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石油一家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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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萧瑟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秋天,公司的住宅楼终于落成了。整个建筑和装璜十分的气派。从破土动工的那一天,人们就无时无刻不在谈论这一话题。
我从不参与议论这些事,我是个单身汉,我知道这栋住宅楼根本没有我的份。按照以往的住房条件,光家属户口必须是城镇户这一项就可以把我拒之门外,不过我很放心,所里单身汉不多。计量室的老何虽然和家属不在一个单位,可相距不足五公里,他每天骑着摩托车上下班,更何况公司里这次盖的家属楼虽然漂亮,可面积远没有他现在住的大,他对分房早没了兴趣。和我同住一室的小李,未婚妻是位大人物的千金,老丈人已答应把他调到某个很有实权的部门去当副科长。这样一来,全所就只有我一个单身汉,给我配一间单身宿舍似乎是不成问题的。
直到楼房粉刷装璜完毕,公布了住房名单,我才大吃一惊:我和小李不但没有调房,我们的斗室里还塞进了一个技校毕业的小刘来。
凭心而论,我对生活没有过奢的要求。我对眼前的处境相当满足。当年我靠着奖学金读完了大学,并非常意外的分配到了这个发展前景广阔,实力非常雄厚的油田工作时,我就曾默默的感谢过命运的恩赐。我的祖上,除了父亲因为立过战功吃上了公家饭外,我的爷爷、奶奶、伯父、叔父几代人都是老实巴脚、地地道道的农民,在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村子,除了我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迈进大学的门槛。我不到5岁就跟着大人们去放羊赶牛,10岁时就学会了犁地扬场、种瓜点豆。中学时,为了筹集十几元的学费,我曾独自一人进山采药。有一次,还和一头负了伤的野猪大斗了一场,我的右腿上至今还有那个野猪留给我的纪念。那时候,由于家庭生活困难,父亲在外工作,母亲体弱多病,作为全家唯一的男劳力的我几乎干遍了一个农民能干的一切活计。上大学的时候,我就白天上学,晚上打工,我刷过盘子、当过服务生,还掏过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当过搬运工、干过泥瓦匠,我曾经和十几个浑身爬满微生物的人挤在一个用草垛搭起的窝棚里睡觉,半夜小解回来连个插脚的地方都难以找到。。。。。。比起那时,我现在不是上了天堂了吗?
更让我自豪的是,我孩提时期、中学时期的那些同乡朋友们,至今还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扎在生活的最前沿,单是为了生存而奔波忙碌。我当年那些才华横溢、雄心勃勃的大学同学,如今还大都在钻井、井下、测井、建工等一线工作,还脱不了那一身油渍渍的工衣,还必须经受野外作业的风吹雨打。可我,虽然也曾经过风、淋过雨,也曾筋疲力尽、遍体鳞伤,但我毕竟比他们运气好,比他们幸运得多。1984年,在我对高考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的时候,竟然勉勉强强地考进了一所在西北名望不算太小的石油大学,比起那些尚未跳出农门的同龄者来,我这不是幸运是什么?更让我欣慰的是:毕业分配后,我仅仅在钻井一线呆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令人羡慕地调到了现在这个科研所,做为一名科研人员,我的档案曾有幸放在那些大人物的案头,我的名字曾在所长、处长、局长的办公会上被反复的提过,(对于我这样的无名小辈,这是多么的不易啊!)在这座窗明几净、雄伟壮观的四层办公大楼里,有我的一桌一椅、一席之地,企业每月发给我几百元的工资,我可以自由支配:所里配给我一台电脑,我可以随时击健操作;我可以两人住一间房子(虽然小李常常带他的对象来,我不得不让出房子让他们幽会);我可以在档案室里随时查阅我需要的各种技术资料,对那些标有“企密”字样的资料进行有选择地摘录或复制;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向上,尽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随意向任何一个高峰攀登。。。。。。这不就是我自小就梦寐以求的吗?我还要求什么呢?
然而,现实情况又不容我不考虑,那时候,我已经把我的女儿接来身边读书。
说到这儿,老书记,请您允许我把话题扯得远一点儿。
第二章 无可奈何(一)儿女无罪
第二章无可奈何(一)儿女无罪
我本来是不愿意把我的女儿接来的,我可以大言不惭的对每个人说,我尽管已过“而立”,人生的黄金时期已大多牺牲在了生存的起跑线上,但我自认雄心尚在,我还想抖一抖少年的威风,圆一圆儿时的希冀。我知道把孩子接来,既当爹又当娘的肯定会有许多麻烦。可我还考虑我是一个父亲。
我的妻子是个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农村妇女。对有些人,自己认识不到的东西,你很难让她跟上时代步伐,更新传统观念,硬灌输是灌输不进去的,软教育她根本不当一回事儿,我每次回家,总是千言万语、不厌其烦地告诫她,不要只为眼前的闲事、杂事耽搁了娃娃的一生,尽量不要打搅娃娃的学习。可她一点儿都听不进去,不等孩子放下书包,就把她支得团团转,喂鸡、抱柴、掏茅坑、照看弟弟。。。。。。当然也难为了她。家中里里外外,责任田、自留地、鸡狗牛羊,两个孩子的吃饭穿衣、还要侍候病在炕上的老父亲。。。。。。一大堆活儿都等着她干。有次我回家检查了一下女儿的作业,发现上面满是令人吃惊的大错号,三年级的学生连一年级的课本都认不全!我的心里直发抖,这、这难道就是一个大学生的后代的成绩吗?
我有培养和教育孩子的义务和责任。如今正是给孩子塑造性格和打基础的关键时刻。我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在今天这个知识可以换来饭碗,生存竞争激烈的环境下再毁了孩子的一生。我实在不愿女儿将来再走妻子的老路,哪怕单单是为了尽一个做父亲的义务。若干年后,我也可以毫不羞愧的告诉她,我对得起她。
于是,我把女儿接到了单位。
我的女儿已经八岁半了,她已经懂得什么是害羞。她不愿和其他人住一间屋,她自己需要一张床,还有更重要的,我搞的是科研,需要安静,晚上的时间对我尤为重要,一个小李已经闹得我够受了,再进来一个小刘会是什么局面,我只得硬着头皮请求领导给我单独安排一间房子。
老书记,我曾经下过十几次决心想找找您,我是个不愿求人的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从不对任何人开口。经过几天的考虑,那一天晚上,我下定了决心要去找您。这之前,我动用了本就不多的银行储蓄,下狠心买了一瓶五粮液和一条芙蓉王烟。但当我坏着揣揣不安的心情走到您家门前的时候,我还是忧虑了,我在您家门前足足徘徊了十几分钟,心里反复想:我的理由充分吗?您会不会说我是非份之想?我的礼物您会接受吗?您会不会说我这是行贿党的领导呢?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黑影向我这边走来,慌忙中我竟躲了起来。那个黑影原来是您,您没有看见我,踏着很重的脚步推门走了进去。接着我听见您的一句带着气愤的话:“我们不搬了。”
您的老伴说:“怎么,他们不给马前解决吗?”
因为听到了我的名字,我一惊,怀着心跳继续听下去。
“他们说什么呢?”又是您老伴的声音。
“单身汉,农村户,不符合条件。”
“一间也不行吗?”
“行,但是现在没有,得等,知道吗?”
“你不会说一下他有个女娃在身边读书吗?”
“说了顶屁用,公司又没规定他带农村孩子来读书,那是他自己的事,由他自己解决,企业还想减轻负担呢?”
“哪、哪就没治了!”您的老伴叹了口气。
我又听见您说;“我跟他们说过了,不给马前解决一间房,我就不往楼里搬了!”
敬爱的老书记,您知道我当时听了您这话是什么心情吗?我用力捂住嘴,还是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真想冲进去,将您紧紧的抱住,对您说:老书记,别为我争了,明天我就把孩子送回家。
我最终没有冲进去,三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和处处夹着尾巴做人的生存习惯已把我弄得感情很脆弱,我怕我会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少气无力地往回走,别的念头一概没有了,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老书记,您不用为我担忧,只要我还在研究所,只要我的MSJ还在顺利进行,我就什么也不用怕,什么也不在乎”。
那一夜,我又熬了一个通宵,我的精力出乎寻常的充沛。
这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三天以后,有人通知我带着女儿搬到办公大楼四楼的一间原来盛放杂物的房子里去住。。。。。。
第二章 无可奈何(二)沉默是金
第二章无可奈何(二)沉默是金
老书记,说起这件事,我又禁不住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知您还记得去年七月下旬的那个下午吗?按照咱们所的惯例,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上八点是雷打不动的全所职工大会,可是那天好象是个星期二,下午刚上班,政工室的小刘就慌慌张张地告诉您,立即组织全所职工去会议室开会。会上先是王所长宣读了公司一份《关于加强公司保密工作的通知》,接着公司里来的保密委彭主任通报了近期油田技术人员向外泄露技术秘密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的事件,接下来田明副所长便言辞激励地抨击了那些吃油田饭、砸油田锅的泄密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田副所长的话是有针对性的,我们泥浆室的老张与田副所长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老张没能当上副所长,又不愿在田明的手下干,一气之下辞了职,说是去了海南,其实不过是受雇于地方私营钻井企业。那天会后,大家回到办公室,和老张是老乡的老黄便为老张鸣起了不平,他不但把这件事挑明了说,还大讲特讲老张现在如何如何的“发”,如何如何的气派,一个月好几万,家里要啥有啥,还煞有介事的念了几句打油诗:
“自从跟着地方走,
坐的奥迪住洋楼。
山珍海味顿顿有,
龙肝凤髓天天尝。
日日乐把金钱数,
夜夜怀中有娇娘。
今朝有酒今朝醉,
管它油田与地方。
共为祖国献石油,
同是英雄好儿郎。。。。。。”
一席话,把大家的兴趣一下引了起来,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老黄说:“老张现在成了某个县的大红人,听说他个人创造的价值可以养活全县五分之一的人,出出进进坐的都是县太爷的坐骑,钱多得花不完是小事,还把那个敢给老公戴绿帽子的黄脸老太婆也带出来了,安排在某个事业单位上班,人家住的是全县最好的房子,四室二厅二卫,面积近180多个平米。。。。。”
说到这儿,他突然走到我的面前认真地对我说:“马前,说句老实话,你真该辞了这鸟职,凭你的能力,你在井队的经验,还有你的研究,你的MSJ,光堵漏、定向造斜这几项,一口井挣的钱就顶得上你几年的工资奖金。咱们这,哼,你事业心再强,分房没你的份,调资没你的名,几年连个助工都他妈的评不上,搁谁谁不生气,按你的业务水平和工作态度,到哪里还不是宝贝疙瘩?这年代,有了钱把啥事干不成?人吗!应该活泛一点,到哪里不是吃饭、干活、拿工资、睡女人?睡在哪达还不是睡在夜里,油田、地方有咋啦?只要能搞出油来,不是一样在为国家做贡献嘛?哪里金钱啮人手,哪里黄土不养人,那里女人睡不成,现在不是天天讲要重组改制、要下岗分流吗?要调整产业结构,开发人才战略吗?咱走了还不是为响应公司号召,响应田明这狗日的号召,只要活得顺心舒心,何必他妈的在这棵老树上吊死。。。。。。!”
这时您正好走进来,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好了好了,各人干各人的事去,有闲功夫说点正题不好?”
到了下班时间,人们都走了。我回宿舍做饭,却不知您也爬上了四楼,我以为您有事,不料,您却悠闲的帮我剥起了葱皮。
第二章 无可奈何(三)涌泉相报
第二章无可奈何(三)涌泉相报
现在,我记不清您那次都跟我谈了些什么,只记得您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吃了一顿我做得连锅土豆葱花烩面片,您当时夸张地说这是您吃过的最好吃的饭。我送您下楼的时候,您笑着说了一句话:“饭香,人好!”
我默默地目送您下楼远去,您的背已微微有些驼,脚步仍然那么稳健。我望着您的背影,徒然想起了朱自清那篇有关父亲的散文来,我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幼稚地幻想,假如您是我的父亲,您的热情和开明至少不会让我遭受生活与工作的双重压力,也许我会活得比现在更好一点。
我在心底默默地对您说:老书记,您放心,我不会走。虽然我也希望把老婆的户口早日转成农转非,一家人过那种团团圆圆的生活,虽然我也向往能住上宽敞舒适的住房,但这些跟我对油田、对科研所的感情相比,都算不上什么。当年在井队,我曾流过血、流过汗,虽然我的右手无名指被钻杆夹掉了一节,但也许正是有了血的负出,有了汗的代价,我才会对井队产生那种说不清的难以割舍的感情。还有一次,我和师傅去砸井架高压立管的油壬,不小心榔头弹回来碰在了我的头上。为了这件事,队长在大会上威严地把师傅骂了个狗血喷头,憨厚的师傅至今见了我还一个劲儿的道歉。
在科研所,在人际关系纷繁复杂的泥浆研究组,我年年都毫无争议地享受着公司发的500元困难职工补助,这虽然有点同情、怜悯和施舍的味道,但每次您都能在职工大会上给大家一个恰当的理由。我知道,您在职权范围内无偿帮助我支持我的同时,不忘满足我那点可怜的知识分子的自尊心,您不想委屈任何人。
老书记,我不会走。您是我工作十多年来唯一一个到过我“家”中的领导,也是我有生之年“招待”过的级别和职务最高的领导。古语云:士为知己者用,士为知己者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为着您,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可是,今天,可是今天。。。。。。我,我要对您说的却是。。。。。。唉,敬爱的老书记,我,我该怎么对您说呢!
敬爱的老书记:
不知这封信使您厌烦了吗?信写到这里虽然已经不短,可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要写的事还远远没有写完。我还要继续写下去,尽管此时周身的疼痛不断地向我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