的跳动,以判断我的健康程度。他有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道长长的刀口上,是顾及我的面子(以前凡事我都力求完美,梁雨可能以为我一定羞于面对自己破损的身体,更不想让别人细读),还是他本来就对被损害过的身体天生恐惧,我一时还弄不清。他亲吻着我身体的两侧,幸运的是我的腰部并没有太多的赘肉,从这个角度说,无愧于他的热吻。然而我的腰部是我整个身体上最不敏感的区域,梁雨抚弄和亲吻的结果,没有让我开始觉醒的欲望上升,相反,心情复归平静,身体里血液的流速减慢,我除了像根儿木头似的呆呆地躺着,别的就什么也谈不上了。    

这时梁雨抬起头问我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懒得回答这个显得有些愚蠢的问题,我深切地体会到:性欲的康复远远比人的身体迅速得多。这恐怕因为性欲是无形的,而身体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的缘故,除非身体遭到重创,性欲会悄悄溜走外,其余大部分时间性欲都似睡非睡地攀附在你的身体里,只等待唤醒,而唤醒它,从一个特定角度来说易如反掌,就像神话故事里“芝麻,开门吧”那句著名的暗语一样,你只要谙熟了机关,打开那扇欲望之门再容易没有了。    

看得出梁雨心情烦乱,他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在我那平坦得飞机场似的胸脯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又坐回到沙发上。这次他点燃一枝烟以后便走出屋子。    

梁雨只是站在了我的屋门口,他的巨大的背影映在门玻璃上,拿着烟的右手有节奏地抬起、放下,喷吐出的烟雾很快消散,像卡通片。    

自从我生病以后,梁雨几乎换了一个人,是我的病改变了他,这是不诤的事实。在他同小凌搞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在他心里究竟占据一种什么样的位置很难说清,也许我和小凌就像一出戏里的AB角,不同的是我演A角的时候小凌还不知道在哪儿,而我退为B角的时候小凌当然是A角,我现在又是A角了,小凌当然不是B角,她像股烟尘似的在这场爱的游戏中消散,这恐怕就是现实与艺术的区别吧,有什么比现实更随意、也就更“艺术”的东西呢。    

女人是永远无法真实体验男人的感受的,至于男人理解女人就更是奢谈,这首先是源于男女生理的不同,其次恐怕就要归于这个“男权”社会的弊端了。具体到现实里,我弄不明白梁雨感情的脉络,甚至从他闯入我生活的最开始,梁雨就是以一个问号的形式存在着的,直到现在,我都快完成我生命的整个过程了,梁雨的感情线索对我来说还是一团乱麻,干脆就让这团乱麻缠裹着我走进坟墓得了,也许我下辈子的思维能力能解开这团乱麻,那我追求的澄明的世界岂不近在咫尺了。    

梁雨抽完一枝烟,我看见他低头踩扔在地上的烟头儿。我以为他接着就会回到屋子里,可他却朝着院子当中走去,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变得矮小进而消失。我起床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立在院子当中的梁雨,北京冬天的四合院儿极尽萧瑟,方砖铺就的地面是狂风掠过的一条条痕迹,沙尘覆盖着红绿相间的门窗,陈旧得有一种上个世纪的感觉,房檐儿上的枯草在寒风中颤抖着,喜欢在房顶逡巡的猫踪影了无。大姑夫从北屋出来同梁雨打招呼,问什么时候来的。梁雨神情淡漠,说是刚来,然后就走到院子的东南角,那儿堆了一堆烂木头、废弃的旧门框,还有几把不能用的长把儿笤帚,所有这些破烂儿都积了尘土,尘土又被雨雪浸透在那些破烂儿的每根儿纤维里,它们的颜色就一律土了吧唧灰不溜秋,一字以弊之:脏。北京旧城区的居民通常以积攒破烂儿为乐,就像收藏玩票儿的,不为价值,只重过程,不失为一种生活方式。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9(5)

梁雨的右脚踩在一根儿木头上,又掏出一枝烟点燃。我推开一条门缝喊梁雨,梁雨扔了烟走过来。大姑夫站在院子里高声问梁雨吃早点没有,梁雨说没有。    

不一会儿,大姑夫端来一杯奶,一盘点心,稻香村的。没用三分钟,一杯牛奶三块点心就被梁雨解决掉了。点心渣滓掉了一沙发,梁雨用手将渣滓掸在地上,然后又拿笤帚扫地。我问梁雨现在拍的什么片子,外景地怎么这么难选。梁雨把点心渣滓撮到簸萁里,放在门口    

    

,然后说是个记录片,关于防治艾滋病的。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馨平得艾滋病了。梁雨吃惊地望着我,让我别瞎说。我说是真的。问是怎么得的。我说不清楚,也是听老总说的。停了一会儿,我说无非那么几种途径,估计是性接触感染的吧。并告诉梁雨老总也做了HIV检查。梁雨显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知道梁雨因为老总当时开了他而心怀不满。我劝他应该有点同情心,没想到梁雨竟然恶毒地道:同情心值多少钱,又不能当饭吃,并且骂老总是傻逼,“竟然喜欢那种女人,跟妓女没什么两样。”我打断梁雨恶毒的话,问他,那你对我呢,你现在对我这样难道不是同情?    

“是爱情!笨蛋!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梁雨的口气恶狠狠的,根本不像是谈论爱情。    

不幸的是,我对于梁雨已经没有丝毫的爱意了,我早就将我和梁雨那段感情认真地打包封存,贴上“永久不能启封”的字样,再在它的前面燃一注香。生命的妙处就在于能承载各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即便生命到了尽头,你的感情之树却有可能刚刚崭露生机,比如我现在对于张同的感情。我唯一恐惧的就是那些道学先生们,我清楚,以我这残败之躯经不住他们每人一口唾沫,所以我将对于张同的感情细细隐藏起来,慢慢独自享用。    

按照常理,我应该对梁雨恩赐于我的爱感激涕零。把我和梁雨放在天平上一称,用世俗的眼光看上去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我比他大七岁、我得了不治之症,且不久于人世;梁雨年轻、身体健康,事业和未来都充满希望。面对这样的感情,除了俯首帖耳地接受,我什么想法都不应该有了。然而我的情感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变化,不由我的意志为转移;对于梁雨,只剩下爱情过后、勉强称为友情(谁都清楚爱和友谊根本就是油和水的关系)的残花败叶,还有我对于他的感激和近乎可耻的情欲。    

我把我的性欲用“可耻”二字来形容,完全是屈从于一种世俗,身患重病的人本应远离欲望,而我恰恰相反;当我越来越真切地听到死亡的脚步声的时候,欲望之树却愈发蓬勃地生长起来。当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在梁雨二次“挑逗”下(第一次在上午,以亲吻我的腰部而告失败),我和梁雨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合二为一,我们都像饥饿的人渴望食物一样渴望欲望的满足。梁雨的动作轻柔缓慢,他用力支撑着身体,以免碰触到我的刀口;进入我的身体以后也是小心翼翼,不像是在做爱,更像是在一条幽深而陌生的隧道里探询着什么。而我的欲望似乎也仅仅停留在喘息上,梁雨的进入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引起我身体的愉悦,毕竟我被人刚刚开了膛。梁雨从我渐渐平和的气息上领悟了我的心思,他只动了两三下便像只泥鳅似的滑出我的身体,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满含愧疚地坐回到沙发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欲望、失望、渴望混杂在一起的暧昧气息。从我得病以后,梁雨的话就很少了,他所有感情都从他的眼睛里表现出来,只是我没有多少耐心去读而已;这对梁雨是不公平的。    

我让梁雨回去,梁雨坐着不动。这时电话铃响,拿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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