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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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杰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习惯生活在回忆中的女人。
明杰……我幽幽地闭上眼睛,这一生惟一懂我的男人。
我仍是不明白你当初何以抛下我,不明不白就远离这个城市,不给我一个哪怕是敷衍我的理由。为何?为何?为何?
将自己置于莲蓬头下,让冰凉的冷水冻结我沸如岩浆的思潮。不能去回想,不要去回想,过去了,便永远过去了,追溯不能改变结局,所以没有任何意义。
调整心绪,换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一条蓝黑斜条纹的及膝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许是因为黑色的缘故,看镜中的自己,似乎也窈窕了几分,不禁有些微的欣喜。
在公路边的书报亭,看到一本上期的《科幻世界》,何夕的《六道众生》十分吸引我,忍不住诱惑就站在公路边看完了。尽管觉得好看,但这样仅仅是娱乐类的杂志或书我通常是不买的,除了眼光比较挑剔,我还要顾着自己的荷包,不能让我的棺材本不知所谓的浪费掉。看完故事,猛然想起晨晨还在“乡村鸡”快餐店等我,一看时间,已经迟到了不是一两分钟能解释的了。
“乡村鸡”的生意似乎没有以前好,踏进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临街窗边的晨晨与珏。
自从上次被姑姑赶出去,珏就从晨晨的房子里搬走,住到了他一个朋友那里。我也有大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这是个性格倔强,自尊心极强的男孩儿,受过这样的侮辱,想必是再也不肯搬回来住的,即使是面对晨晨的哭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亦都有每个人的故事。生活就是由这些故事拼凑而成的,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怎么这么久?”晨晨抱怨,“你一定又是走路下来吧?”
“有什么不对么?反正是逛街。”我微笑,把挎包放到身边的椅凳上,转头对珏略一颔首,“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好。”珏微笑,神情却有些疲惫。
“他的酒吧最近在重新装修,常常忙得连我都见不到人影,好不容易才能拉他来陪陪我呢,姐你又迟到,害我们等了你一个多钟头……”晨晨不满地喋喋。
“不是正好给了你们两个人时间,让你们过二人世界。”我微笑,叫了一份香菇炖鸡米线。
“你又吃米线?”晨晨皱起可爱的鼻子,“拜托,姐,你不要那么小气啦,每次都捡最便宜的东西来点,你存那么多钱来干嘛?又带不进棺材里去。”
“养老啊,我又不像你,以后有珏养着……”我一直有储蓄的习惯。为了不想再经历一次初到深圳时经历过的梦魇,再过一次那种发烧发到三十九度半口袋里却掏不出一分钱来买药的生活。
“谁要他养我啦……”晨晨红了脸,偷偷地瞅了珏一眼。珏微微一笑,伸出手抓住她放在餐桌上的小手,不发一言。
我浅笑,晨晨,终是未脱小女孩儿的娇俏,多么幸运。然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一个值得她付出和等待的人。
“这么难得才聚一次,干嘛叫我出来当你们的电灯泡?”垂下眼睫,不打扰他俩眉目传情,喝下最后一口汤,我才抬起头。
“找你当然有事啦。”晨晨的手仍在珏的掌心,“姐,珏的酒吧快装修好了,但是现在有几堵墙需要画上壁画,外面请人画太贵了,一个平方就要三百块呢,那几面墙画下来,得好几千。你能不能帮帮我们的忙?”
“要多少?”我淡淡地开口,努力了几年,几千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唉呀,不是钱啦。”晨晨嘟起了小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笨,我是让你去帮他画壁画。”
“叭”地一声,手中的汤匙掉到碗里,我的全身微微一僵。
第八章
①“晨晨……”好半天,僵硬的身体才微微开始轻颤,我长叹一声,把全身的重量依赖于椅背,“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摸过画笔了。”
有多少年了呢?这个曾经是年少时候最令我狂热的梦想,为能完成这个梦想,我用尽我所能想到的方法,拼命拼命拼命地赚钱,甚至背着行囊独自一人去了千里之遥传闻中遍地黄金的南方。可是现在,若非晨晨提起,我居然连自己原来还会画画这件事都已经不记得了。
“那又如何?”晨晨不以为然地道,“只要你肯画,你就能画得出来。”
“画得出来跟画得好是两回事。”我有些冷淡,这是一块我心中永远不能触摸的伤痕,没人知道它到底有多痛。除了我。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你创作出完美无暇的艺术品。随便画点卡通啊图腾之类的东西就可以了。”晨晨嗤道,“何况,到酒吧去喝酒的人,有几个是懂得欣赏画儿的?又有谁会真正留意墙上画了些什么东西?”
晨晨的话,无异将我的伤疤狠狠地撕开。骆琳,骆琳,曾几何时,那个全国少年美术大赛一等奖的获得者,竟沦落到为不知名的小酒吧画低级趣味、无人欣赏的卡通壁画了。
“姐,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你。”一直默不作声的珏想是看我的神情有些郁郁,轻声恳求,“这次装修已经差不多把我的积蓄花光了,一下子又要拿出几千块钱实在是有点困难,能够节省一笔开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营利了。而且我不懂画画的事,也没多少从事这方面工作的朋友,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帮我。”
珏,以后一定会是个不凡的男人,尽管他现在的情况并不尽如人意。但是处事如此沉稳,待人如此诚恳的人,在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很难找得到了。晨晨何其有眼光,反观姑姑与姑父的短视,我不禁微笑。
“好。”我颔首,为什么不答应呢?骆琳,你以为你现在画出来的画,还可以拿来叫人欣赏吗?珏说的是实话,能省一省就省一笔,自己那一笔不丰的积蓄不也是这么积攒下来的?而且,难得有机会,可以还个人情给晨晨。为何还要拒绝?搞得大家都这么扫兴,于人于己又有何好处?这年头,谁也不容易。
②昨夜我回了一趟梅香镇。
母亲眉开眼笑地迎来,一个劲儿地道回来得正好我刚好给你约了相亲的人来。我无奈地叹息。不多时果然有位中年妇人领着一个男子来了,我打量那男子低着头害羞的模样,甚觉有趣,想这世上怎还会有这么纯真的人。待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才大吃一惊,原来他竟是我童年时的好友张果。
忍不住笑起来,自然是拒绝了母亲的一番美意。张妈妈临行前好生歉意地对母亲道,下次再多带些人来让我选。
我吓了一跳,敢情现在的男子不甚吃香了,我这样性情古怪的女子也能挑三拣四。张妈妈果然说话算话,翌日就给母亲带来一张时间表,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条长龙,全是相亲的对象。我汗流夹背,暗想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是张果好了,最起码他还是我幼时的好友咱们还一起骑过竹马,再说了张果真是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
我觉得我堕落了。看我几乎又要屈服在双亲施加的压力上,几乎又要屈从于他们替我安排的生活,真的,那一刻我真的那样想过。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室内的光线暗暗的,我摸出CALL机看时间,哪知没有电池了,家里本来是有两个钟的,但都死掉了,不知道是缺电池还是什么地方坏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令到天空灰蒙蒙的,亦令我无法判断此刻是几点。我不敢贪睡,怕误了去珏的酒吧作画的时间,便穿了衣服起床。
起床后打了个电话到传呼台,询问了台上的小姐才知道不过七点整,今天是起来早了。我丢了两个鸡蛋到锅里煮,然后去蹲厕所。蹲下去的时候头开始猛猛地痛起来,仿佛有个小人儿在里面狠狠地扯,我就知道,又是做梦惹出来的,还以为换了被褥会睡得好些,哪知依然如故。
母亲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真是母女连心,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琳琳,你在家呀?”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和双亲从来都没有太多交谈的话题,“您和爸爸还好吧?”“好,好,有什么不好的。”母亲略微迟疑了一下,“琳琳……”
“有什么事就说吧。”若不是有事,双亲又怎么会舍得给我打电话。不过,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哪,是这样的,你表姨前两天跟我说,他们单位有一个男孩子,跟你同年,条件也不错,想介绍给你认识……”母亲的情绪很高昂,语气兴奋,“我是想问问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儿回来一趟,跟他见个面。”
呵……我捂住自己的额,轻笑一声,骆琳,骆琳,你简直就是一个灵媒。
“妈,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吗?”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
“哎呀看你这孩子说的,不关心这个还关心什么?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呀……”母亲开始在电话里唠叨了。
是的,您用您的方式在关心我,我又岂能不知好歹?呵……此身已非己所有,而是属于你们的,记不得是谁说过了,孩子是父母的财产。你们都在帮我设计我的人生,以你们的方式,认为什么是最适合我的,不容我有任何的意见,以关心之名,清除所有异议。事实上,庸人才去自扰,生活本来就是如此简单。就仿佛若干年前看到的一篇采访贫困山区一个放羊小孩的报道:人活着做什么?放羊!放羊做什么?卖钱!卖了钱做什么?娶老婆!娶了老婆做什么?生孩子!生了小孩儿做什么?放羊!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跟公司的官司进行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麻烦?需不需要帮助?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摔电话的冲动,冷淡地笑,“为什么不问问?妈妈,我并不需要你们真的为我做些什么,仅仅是问问就可以了。”
“琳琳……”母亲有些张口结舌,“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那些的……”
“是吗?妈妈,那您认为我该在意些什么呢?”我冷笑,如果连生存的问题都不在乎了,还有什么是更值得我在意的?其实,连那放羊的小孩儿都活得复杂了,人活着可以更简单,不过是为了一天三顿饭。一切的一切,人类的进步和发展,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吃饭。吃了饭,就是三泡尿一泡屎,人活着,就是造粪的工具。
“嗯,你结了婚,自然就不必担心那些了,到时候有老公会照顾你的生活……”母亲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母亲的思维方式中,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找老公才是女人的第一职业,才是最铁的饭碗,只要照顾好这个老板,女人定能衣食无忧。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应该照顾谁的,妈妈。”我冷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琳琳,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父母的心情呢?”母亲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对你是有责任的。”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能够早日得到解脱吧?我淡淡地牵起唇角,“妈妈,我是你的包袱吗?”
从十五岁起,就不再伸手向双亲要过一分钱,每月准时交纳生活费,十九岁离开双亲,四处流浪,所遇到的事情都是自己独自承担和解决,我不需要谁再对我有责任,你们的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琳琳!”母亲厉声喝止我的无礼,然后语气又蓦地软下来,“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只要一天不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我跟你爸爸就一天放不下心来……”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我一点儿也不动气,仍是淡淡的嘲讽的语气。
“你是什么意思?”母亲怔了怔。
“若不是你们骗我回来,也许你已经儿孙满堂了。”我嘲弄地笑。
“你……”母亲完全怔住了。
是呵,若是不回来,没准儿真的结婚了吧?和谁呢?林?也许。
可以接受没有爱情的性,又如何不可以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只是,不能是母亲安排的那些对象,最起码,虽然我没有爱过林,但的确是喜欢过他的。
喜欢和爱,是多么的不同。喜欢,因为少了那份痛入骨髓的相思,而变得简单,变得可以随意抛舍。喜欢,必竟不同于爱呵。
而一旦爱过,心就变得挑剔,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轻易就喜欢了。
③珏的酒吧名叫“泡吧”,有点类似小型的迪厅,地方不太,但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装修已近尾声,我小心地迈过地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块、钉子、砖块,避过大门口的高架梯。脑子还被早上母亲打来的电话烦扰着,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大门的上方竟也危机重重。
一只漆桶掉了下来,险险地擦过我的肩膀,掉到地上,“砰”地一声,银亮的油漆溅了我一身。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自己被银粉漆溅得惨不忍睹的衣服,傻眼儿了,老天,这是我惟一的一套休闲服。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小姐,没有砸伤你吧?”
砸伤我倒还好了,只要我的衣服没损伤,我差点抓住,哪里来的冒失鬼,愤愤地抬起头:“你这个……”
蓦然收声,高架梯上蹲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儿,光着上身,很瘦,垂着及肩的黑发,满脸歉意地望着我。我有些微的失神,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蹲在上面的人,是林。
“怎么回事?”珏从酒吧里面跑了出来,看见我满身的狼狈,立即明白过来,抬头喝斥高架上的男孩儿,“小秋,你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男孩红了脸,表情越发窘迫,我拍拍珏,淡淡地笑,“算了,反正是来画画的,一会儿没准儿就给颜料搞脏了。”
“还不快下来。”珏叫下那个正在给门框刷银粉漆的男孩,“姐,这是小秋,是酒吧的DJ。小秋,这是我姐,你叫她骆姐就好了。”
“骆姐。”年轻的男孩儿腼腆地微笑,用着不标准的普通话,“真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