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砻江之恋-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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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静悄悄的夜色里,在开了空调暖烘烘的卧室里,高松柏老师与藏族姑娘娜沫之间的隔阂渐渐融化,被她的抚慰或者无声的泪水融化了,他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在窗口外路灯反射的光亮下,好象心底的血在慢慢流淌……
他睁着眼睛,百感交集。
他的大脑在不停推理,要找出安慰自己灵魂的虚伪的理由。
他想起了他认识的几个高傲的政府官员,他们有了婚外情而离婚,讨了“小”。那些小妻美丽娇人,是娱乐城洗脚房里出身的,他们却说自己发了慈心,说那些红尘女子年轻时无知上了别人的当,可后来嫁了官家,都是好样的,高贵的,你也就别再怪她当年从事服务业的低贱。而且娜沫只是给峡谷里的村民巴巴和猎人格桑多呷好,睡觉是没有收费的,似乎要比那些红尘女子高尚多了,清白多了。况且,娜沫姑娘美丽、善良、勤劳,对高松柏百依百顺的体贴,年龄也相当,几年后生一个小孩,她也就不再想高原上那些大山里的事了。现在城市里生活好了,还有什么忧愁的呢?城市鸽子楼建筑也很省事,大家门户相对,却老死不相往来,日子久了,谁知道娜沫当年有几个丈夫的荒唐事呢?
想到这里,高松柏老师心里好受了些,自己安慰自己,也麻醉自己。
天明,他渐渐入梦……
一周后,意料之中的担心还是发生了。
市实验中学的某个校长和一个结过三次婚的荒淫女人勾搭成奸的消息,突然间被传得满城风雨。有人在背后大搞舆论攻击,好象是为了夺走他的校长职位。有人拿着偷拍的照片跑到市纪委告状,要告他和那个少数民族女人犯了重婚罪。
市教育局纪委的领导特意找到高松柏促足长谈,说是纪委已经私下找过尼朵娜沫谈话了,已经掌握到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要为人师表、作为学校领导干部的高松柏,廉洁自律,自尊自爱。
一时间,整个教育系统议论纷纷。
一向正派、能干、谦逊、博学的高校长因为婚外情、道德败坏不再被学校师生人尊重。师生们在他的背后指质点点,鄙视的表情随处可见。
高松柏老师感到羞辱,愤怒,没有等到放学他就叫逃一般赶回家。他要找娜沫问过究竟,他对娜沫姑娘已经忍无可忍了。他早告诫过娜沫要对自己的身世和秘密守口如瓶,要是她一口咬定没有的事,坚决不承认,她只是一个来城市的暂住人口,又没有单位和组织约束,即使是法院、检察院找她谈话又能把她怎么样呢。可峡谷女人的口里永远没有秘密,这真是个顽固不化的蛮女!
娜沫姑娘今天还是同往常一样,给她换拖鞋、更衣,捶背,端茶送水。
高松柏面色冷淡,他强压住心头的怨气。
他不该娜沫在官太太面前说了实话,惹出一堆是非来;不该娜沫在纪委官员面前实话实说,让人抓住把柄。一个省级重点中学的校长、一个副处级国家干部,居然与一个有三个情人,还没有“离婚”的女人绞在一起,岂不是教育界的奇耻大辱。
娜沫姑娘端上早准备好的饭菜。
高松柏倒上白酒,独自闷酒。除在外应酬外,他平时在家是从不喝酒的。今天,心里难受,满脸是被领导、同事、下属、甚至自己的学生鄙视的耻辱、悲哀和愤懑。能和娜沫“结婚”,是他的幸福。他格外珍惜和心痛这个从小生活在高原大山的异族女人,可她也给高松柏人格的和仕途带来巨大的烦恼和羞辱。
他一边喝酒,一边望着在饭桌角落里默默低头吃饭的藏族女人。她的低眉顺眼,她的天真单纯,直率老实,此时,在他的眼里却变成了愈加的无知、愚蠢、低级和庸俗,正是她的这个性格给他带来无穷的祸患和烦恼。
“你今天上午到市纪委去了?”高松柏强忍心头的怨气。
“是的。是他们派车接我走的……”娜沫的动作极为小心。自从前几天因为说实话被高松柏责骂后,她的内心一直惴惴不安。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怎样和你认识的?问我是不是有几个情人?问我现在是不是山里还有一个丈夫?问我和驼背郎措是不是有结婚证,问我——”娜沫停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生怕说漏一句话。
“别说了!”高松柏羞红了脸,似乎被领导揭开了心头的伤疤,“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我都说了……”她低下头,表情难过极了。
“说驼背是你的丈夫了?说你和他已经扯有结婚证了?说我们现在是在同居了?!”高松柏老师站起来,走到娜沫姑娘的跟前。“你这个女人太傻了,智商太低了,简直就像动物园的黑猩猩。”
“是的,他们怎么问我就怎么说了。一进门,看见几个人端端正正坐在哪里,手里还拿着笔,我心里好害怕。怕他们会抓走你的。他们会来抓你吗?”
“我不是给你说过,别说实话吗?我不是给你说,你那天只是编了一个故事惹大家开心吗?”
“是的,你说过,可我害怕——”
“愚蠢之极!”高松柏老师血往上冲。按照汉人聚居地的法律,娜沫现在还是一个有夫之妇,高松柏和她住在一起,那是事实婚姻,从重完全可以按重婚罪交法院论处,从轻可以给予行政纪律处分;一个因为道德问题受到纪律处分的官员,不论大小,他的政治生活也就结束了,而且弄不好他还会身败名裂在当地无法立足而只好远走他乡。怪不得高松柏的眼睛冒火,这下他的隐私全部在上级领导面前暴露了,好象大街上当众被脱光衣服一样尴尬、羞辱、难堪。他抓住娜沫的衣领,一把将她拧起来,愤怒地咆哮道,“你这个蠢货!你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
娜沫姑娘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对方,“你、你喝醉了……”
高松柏老师红着眼睛,内心发出撕裂般的伤痛,“愚蠢的蛮女!你会毁掉了我的前程的!你会让我身败名裂的!”突然,高松柏老师重重的拳头砸在女人的头上。
娜沫姑娘曾经丰满强健近来却因为进城后受到的各种精神压力和对生活饮食的不习惯而变得十分虚弱的的身子顿时被打倒在地,但她从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慢慢顽强地爬起来,茫然地望着暴跳如雷的情人,不辩,不喊,不反抗,也不逃跑……
很快,打骂声引来邻居在门外观望。
“你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高松柏老师揪住娜沫姑娘的胳膊,不停地摇晃,他的嘴唇因为失望、痛苦而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娜沫姑娘站在原地,冷冷地瞄着她最爱的呷益(情人)高松柏,犹如泥雕一般。她挨了拳头和言语的侮辱,但她没有分辨,也没有逃跑、求饶,她不哭,也不喊,只是默默望着自己最爱的人,望着他那张因为羞辱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膛……
“大山来的野蛮女人,你装傻,你跟我装傻!你不说是不是?不说是不是!”高松柏老师似乎被娜沫姑娘无穷无尽的冷漠怒了。他愤怒的拳头又一次砸在娜沫姑娘瘦削的肩膀上……
娜沫姑娘挺直脊梁,昂起高傲的坚强的的头颅,她默默望着窗外立交桥上来来往往穿梭如鱼的汽车,她的视野模糊一片,她昂起头,不哭,不喊,也不乞求。这个来自青藏高原大峡谷的藏族女人,心地有着高原一样的宽厚,草原一样温柔,雪水一样的韧性。大峡谷里的女人,在自己心爱的情人面前永无反抗,永远温顺的沉默,永远是男人宰割的羊羔,也许这种沉默正是雅砻江大峡谷祖祖辈辈以来的藏族女人对男人无声的反抗和控诉……
躲在门口观望的邻居被男主人的恶相吓破了胆,叹息一声,悄悄溜走了。
高松柏老师打累了,醉醒了,他松开娜沫,跌跌撞撞走到客厅,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闭上痛苦而失望的眼睛,他的手指身深深插进凌乱的长发,悲伤的念道,“完了,完了……”自从初恋情人文丽被老政府官员用金钱和权势占有后,在他内心深处强烈地渴望往官场上爬……如今,他成功了,可瞬间又将从苦苦挣得的官位上重重摔下来。他知道官场的游戏规则——如果一个领导干部在“作风”犯了错误,他的政治生命也就随之宣告结束了。
娜沫姑娘背对着客厅里的情人高松柏,她的双手抚住泪水长流的脸颊,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以及那块在峡谷藏族小学被高松柏老师推搡后撞击在墙壁上而留下的伤疤,她的表情在没有开灯的黄昏下的客厅里变得模糊不清,她的眼眶里也模糊不清……
很快,被邻居的报警电话叫来的警察上楼了。
娜沫姑娘已经躲到小屋睡觉去了。
警察询问几句后离开了。
高松柏老师原本装饰一新,用做与赵娜小姐结婚的新房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爱美的娜沫姑娘出门为高松柏买菜做饭前,同样将额头前的那缕头发轻轻下移,遮住了她委屈的红肿的眼圈和那块还依稀可见的伤疤,见了迎面上楼的邻居她还是甜甜的一笑,谁也不晓得这个高原来的藏族女人爱笑也爱哭,悄悄躲在被窝里哭……
高松柏老师酒醒了,天已大亮。
饭厅摆上娜沫姑娘做的早点已经晾了。
屋子里没有了娜沫的身影……
高松柏老师望望窗外,然后,夹着公文包匆匆出了门。
这以后,高松柏老师仍然在学校做官。这全靠在教育局做了副局长的老校长文正清和他那做市委组织部长的学生毛大伟力排众议,拿两人以党性为高松柏老师作保。因此,高松柏老师的校长位置并没有受到多大冲击。
校长是三年一个任期。看来这个期间他可以放心了。
娜沫姑娘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怕再出门丢情人高松柏的脸面。但总是挂着热情甜笑的娜沫姑娘变得沉默了,终日对着窗外川流不息奔跑在城市宽敞的盛满鲜花马路上的车辆发呆……
六个月后。
娜沫姑娘在电视画面里,突然看到木措村的大峡谷发生了泥石流。那是一个进藏探险的业余登山爱好者无意中用就DV机拍摄到的,他在两个星期后把灾难的画面一同带回了省城,交到一家电视台。
娜沫姑娘通过画面看到了她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在泥石流中舍身救人,团结、勇敢、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的苦难镜头……
娜沫姑娘哭了。
第二天,在省城里生活得并不快乐的娜沫留下一张纸条后悄然离开了城市,因为自己在峡谷里犯下的“罪过”,她默默忍受高松柏的坏脾气,忍受他的辱骂、挖苦和刁难。看到家乡遇难,娜沫毅然决定回到家乡。强烈的乡情让她心中升起无法割舍的伤痛,她忍着即将与心爱情人高松柏分手,或许就是永别人的悲痛,没有和仕途上正躇筹满志的情人告别。她坐上回乡的长途汽车,她泪眼朦胧,向高松柏上班的学校的方向轻轻挥手告别,她已经决定永远离开城市了,再也不会回来。
繁华而喧闹的省城,她只是一个多余的过客。
贫穷的大峡谷,才是她的根、她的母亲。
娜沫姑娘悄然离去了,她只带走了她的藏族衣服,她留下了高松柏老师上个月为庆祝她的生日而送给她的贵重首饰以及进城几个月来积攒下来、买菜剩下的零钱……
下午放学后,高松柏老师疲倦地回到家里。
屋子里却没有娜沫姑娘像往常一样站到门口迎接。
“晚餐也没有准备,她走了?”高松柏老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娜沫姑娘平时在这个时候是决不会一个人出门的。他回家的激情中突然降到冰点。他紧张了好久的情绪因为官职依旧而平静下来,这几天他检讨了自己对娜沫的粗暴态度,他责备自己对娜沫的苛求和惩罚,他准备好好爱护关心他那心胸宽阔地像高原一样的善良女人。他跑进内室,连床下、橱柜、阳台都找遍了,可还是没有娜沫的身影……
冷冷清清的新房已经没有了心爱的女人。
高松柏老师惆怅极了。流言,误会,还有他的拳头,足以让娜沫痛苦地逃离城市。尽管高松柏埋怨她,甚至厌恶她那率真、单纯、直言、与城市生活格格不入的性格“差点毁坏”了他的声誉和仕途,可内心深处仍然深爱着她。“她要离我而去了。这时高松柏才真正清醒过来,而清醒也更让他感到钻心的痛苦……
他站在屋子里,呆呆的。突然,他冲出家里。一路高速驱车赶到长途汽车站,问遍所有的人,都没有看见他手捧着巨副照片中的藏族姑娘娜沫。
然后,高松柏又不甘心地赶到几个平时很照顾娜沫的官太太那里,赶到她常常买菜的超市、小区体育场、滨江花园,凡是娜沫去过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始终没有娜沫的身影。“也许,她躲起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间,在指缝间慢慢流失。
高松柏老师的内心受到失落的痛苦和内疚的煎熬。
时间,停滞在午夜,可仍然没有娜沫姑娘的消息。
高松柏在大街上搜寻,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冷冷的街道,稀疏的行人拉直高耸的衣领,匆匆离去。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一道道悠长的树影洒落在街道两旁的高层建筑上。惟有小巷里玻璃罩内的火锅店仍然热气腾腾。
大街上,高松柏默默地走。
他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这头熬到那头。
天愈冷,人愈少。最后,街边零星的烧烤摊也收拾了。
在大街上,高松柏慢慢地走。
他的腿已经发酸,心隐隐作痛……
夜,更黑;天,更冷。
他的脑海里,是娜沫姑娘在拳头下的泪眼,惴惴不安的表情,低眉顺眼的恐惧,满脸茫然的委屈……
大街上,高松柏慢慢地走。
“娜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茫茫的黑夜,心底一次次焦虑、期待的呼唤。
夜色,静静的流失。
高松柏老师的心因为失去娜沫,痛得已经麻木,他已经感觉不到冬风的寒冷,感觉不到夜色的凄凉。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几盏孤灯发出昏黄的荧光……
黎明,高松柏老师终于回到冷清寂寞空房,望着书桌台上娜沫的照片,百感交集……
晨曦照进紧闭窗帘的房间。
高松柏老师做好早点,摆上两个碗,两双筷子。他把娜沫坐过的凳子擦了又擦。他坐在桌前一直没有动筷子。他的心却聆听窗外楼梯口娜沫那节奏均匀的碎步声……
上班时间到了,高松柏老师仍坐在桌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