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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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不要求单位开追悼会,单位减少了很多麻烦和节省了不少人力财力,所以,单位领导动了恻隐之心,除百忙中都前来吊唁外,还送来了很多花圈挽联和诸多的香烟、鞭炮,加之父亲的子孙众多,灵堂内外并不冷清。
那天同时在那里设置灵堂的一共三家,有一家死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年幼的女儿尤其他的妻子哭得是死去活来,帮忙的很多人也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另一家死者是一个待嫁姑娘,她五十来岁的母亲哭得几次昏厥,泣不成声的父亲也悲痛断肠;而父亲的灵堂里几乎没有哭声,大家都是在初次看到父亲不行了的时候,或面带哭相或唏嘘几声,过后则再也哭不出来。我有些虚荣,我想,父亲的灵棚里虽不能像那两家一样哭声震天,但也不能在至近亲朋和单位领导前来吊孝时没一点哭声。我于是特别叮咛守在父亲遗体两边的姊妹和兄弟媳妇们,在有人来吊孝时一定要哭出声来以表悲痛,我们不能惹人见笑。大家答应着,但有人来时,仍是没有人哭。我不用哭,因为我在外面接待客人。每当我领着人向父亲走来并将责备的目光扫向她们时,她们忙低下头用白孝帕捂着鼻子嘤嘤几声,开始是这样,后来是嘤嘤也不嘤嘤了,调皮的小梅干脆撒着娇说:不行呀大姐!我心里悲痛可就是哭不出来,不信你来试试?小菊说还不如我们也像那些大人物家一样,有人来吊唁时我们就站着向他们施礼好了!大家都说这样好,这样现代!这样文明。我想,就这样吧!俗话说,人不伤心不落泪。已被政治风霜和顽固疾病折磨了大半辈子,性格已扭曲得令子女们非常讨厌非常陌生的父亲,应该说已经赚不来儿女们的眼泪了,怪不得当地风俗有六十岁以后逝世属于“喜丧”之说。年轻时,我曾对有人家里死了人还放鞭炮吹喜乐还要大设酒宴、人刚入土亲朋们就五啊六啊地猜枚划拳很不理解,想着主人家正在悲痛你们这样嬉闹合适吗?现在明白,该走的人走了家属是不悲痛的,不但不悲痛甚至还会高兴还要庆贺,他们一定是认为,他们殡去的人并不是不幸地死去,而是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他来人世上走一遭的使命,在人世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了,作为自认为离了他的庇护已可以独自在世上闯荡的他的儿孙们,应该喜喜欢欢送他上路才是。
第四十四章 特殊的祭奠(1)new
我的故乡,人死后有许多讲究。从咽气的当天算起,每七天头上,后人都要到坟前烧化纸钱自不必说,待满五七,即五七三十五天,孝子贤孙们是要像出殡那天一样头带重孝到坟前摆供品隆重祭祀的,亲朋故旧也要携礼前来,情分近的也到坟前去,远些的就径直去赴宴,因为死者的家属要在这一天用丰盛的酒宴答谢前来撺过忙和参加过吊唁的各色人等。我们在安葬了父亲的骨灰吃罢午饭后就作了商定,由于离故乡太远,将每一七的去坟前化纸事宜委托给我二叔的孩子即我的一个堂弟代办,五七时的大祭奠我们再都回来。谁说了一句:等五七多给咱伯送点钱,伯活着总嫌钱不够花总争竞儿女们不给他钱,这到了那边我们可不能让他再缺钱花。
虽是玩笑话,但听得出对父亲的怨气不散。
常言说死快,五七眨眼可到了。
这天天气仍很冷,一点也没有立了春的气息,依我的意思,小孩子和正上学的孩子们就不要去了,祭奠只是活人纪念死人的一种方式,其实哪里有什么阴间阳间之说?焚烧纸箔等于送钱更是荒诞,但既有此一风俗我们不照办会遭外人耻笑,也是对死者的不恭,所以形式还是要走的,只是大可不必叫小孩子跟着受冷叫正上学的孩子耽误功课。再说父亲他,儿女们尚觉得他缺少慈父心肠,孙子辈对他的感情更是淡薄,他也确实不像人家做爷爷的那样,对他的哪个孙娃们有过诸如含饴弄孙式的亲近,说句刻薄话,孙子们不来看望也不亏他。可是,也许是人言可畏,也许是亲情使然,各家都还是倾巢出动,连夏和秋正处高三大复习的两个儿子也都请假赶了回来。
当两辆面包车载着父亲的满堂儿孙三十多人携带着纸箔供品刚停在父母坟茔前的公路上时,眼尖的两个侄子高声喊叫起来:你们看!有人来给我爷上过坟!
可不是嘛!偌大的汪家祖坟场内,满地燃放鞭炮过后遗留的碎红纸屑,被风霜雨雪摧毁得只剩骨架和零落蔫花的花圈覆盖着的父母的坟包前,好像有一领席那么一片地方,摆满了一小堆一小堆的什么东西,在我们专意垒在坟前用以祭祀时摆放供品的那块小小的石条板上,似有三支粗粗的红色柱子正冒着袅袅烟气。
疾步走到跟前以看究竟的我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远看如一领席的地方,原来是铺在地上的一张床大的塑料布,塑料布上,确实是摆着一堆一堆的东西,有一小堆黑木耳,一小堆香菇,一小堆辛夷果,一小堆血参根(丹参),一小盆清水;还有:一条猪腿,一条羊腿,一条牛腿,一只全兔,一条鲤鱼;再有就是最通俗的祭品:一碗熟肉、一只熟鸡、一盘苹果,一盘花生和分三堆摆放的九个大白蒸馍。各种东西都呈品字形垒放,那远看像三根正冒烟的红棍子的东西,是我曾在大寺院里看到过的所谓“高香”。
好盛大的祭奠仪式!好罕见的奇特祭品!
这是谁干的?父亲有何恩德值得有人用这样的非常礼仪对待他呢?
在大家满腹狐疑不能排解正窃窃私语之时,大侄子点燃了第一挂响鞭,等于向父母,向所有长眠在该坟地的族人和先辈,也是向故乡的乡邻们宣告:汪国栋的子孙回来给先人们上坟来了。
闻声,村里有人走出屋子朝坟地观望,我想,大概先我们来祭奠父亲的人,该露面了。
许是这天天气不算太冷,许是虽冷但没有下雨下雪;再不就是人们已看到了一桩稀罕事还想再看一场,总之,听见我们祭奠父亲五七的鞭炮声后走出家门往坟场来看热闹的人,比出殡那天多了几十倍。我们蹲下只顾烧化纸钱,不知不觉周围站了黑压压一片,我低头烧着纸箔心里在诧异,这么多看热闹的人中何以不见与父亲一母同胞的二叔呢?他住得并不远应该早来的。正诧异间,萍妹用胳膊碰碰我,小声说:姐,快看,村北头过来一群人,有个像是二叔,有个像是那天抱着咱伯遗像号啕的那个。
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二叔和那位叔叔正领着十几个人朝坟地走来。
第四十四章 特殊的祭奠(2)new
来人中,多数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有几个青壮年,清一色男性。他们到父母坟旁二话不说,扑通通双膝跪下,一人朝父亲的坟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忙不迭将他们一个个扶起。
二叔说,我给孩儿们介绍一下。这个,他指了一下那天抱着父亲遗像痛哭的那个叔叔说,这是北院你们叫章叔的,上次你们都见过了,那天势急慌忙地也没对你们细说,他家里的,就是你们叫章婶的,娘家在你伯当剿匪反霸工作队队长时工作过的庄上,就是东南山那儿。当年她爹和你们这位大伯,他指了一下其中一个岁数约六七十岁的老汉,都是当地的穷人头儿,你伯领他们闹过翻身,他们也从土匪手中救过你伯的命。
从二叔简单的叙述中,我们知道了这一群人与父亲曾有过的关系,我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场面: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工作队队长,率领着他的队员带着一群穷苦农民闹翻身,在一次到东南山剿匪反霸时,在一个小山村遭到土匪的突然袭击,是这个村里的几个贫苦农民冒着杀头危险帮他脱了险。这个镜头父亲在一次心情愉快时曾对我和其他姊妹闲侃过,我们不信,以为父亲是海吹,因为我们从眼前的父亲身上,怎么也找不出他描述的那个年轻英武的工作队长的影子。母亲也撇嘴说不信,母亲当时的话是:可不着(知道)!几个月都没音信还当是死外面了呢,有人说在东南山见过他,像个逃荒要饭的,穿的衣裳烂得到处是窟窿,小窟窿露着肉,大窟窿都是用麻绳缯着浑身疙里疙瘩乱蹦。母亲的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父亲也恼笑道:你妈她啥时候也没说过我一句好话,我干的大事啊,说出来能吓死她!
这时候,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话了,他说,你们父亲啊,他可真是个好人,真是个好干部!现在像他这样的干部,不多见了啊!
从他嘴里,印证了母亲对父亲曾有过的判断:“他改个屁!他一定有啥事还瞒着家里。”他们道出了父亲近十几年间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的一大秘密。
……
犹如一声狼嚎,把我从遥远的记忆中唤回,我看见是夏匍匐在父亲的坟包上痛哭,成年男子的号啕声让人听起来实在是既难听又恐怖,类似的声音四十年前从婚前的大春喉咙里曾发出过一次。大春哥此时抱着头蹲在那拨人们跟前,秋正在掏手绢抹眼泪,几个姊妹和侄子外甥们也都哭得嘤嘤出声,我不知何故忙走到章叔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一张发黄了的稿纸,上面是父亲那并不规范但却苍劲有力的亲笔字:
备忘录new
一、我与南山村民之间的一切事宜与我的家属子女及亲属均无关系,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负责任和都无权过问和干涉。二、所有项目若试验失败,亏赔由我一人承担,投入资金永不言说。如若成功大有盈利之后,可将我陆续投入的资金算做我的股份,所分红利每年坐底作为再发展基金。三、在我有生之年,不必来找我看我,有事我会亲自或派人持字与尔等取得联系。四、我死后,可将我所应得红利逐年面交我的孙子辈中学习成绩优异者,以资鼓励其考上大学和攻读硕士、博士学位,助其成为国家有用之材。五、若到我死之日,我的二儿子夏仍生活困难无有房住,可对其购房稍多资助,因这个孩子上学太少,吃苦太多。六、可转告我的子女们,就说我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但却极想做一个合格的好爷爷……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使我无法看清后几行写的是些什么,也听不清周围的人正对我说些什么,我有的只是要大哭一场的感觉。开始还很矜持,因为我始终不愿像一个乡下丧亲的闺女媳妇那样放声号啕哭诉,但很快就不能自抑了,我觉得如若不让我放声大哭一场,不让我像那些丧亲的村妇们那样边哭边诉我就要被憋死。于是,我双手捂脸几步蹿到父亲的坟旁,双膝跪下大哭起来。我比村妇还村妇地边哭边用手扒着坟上的湿土,甚至用头杵地一声声呼喊着我可亲可怜的父亲:伯!我的亲伯!我可怜的亲伯呀!你听见女儿的忏悔了吗?请原谅女儿的无知原谅女儿的浅薄原谅女儿的愚蠢原谅女儿的不懂人事吧!伯,我的心事太重心计太重的父亲,你的一生是多么的艰难坎坷多么的不容易,你活得是多么窝屈多么疲累多么的让人费解!女儿蠢呀,女儿自私,只知父亲属于母亲属于子女属于家庭,不知父亲您还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高级的人生目标和独特的精神追求,还有那么多的人情债要还,不知您还承担着不愿对人明说的诸多责任……
我哭得喉咙喑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地,不知多少人来拉都拉不起来,有人说:大姑娘,别哭了,你看你弟弟妹妹们都哭的!这大冷的天,你伯看着是要心疼的!啊?听话,给弟弟妹妹们带个头起来吧,啊?别哭了!我本想不哭起来算了,可猛然想起我生父亲气时心里曾把他比喻做“庆父”(庆父:春秋时鲁国的公子,为篡权杀死了两个国君,一再制造鲁国内乱。后人用“庆父不死”典故比喻不清除制造内乱的罪魁祸首,国家就得不到安宁),又痛心起来,我好昏!我曾经是多么地憎恨这个昏聩的老父亲曾经多么盼望他还不如早早死去啊!小时候常到出灵的场合看热闹,一直弄不懂为什么死者的亲人一遍遍拍棺哭喊着“我可怜的爹呀……我可怜的妈呀……我总想,老人们有你们这么多痛哭流涕的孝子贤孙们怎么会可怜呢?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口口声声喊叫着父母可怜怎么好意思呢?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些孝子孝女们的心思,我与他们有了同感:我的父亲是多么的可亲又是多么的可怜啊!
不知其他兄弟姊妹们各自为何痛哭,我只知此时唯有哭才能洗刷我对父亲的不敬不孝之罪,我于是越哭越痛,直哭得几近昏厥。
走的时候,夏和秋的两个即将迎接高考的儿子,一人口袋里装了一万元钱,萍和菊的正上初中的孩子,一人装了五千元钱,这是南山村人遵照备忘录对父亲孙子辈学习成绩优异者的奖励。夏在父亲去世前已买了一套两居室旧房,好坏有住的不用再买了,就没有接受任何额外资助。他们告诉我们,父亲陆续投资的钱数是十万零三千,给孩子们的是今年应分的部分红利。
离开墓地时我还想到,回去以后应该去看望一下邹霞,与她谈谈今天墓地发生的事。邹霞虽然得到了父亲的一套房产和一应家具什物,但她对父亲,可能还缺少一些了解,对这个年迈的丈夫可能也有着不同程度的怨恨吧?