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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第59部分

小说: 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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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哀怨一团火,微哂似泣激洪波。
呜咽山泉离人泪,凄厉警笛屠夫歌。
春寒春暖谁家喜,情悲情欢哪户乐。
锁眉黔首默无语,燧石遍地干柴多。


一想到这首诗他有点想笑自己,笑自己的书生气。


注释:

①“水”:武汉的方言,检举的意思。



之三


从怪兽口里走出来,往事还在他心头缠绕。

“我可以在这里照张相吗?”小陈这句突然的问话把他从回忆中拉回。

“当然。”他连忙说。未必只有在这里关过的人才有某种资格在这里拍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已没有了屋顶的牢房,窗口的铁栅栏已被拆去,透着一种荒凉。小陈有点严肃地站在那里,不知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这张以牢房为背景的照片应该是他今生唯一的。

拍完照他们穿过这牢房的侧门,来到北面牢房的外侧。牢房和围墙之间大约有三米的距离,中间的空地原来长着一些无名的小草。当年这草长得太盛时,出于安全警戒的考虑,这里的看守还会安排囚徒去除掉,现在这里没有了杂草,只有农作物收获后留下的根茎。他们沿着牢房慢慢地走着,不时透过没有了任何遮拦的窗户,看看那洒满阳光的牢房,墙壁上的一排排血色的标语在阳光的映照下虽然没有了往日的肃杀,但还是显得那么冰冷。

转过北面的牢房就是朝东的一排牢房,这一面的围墙有个小门,平日里是紧锁的,此时连门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门洞。在围墙的东南角上有一个高高的岗楼,石灰石垒成的墙体没什么变化,只是里面不见了上下的木梯,里面塞满了干枯的柴草,顶部木制的遮阳棚已朽颓不堪,没有了原形,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随时都有可能坍塌。朝南的那一长条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玉米,怕踩着了庄稼,他小心地沿着墙根走到尽头后,回头想看看小陈跟上来没有。没看到小陈,却看到一幅让他心里一震的图画:远处是风烛残年的岗楼,右边是依然高高耸立却威严不再的围墙,左边是一排整齐却残缺的牢房。在衰亡和颓落中间竟是在阳光下的勃勃生命:一片绿油油的玉米生机盎然,盎然的生机在死去的监狱里昂首挺立。反差太强烈了,强烈到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冲击人的心灵。生命之花不可遏止地在这窒息生命的地方绽放,生长的是庄稼,养育的是人类,人类生存和繁衍的本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本能让人类能承受并走出任何历史性的灾难。让人伤感的是几乎所有历史性的灾难都是人类自己制造的。大地是人类的母亲,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为了养育而不是为了囚禁、虐杀自己儿女的而存在的。这块土地曾经是用来囚禁人的地方,上面建了一座远近闻名的监狱,对这块土地来说是一个偶然。作为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养育人的土地被用于囚禁人的监狱却是一个必然,尽管是一个不幸的必然。眼前这阳光下茁壮生长的生命在告诉我:尽管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有土地被用作囚禁人的监狱是一种必然,但或迟或早要还原成养育人类的地方同样是一种必然,并且是更有生命力的必然。这才是土地的本来面目。

大地无语,默默地看着时间的流水在它身上淌过后留下的痕迹,默默地看着世间万物不断地衰亡和不停地生长。如果大地有思想,她会想些什么呢?四周万籁俱寂,但把心灵贴近大地,你似乎可以听见她那无声的呢喃。这呢喃不知是大地对世事发出的感叹,还是看到这里的土地终于能展示自己本来的光彩而心生的喜悦。李乾突然觉得大地是有思想的,并且在这思想的深邃和博大面前,我们的认识显得极其可怜。她的语言常常被我们忽视,大地在期待而我们却不愿和她沟通,把自己看作是她当然的主人,只想命令她、支使她、剥夺她。迄今为止,人类崇尚的更多是暴力,理性只能屈于从暴力。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宗教、不同的信仰之间经常兵戎相见,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爱好、甚至不同的性格之间也常诉诸暴力。对待同类尚且如此,对待似乎只能任人摆布的大地更是毫无顾忌。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或者为了一个浪漫的构想,甚至只是为了在自己的头顶上增添一道虚幻的光环,动辄对其剥皮抽筋,开膛破肚。除了忍无可忍时她用惊天动地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外,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忍受着,一如既往地、耐心地哺育着人类,让漫长的时间来来纠正人类的谬误。李乾希望世人都能看到眼前这太有冲击力的画面,能从这个画面中解读出更多的大地的语言,这大概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希望。

他们又来到了院子里,再看了一眼这遍地枯叶的院落和被大火揭去屋顶的牢房,准备离开。

“李老师,再给你照一张相。”小陈对他说。

他顺从地站在二道门前,面对着一遍寂静。

“我是要照一张你走出这里的相。”看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小陈边说边用手示意他转过身去。

小陈是想还原三十多年前李乾走出这里时的情景,希望能从背影中读出点什么。但那时李乾是一羸弱的青年,在看押下左手一床棉被,右手一包行李,离开这里也只是转辗于不同的监狱之间,木纳地走向凶多吉少的未来。而此时的李乾已年近花甲,尽管生活没有给他露出多少可以让人开心的笑脸,但至少已没有了不知何时大难就会降临的焦虑。岁月的流逝让他走向衰老,思想的前行却使他重返年青。在他身上交织了太多的矛盾、表现了太强的反差、上演了太多的悲喜剧。好在他总是保持了内心的平静,不论是大祸临头还是喜从天降。在小陈的镜头里,他是大步流星地离开这个给留下太多痛苦记忆的地方,如果镜头留下的这一瞬是发生在三十二年前,那该有多好。

出了二道门,李乾驻足朝当年的干警和当兵的营房区望了望,只是望望而已,他没有走过去。那里本来就不是他呆的地方。当年他每一次不得不走近那个地方时,他就有一种强烈的被排斥的异样感觉,浑身不自在。在那些充满的敌意的目光里,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个脸上刺了字的小偷被人监视,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稀有动物被人观看,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的奴隶被人品头论足。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怎么走近这里还是产生了这种感觉?虽然不如当年强烈。他在好几个监狱呆过,很奇怪的是这感觉在其它的地方都没有,在其它地方那怕是在干警家里喝水抽烟他都心态如常,这里是唯一的一个例外,至今他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之四


他们走出了这“公安屋”的大门,顺着一条已经不成形的台阶,来到对面山坡上的篮球场。此时篮球场已变成一块耕作粗放的玉米地,没有一点篮球场的模样了。当年为了在这个荆棘丛生的山坡上挖出这个篮球场,让这里的干警和部队有一个体育活动的场所,关在这里的囚徒在饥饿的状态下高强度地透支了一切。在饥饿面前,连盛夏的烈日都变得不那么可怕,有人为了多吃那极其有限的一口饭,甘愿在烈日下暴晒一天,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要有高超的磨洋工的技巧和极强的自我保护能力,不然所得到的在所失去的面前会显得微不足道,可惜李乾们有太多的心理障碍,始终未能掌握这个技巧。

这一页翻过去了,时间让这里慢慢恢复了当年的野性。他们曾经的存在而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在这个山坡上庄稼取代了荆棘,这里的山民没让他们当年的劳动完全白费。

这篮球场让他想起了1974年夏天的一个傍晚。

破天荒地在晚饭后所有的号子门都被打开,说是为了这批人的健康,要组织这些囚犯去打篮球赛。能够摸一下篮球,能够在自己一锄一镐挖出来的球场上活动一下,让那些曾经是篮球场上的积极分子们兴奋不已,一个个跃跃欲试,那怕明知这又是一次透支。奇怪的是连走路都颤抖的老者和长期关在号子里的病号也全被赶到了这里,他们被分成两个组。在这里他们意外看见那个市公安局七处的军代表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七处是管预审的,此人权力极大,案件如何定性、案犯如何量刑都要经他的手。这个大胖子跑到这里干什么?除了最初押送这批人到这里来见过这胖子外,几年中好像是第一次来。他肯定不是专程跑来欣赏这群囚犯的饥饿篮球赛的,他来干什么呢?李乾感到不解。

所长在大胖子旁边对这群人指指点点,像是在作介绍,大胖子不时说点什么。

篮球赛开始了。

最先上场的是那几个跃跃欲试的积极分子,一上场他们就现了原形:想象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完全是两码事。他们根本跑不起来、跳不起来,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投球时绝大多数是三不碰——不碰篮板、不碰篮框、不碰篮网。他们在球场上踉踉跄跄,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不断有人摔倒在地,扶他们起来时,一个个脸色苍白、虚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就是一个高速拉动的风箱,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作击穿胸前那层薄薄的皮肤的最后冲刺,看着都有点吓人。还在那里顽强坚持的“运动健儿”也强不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暂时还没有倒。这哪里是打球?分明是在球场上作垂死的挣扎。尽管不断有人下来,在看守的鼓动和催促下还是不断有人上去。

最初李乾是没打算去凑这个热闹的。一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差,“异位心”的阴影还罩在头上,想去过过瘾的愿望再强烈,他也知道可能的后果,为了过这一把瘾去冒生命的危险,不值。再一个原因就是他还不清楚组织这场篮球赛的真实用意,他只是隐约感到这背后有名堂,是什么名堂他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在没找到这名堂之前他只想看看热闹,让眼睛过把瘾。

但看守似乎把这几个病号盯住了,先是鼓动后是强制要他们上场。执拗不过,他的连案冯栋——一个肝腹水的重病号上去了,化工学校的周老师上去了,周老师是多年的结核性胸膜炎,胸腔已有积液,还有几个重病号也上去了,所长过来点名要李乾也上。

李乾的脑袋在高速转动:尽管这是一种摧残,但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出于摧残,如果只是为了摧残,他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神,更用不着身居要职的大胖子亲临现场督阵。对了,现在有传言说这批人的问题要解决,大胖子是管解决问题的,他来这里一定和解决问题有关。这篮球赛一定是他授意的,目的是为了核实这几个重病号的身体究竟到了需要保外就医的程度没有。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主意:一上场就往下倒。

一走进篮球场他就发现自己不可救药:一开始是身体不听意志的支配,硬是不肯往下倒;在身体支持不住要往下倒时,意志又跑来支撑身体不让倒,要他咬紧牙关坚持,要他说什么也不能倒。不能保外就医有多大个事?就算“异位心”再演一回又怎样?一到场上,事前的顾虑担心和所做的准备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只有三个字:不能倒。在极度的虚弱里,他像风中的一团柳絮,在球场里身不由主地飘着,随着篮球一下飘到球场这边,又一下飘到球场那边。他觉得自己很轻盈,很飘逸,仿佛在广寒宫里翩翩起舞,当然他清楚这只是一种幻觉。在旁人眼里他一定很可笑、很难看,像夜半三更时一个癔症患者的梦游,或者像一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幼儿的蹒跚。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倒,并且还鬼使神差地飘了一个球到篮框里,赢得了囚犯们发出的满堂彩。

也许那批人里只有李乾想到了搞这场球赛的用意,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谈起,事后也没有说,以至于淡忘。

后来冯栋和周老师保外就医了,李乾没有,但他不悔。

翻过了一道山梁,他们来到相邻的一个山洼。

这里有一个大院子,他们称作档案大院。当年武汉市公安局的一些重要档案就存放在这里,那个唯一对这批学生表示同情的朱司机一家也住在这里。

刚目睹了那个被揭去头盖骨青面兽,眼前的情景没让他吃惊。老远就看到整个院子里的房梁和屋瓦全都不见了,比青面兽那边还彻底。走近后,看到连通向那院子的路都被填了,无法走到院子门口,想进去都不可能。他站在山坡上细细看了一下,这里并没有大火留下的痕迹,大概是这里的山民对这无主建筑的废物利用,把能用的东西都拆走了。也许要不了几年,这里现在还站立着的墙壁会坍塌,大自然会用不经意飘来的风尘将它掩没,把当年与这批人有关的痕迹擦拭得干干净净。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处原来没有的村民住宅,这里的老百姓少有锁门的习惯,房门半掩着,完全不设防,里面的人不知是下地干活还是走亲戚串门去了,没什么什物的堂屋显得很空荡。这不设防的民宅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们一行十二人沿着起起落落的公路朝十多公里开外的目的地走去。一个看守,一个当兵的,再就是十个拖着两辆板车的囚徒。类似的外劳很多,具体是去拖什么东西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在途中发生的一件事。

走了大半的路程后有人提出口渴想找点水喝,叫唤了几次后带队的看守松了口,在经过一个路边的村子时让这伙人自己去解决。那看守松口时可能没想到此时正是出工的时间,多数屋子里都是空无一人,没有想一想这十个从饿牢里出来的长期“胃缺食”的重症患者,走进那空无一人且不设防的民宅会发生什么?这十个人并非清一色的学生,也有鸡鸣狗盗之徒,就算是清一色的学生,就算犯的都是运动案子,这几年牢狱生活的耳濡目染,有变化也是很正常的。这个找水喝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头脑开始清醒的看守一脸狐疑看着这伙人三三两两地回来,说你们没有乱来吧?回答当然是异口同声的没有。他还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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