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砻江之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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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里,有一间松杰老人专门为娜沫放牧搭建的小木屋,以备他家的姑娘在遇到地震、雪崩或者野兽的攻击时作救急之用,娜沫放牧累了,就可以回到小屋休息,里面也为羊群备有饮用的泉水。
站在峡谷海拔4000多米高的草甸上往下瞧,高松柏看见了漫山遍野全是绿色的海洋,密密麻麻的牧草、杜鹃、獾木和远处森林的松树、冷杉、和云杉。听到山腰里时隐时现的潺潺溪水声,像一首悦耳的轻音乐伴随在大山的身边……
正午,太阳从远处高原地平线爬上头顶,初秋的天空格外清洁凉爽,白云缠绕大山。清静的山涧热闹起来。雀鸟唧唧喳喳的鸣叫声,牧民在坡上吆喝的歌声,羊群嗷嗷的叫唤声,浑然成交响乐团演奏的五线谱韵律。
娜沫姑娘与高松柏渐渐熟悉了,但在高松老师柏面前她还是很被动、慎重、骄矜。在小木屋里,尼朵娜沫总是避开正面与高松柏四目相对。房间狭小、简陋、低矮,是尼朵娜沫的临时休憩住所,但很干净整洁。木床上边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张她从县城买回来的淡雅山水画呢。她把屋里唯一的窗口打开,屋子透着新鲜的空气,然后尼朵娜沫在小屋里烧起柴火。她从家里带来食物——一块干羊肉、半只野鸡、一团嵫粑和几个土豆。
高松柏很疲倦,在小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小木桌上放着一杯羊奶开水,旁边留有一张纸条:“你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你。我到山那边放羊去了。锅里的糌粑热着的,如果野鸡肉凉了就加些柴火。吃完饭后,不要到外面乱跑,小心摔伤。”尼朵娜沫的汉字歪歪斜斜的。
高松柏收好纸条,会意地笑了,但饭后,一个人呆在小木屋里很无聊。
尼朵娜沫告诫过他不要出门,可他闲不住。他独自往山顶爬去,想站在高处远眺风景。草甸边上是灌木丛,再往上就是荒漠边上的雪线了。山势越来陡峭起来。他估计山体的坡度超过八十度,海拔超过六千米,陡崖上是一团团灰黑色的巨大岩层,这万千翠绿中的一道灰墙,让大山显得格外稳健和深沉。
山顶,缓缓飘忽的白云似乎在亲吻着大山的背脊。
山脚,汹涌澎拜的雅砻江环绕着古老的大山蜿蜒而去。
万丈陡崖上,一个黑点在盘旋。
“那时什么?”高松柏站在岩石上伸长脖子。慢慢地,黑影飞过来,越飞越快,越来越大。它呼啸着,一路俯冲过来,它掠起的翅膀如扇动的机翼。
“啊,神鹰?神鹰!”
高松柏看清楚了,那是神鹰——高原的祖先,大山的精灵,峡谷的王者。陡崖上,神鹰盘旋,时而向上翻飞,跨上最高的雪顶,时而又俯冲下来,缓慢地钻进山腰的森林。
“神鹰——”高松柏突然热血冲动,循着神鹰的影子一路追踪而去。
“神山,我来了。”“神鹰,我来了。”
高松柏跳下岩石向山下跑去,他越过灌木,跑过草甸,钻进森林。
一米、两米,山路越来越狭窄;一步、两步,丛林越来越茂密。
高松柏不停地向前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一小时、两小时,他努力朝森林上空、神鹰盘旋的地方靠近。他忘记了还在雪线下的草甸上放牧的尼朵娜沫和她的羊群。他的大脑里满是神鹰的影子,它无穷的魅力。他钻进森林,寻找神鹰的足迹。
天色,渐渐暗下来,茂密的树叶遮住了黄昏的夕阳。高松柏感到阴森森、冷飕飕的。树下的杂草淹没了路迹,他只好循着树逢里透过的一点光亮向前爬去。森林的上空,裸露的岩石陡峭古老。当他爬上一处绝壁时,他惊呆了:夕阳下,天山云霞相连,浑然一体,悬崖,五颜六色的霞光中,一只苍鹰在呼啸……
“神鹰,我来了——”回声在山涧荡漾。
“神鹰,我来啦——”他的吼叫响彻云霄。
他兴奋地朝神鹰的方向投掷石块,热血沸腾地欢呼……
神鹰,展翅飞翔。
教师,心随鹰动。
时间,在茫然的撼动中悄然流逝……
突然,高松柏回过神来。夜色,已经从天边悄然逼近。树林间,越发昏暗,他感到身上阵阵寒意。回眸,四周静极了,怪叫、陡崖、黑洞,像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他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想起了还在高处草甸上等他的姑娘和她的羊群,他拔腿就往回跑,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树丫杈挂住了他的衣服,他的脸,他的手,火辣辣的痛。
他却不停地往前冲,他要同逼近的夜色赛跑。终于,他冲出冷飕飕阴森森的丛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山上有草丛的地方跑去。
夜色,笼罩着苍茫的大山。
他爬回山腰草甸上的那间小木屋,远远他就看见小木屋前点燃了一只松油火把。“尼朵娜沫——”他的力气几乎殆尽,他的骨头也快散架了。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半敞的亮着油灯的木门。
“你哪里死去了!”尼朵娜沫姑娘听到高松柏在门口的脚步声,怒目圆睁。
“我看见了——”高松柏兴奋得语无伦次。
“你看见了虎?叫虎把你吃掉了更好,省得我到处找你。”姑娘仍处在担心的焦虑中,她很是气愤,“天已经黑了,我们怎么回到寨子里!”娜沫姑娘急得快要哭了。她是一个姑娘人家,可从来没有和一个大男人一起在野外过夜。
“我、我看见了神鹰,好大的神鹰啊——”高松柏余兴未尽,高声嚷道。他的脸堆满了笑容。
“天黑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叫我好担心。”尼朵娜沫的眼睛红了,“哎——你的脸怎么了?”
“啊?”高松柏回过神来,他的脸、手背、西服,满是被树丫杈挂破的伤痕。要是有一面镜子,那一定是一副狼狈的叫花子形象。他禁不住笑起来。
“伤成这个样子还有心情笑!”尼朵娜沫抹了抹噙着泪花的眼睛,愠怒的脸也忍不住笑了。她用草药搽过高松柏的伤口后。“你看鹰都看饱了,不吃晚饭了吧。”她还有些怨气。
高松柏只是歉意地笑。
“今天晚上回不了阿巴里寨子,你就在木屋外呆着吧。要是被虎狼吃掉了,被风冻死了,也是你自作自受。”尼朵娜沫姑娘嘴上虽说不生火做饭了,要让高松柏挨饿受惩罚,但还是忍不住点燃了柴火烤肉。
“山上真的有虎吗?”高松柏听到尼朵娜沫的话,反而激动起来。
“当然,老虎可多了,遍山都是,叫它们把你吃掉了更好,免得你到处乱跑。”尼朵娜沫瞪着高松柏,眼睛里还有些怨气。
“山上真的有虎?故意吓人的吧?”高松柏又问,“我们怎么才能看见它呢?”高松柏吃了一惊,但没有恐惧,而是对大山的神秘更加好奇。
尼朵娜沫却不语,把刚烤好的羊肉递给高松柏,然后,接着再烤。
高松柏饿极了,吃得格外香甜。这一夜,他应该睡得很酣了,甜梦里也该尽是神鹰的身影了……
白天还是百鸟喧闹的雪山,到了夜里却格外寂静和寒冷。望望窗外,外面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到尽头,看不到一丝生命的痕迹。这时,高松柏突然感到沉闷而浑厚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回过头来,可草地里万籁具寂。
娜沫姑娘坐在对面用树干和桠杈编成的凳子上,望着闪烁的松油灯的花蕊发愣。她的脚边,陪伴她的是那群相互依偎在一起的绵羊。然后,她埋下头,劳累了一天的姑娘已经很疲倦了,她的手肘靠在柱子上,不住打盹。
“对不起,是我害你在野外过夜了。”高松柏抱歉道。
尼朵娜沫抬起头来,睁开朦胧的眼睛,望望高松柏老师,可没有说话。
高原的大山,天黑夜寒,静谧而荒凉。
高松柏和娜沫姑娘面对面默默坐了很久。终于,尼朵娜沫站起身,轻轻关上敞开的木门,盯着高松柏的脸,“你去床上睡吧,我睡下面的凳子。”床对面的地上是一排用木棍搭建的临时长凳子。
“不。你是女孩,应该你睡床,我睡凳子。”高松柏歉意地笑笑。
娜沫姑娘没有争辩,她拿起铺着杂草的木床上那件羊皮袄放在长木棍凳子上给高松柏铺好,然后,上床后吹灭了松油灯。
高松柏和衣睡在长凳子上,因为天冷久久无法入睡。他轻轻翻身,怕木棍凳子发出的吱吱声惊醒她。两个单身男女同睡一屋,高松柏能嗅到娜沫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和大山女孩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她是一个美丽的,有着一颗善良、纯洁心灵的姑娘,一个对我这个外乡人默默关心着的好姑娘……”
木床和地上的凳子,只隔两步之遥,高松柏似乎能听到姑娘急促的心跳和优美均匀的呼吸……
峡谷旷野之夜,草地上露珠滚动。
“喂。高老师,你还没有睡着吗?”黑夜里,姑娘突然问到,“你冷吗?”
原来她在担心他,并没有睡着。
“不冷。”高松柏说谎,高海拔的大山,秋天冷气袭人。
黑夜里,高松柏听到簌簌的脚步声。尼朵娜沫轻轻走下床,走到高松柏跟前,她柔和的嗓音,“天冷地寒,你上床睡吧。我睡下面的凳子……”
“不冷。”高松柏装着很坚强,没有起身。
沉默……
姑娘停在高松柏的身边,好一会没有挪动脚步,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唯有窗外虫子的喳喳的鸣叫……
“你怎么了……”高松柏起身点燃松油灯。
灯火闪亮的瞬间,高松柏窥见了尼朵娜沫薄薄的紧身棉袄呈现出苗条而性感的曲线,一双丰满得呼之欲出的乳房紧紧顶起贴身小棉袄。姑娘默默注视着高松柏的乌黑大眼里闪烁着善良的、温柔的关切……高松柏干涸的心为之一动,一股激越的热流顿时窜向全身,他热血沸腾地从简陋的木棍床上跳下来,想抱住姑娘那冷冰冰、楚楚动人的身子……
“不爱她,就别伤害她……”高松柏喘着激动的粗气,冲动的大脑猛然惊醒了,羞愧地低下头,责备自己差点做了丢人的丑事。他慢慢退回木棍凳子床,侧身躺下。幸好,老天让他及时醒悟过来,不然,他会马上死在门外的刀口下。
漆黑的夜色里,那个一直跟踪他的人已经摸黑追踪到小木屋外,正倦缩在窗口下的柴堆上。他在死心塌地保护女神尼朵娜沫。他的耳朵像猎狗一样灵敏,他的眼睛像藏狼一样凶狠,他能隔着夜色,隔着小屋的木板,用耳朵看清楚木屋里面的世界。要是荒淫好色的外乡人胆敢碰女神一根指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小屋,将欺侮娜沫姑娘的坏人杀死。他的怀里一直揣着一把尖利的藏刀。
大山的夜色,寒冷而寂寞。
夜深了,驼背郎措还倦缩在窗口下,他穿着单薄的皮袄,浑身直打哆嗦,但他没有丝毫怨言。他倦在黑夜里,似睡非睡,可耳朵一刻也没有休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驼背从晨光的露水中悄悄溜走了。
尼朵娜沫早早起床了。她看见高松柏正在那张用木棍和桠杈编制而成的凳子床上酣睡。她没有打扰他的美梦。她脱下自己的藏袍轻轻盖在他的身上,端详了好一会他的睡态,轻轻的走出小木屋。今天,她的羊群将转移到山背后的另一个草场。她先清点羊群,看夜里丢失没有,看哪些体弱病残的绵羊需要格外照顾。那只昨夜出生的羊羔体弱无力。那只在悬崖摔断了腿的老绵羊伤口还在发炎,不能过多走路。她脱下单薄的长袍,将长衣袖的领口扎起来,并打上一个死结,成了老病羊的背蔸。
做完准备工作后,她回屋叫醒了高松柏。
东边天空的彩霞已经染成了一片,她的羊群该上路了。
高松柏睡眼朦胧地走出小木屋。他看见娜沫姑娘将生病了老绵羊放进长袍扎成的背篼。“你要做什么?”高松柏不解。
“它病了,跟不上羊群的步子,我要背上它赶路呀。”
“你不用马帮你驮吗?”
“有时是老马帮我驮的,这几天老灰马好象也病了,很少吃食,让马歇歇呀,不然,它会累死的。”
“马也病了?”
“好几天了,我正担心它会死掉呢。也许它太累了。”
高松柏望望那只正舔着娜沫手背的老灰马,这才发觉它的精神委靡不振,眼神呆滞,但它还是很懂事地埋下头,温柔地舔着它的女主人。
娜沫蹲下身,要将老病羊背起来。
高松柏忙赶过来,帮她将背篼起来,可它很沉重,高松柏的手腕很吃力。“这么重的家伙,还是让我来帮你背吧。”
娜沫笑了,“看你瘦猴的样子,不怕累坏了你。”
“我是男人,总要比你的劲大吧。”高松柏抢上前去,蹲下身,要接过装了绵羊的背篼。
“不行,你是我们的客人,怎么会劳累你呢。”娜沫努力支撑起身子,将老绵羊背了起来。
“男人总比女人有力吧。”高松柏似乎被一个姑娘轻视了,他不服气地亮出他的胳膊,做了一个挑战的动作。
娜沫姑娘哈哈大笑,却没有理会他。她弯下身子,将那只体弱的羊羔也抱在怀里,象她的儿女一样亲了它一下,“我的孩子,我们要上路罗。”
“你要把它一路抱走?”高松柏更是不解,她的背上已经有一个沉重的包袱了,现在双手上也被占用了,走的又是崎岖的山路,那将有多辛苦。
“把它抱在怀里放心些,它掉队了会影响我们赶路的。”
“让我来帮你抱吧。”高松柏想接过羊羔。
“你光着身手走路吧,不然,你也会掉队的。”女人眼里是关切的意思。
“难道我是手无傅鸡之力的弱女子吗?你太小看我了吧。”高松柏有些不快。
“老师,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怎么吃得了我们山里的苦呢?我们在山里干惯了活,没有事的。只要你不能掉队拖羊群的后腿就行了。”
“尼朵娜沫,你怎么还要轻视我!”高松柏瞪着她,表情愠怒。“既然你看不起我,我就下山了。哼——”
“我的老师,你怎么这样呢?我们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她放下羊羔,拉住了他的胳臂。“你知道我是不让你干活的。你是文化人,你的劲是用在那些高贵的事上,你不能做我们这些粗人干的力气活,它会弄脏你的手,弄粗你的皮肤。”
“文化人不干活?”
“是啊,你怎么能干我们的粗活呢。你歇歇你的身子骨吧。攒起你的力气教学生的文化,那才是你应该干的正事——”娜沫姑娘的表情坦然,又满是钦佩。她的眼睛慈祥,睫毛闪烁,鼻梁挺直,嘴唇线条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